《拂晓的尤莉安》何以辰安

18、第七夜/微醺假日（上）

　　一个小时后，载着戈兰迪和原以辰的马车停在了驿站。
　　这间驿站规模不大，正处在王都的北方、纽因河的上流之处，背后是鲜有人迹的千顷山林。此处冬景尚好，树木还未彻底枯索，出发的时候戈兰迪特意让侍从为他准备的画具在此派上了用场。
　　原以辰心中对戈兰迪的作画水平表示怀疑，任凭他如何想象，都觉得一个军校出身的蛮力青年无法细致地用画笔描摹。
　　戈兰迪已经熟练地摆好了画架，开始拿着炭笔观察景物。侍从们忙着服侍戈兰迪，无人在意原以辰的处境。
　　原以辰也无意观摩戈兰迪作画，借机找了个众人视野之外的方向缓缓离开。
　　距离驿站不远处便是纽因河沿，因纽因河河面开阔、流速较慢，河沿便没有修立高堤。河流与宽阔无际的平原相接，从遥远山林之中穿来，淌向繁华的王都。
　　原以辰沿着河岸散步，这里的河岸应是常有人打理，杂草被修理得十分规整，石块被沿岸排成了竖直的一线，脚下湿润的泥沙也正是适合步行的松软程度。
　　与河水的流向相反，原以辰正缓步向上流走去。冷风携着水汽扑面而来，令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再裹紧了些斗篷。
　　被戈兰迪推搡着出门的过程太快，他甚至没来得及回去换身衣服。好在侍长露西娅一向体贴，在马车中一直备有厚重的绒斗篷，不然他今天怕是要冻出病来。
　　更该庆幸的是，王都比克莱斯特的温度要高上许多。一般而言，克莱斯特在冬狩节前就该下雪了，大家为深冬储粮的忙碌时间也接近尾声。如果是穿着现在这身衣服出现在克莱斯特户外，恐怕捱不过三个小时。
　　原以辰记得克莱斯特的边境也有一条无名小河穿过，那条河不是很深，流速也很缓慢。盛夏时常有鱼群出没，而深冬之时河面会结出厚冰。那里不仅是原以辰捕鱼的好去处，更是他常去发泄心中苦闷的地方。
　　流浪的日子太久，他早已不记得那早早就抛弃了自己的父母的面容。人们常说金发的种族结合不会诞下金发以外的孩子，所以原以辰和原以安截然不同的发色的来由也就十分明显——他们是两个种族结合后生产出的混血种。
　　混血种的孩子发色概率近乎均等，不受任何外力影响，因此考虑到如今人种阶级待遇的区别，“血统律法”禁止异人种通婚的条约得到了绝大部分国民支持。
　　原以辰为此而感到痛苦，他责备父母的抛弃，也责备自己的身份，黑色的头发给他带来的从来只有苟且偷生和无尽的蔑视。在安定克莱斯特之前，他甚至要和金发人养的狗抢食，明明知道得到的食物也只是硬得掉渣的面包和发霉奶酪、搅拌了几夜烩菜的浓汤。
　　金发人喜欢这种“竞技”，毕竟付出的筹码只是他们弃之不用的东西，换来的却是扎扎实实的乐子。
　　他不是没有想过一死了之，可妹妹鲜活的笑颜总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后来他想为以安的未来寻找一条出路，克莱斯特面包摊老板人很好，对以安的一切都很用心，他想这个人或许是收养以安的最佳人选。
　　他试着将这个想法告诉以安，期望得到她的同意，但事与愿违，以安强硬地表示就算和他流浪一辈子，也绝不会抛下哥哥独自生活。
　　烛火独明的阁楼上，妹妹的眼泪如同水晶，一颗一颗地坠落在他的手心。
　　他觉得自己是妹妹的累赘，不想拖累妹妹溺亡在无望的人生河流之中。
　　可妹妹视他为最亲密的依靠，纵使纸船终会沉没，她也不愿独自抵达彼岸。
　　再后来，这条纸船旁又出现了一位想要登船的人。
　　哗啦——
　　一捧水打在原以辰的脸上。
　　“嘿！不是说好要教我抓鱼的吗！干嘛坐在石头上看我出丑？！”
　　诺瓦向原以辰打着水花。
　　诺瓦的笑容永远像盛夏骄阳一般灿烂，灼热得有些令人不太习惯，但身处深冬之人又最为期盼。
　　原以辰快速挽起裤腿，几个大步冲进水里，然后一拳砸到少年的头顶上：“傻瓜！你这样的家伙永远也学不会抓鱼！”
　　于是两个人约好的抓鱼练习就这样变成了打水仗。傍晚时两个人拎着湿淋淋的上衣回到面包摊，老板叹着气接过原以辰用衣服兜着的两条肥鱼，以安则笑吟吟地递来干爽的毛巾。
　　贝伦斯的小少爷自然是要回家吃饭的，但不知为何他擦干身体的动作越来越慢，眼神还不时瞟向早已收拾利索正在帮厨的原以辰。
　　察觉到这道频频投来的目光，原以辰疑惑地回望过去。
　　妹妹正站在诺瓦身边等待着，脸上笑意不减，不知道她说了什么，诺瓦骤然收回视线，猛地把头扭到一边，留给原以辰一个金色的后脑勺。
　　原以辰没将这奇怪的反应记在心里，他继续忙着烹饪晚餐，今天和诺瓦打闹了太久，没来得及回来收摊，他不想因此令老板心情不悦。
　　狭小的厨房只有一扇更小的方窗，夏日做起饭来闷热无比。将洒满香辛料的鱼送进烤炉后，原以辰擦了擦额间的密汗。他正打算出去凉快一阵，转头却见少年还矗立在门前。
　　“怎么还没回家？”原以辰走过去，把诺瓦往门外推，“这里太热了，你别站在这。”
　　少年踉跄退了两步，脸上似被热气蒸腾过，泛着微红。
　　“我、我……不想回家。”诺瓦别开目光，低着头嗫喏。
　　克莱斯特平常夜间没有什么活动，晚饭后街上甚至少见人影。日光渐渐隐没，原以辰只当少年是还没玩够，故作担忧道：“你再不回家的话，恐怕治安官就要出动了。”
　　“才不会！”诺瓦急忙反驳，“治安官才不会为这点小事就……”
　　原以辰笑着打断他：“哪里小了？你可是贝伦斯家的少爷。”
　　诺瓦无力反驳，头垂得更低了。
　　看着眼前比自己矮了半个脑袋的丧气少年，原以辰觉得他好欺负似的，伸手在他脑袋上胡乱抓了几把。
　　金发被揉乱，诺瓦抱着脑袋抬起了满是委屈的脸。
　　“下次。下次你再有空的话，我们还去抓鱼。”原以辰安抚着少年好玩的心，“到时候我直接在河边给你烤鱼吃，那滋味会比今晚的更美味。”
　　“真的吗？”诺瓦脸上的委屈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盖的惊喜，“我一个人就要吃两条！”
　　原来只是为了尝口鲜鱼才不想回家。原以辰不禁觉得少年太幼稚也太好哄了。
　　“十条都行。”原以辰朝外面抬抬下巴，“回家去吧。”
　　“谢谢你！”
　　少年紧紧地抱住原以辰，片刻后他欢天喜地地跑远了。

　　接近午餐时，戈兰迪的画作终于有了雏形。纸面上一片黑乎乎的炭笔痕迹，勉强能辨认出其中山脉和房屋的形状。戈兰迪满意地放下炭笔，转身挑选起侍从已经送来许久的颜料。
　　驿站路口一阵风尘扬起，白色的骏马疾驰而来。策马之人金发飞舞，纯白领巾也随之扬起。戈兰迪正要抱怨究竟是哪个没有礼仪的贵族破坏了他的作画思路，却发现骏马冲入驿站，翻身下来的人正好是他的好友——希尔。
　　“哟！你可算来了，我亲爱的朋友！”戈兰迪挥舞着画笔，探头望向希尔的身后，“你带了什么好酒来？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品尝了！”
　　出乎戈兰迪意料的是，希尔的身后空无一人，更别提带着酒的侍从了。而希尔本人也是一脸怒火，取下护腿后便疾步向他走来。
　　“你怎么了？”戈兰迪察觉到希尔的怒火比平日更盛，不禁怀疑是不是圣座又下达了过分的命令，还是……
　　“原以辰在哪里？”
　　“啊？”戈兰迪呆愣了一下。
　　“我问你！原以辰哪里！”
　　衣领被粗暴地提起——这次换作戈兰迪被怒吼着质问了。
　　戈兰迪似乎是被暴怒的希尔吓到了，下意识地喃喃出声：“我、我不知道……”
　　“该死的！”希尔用力一甩，将戈兰迪狠狠掼到地上，“你为什么带他出庄园？！你有得到我的允许吗？！戈兰迪，你在我的庄园想做什么都可以，我没有任何意见！但为什么偏偏要带上原以辰？！他本来就、本来就想……”
　　后面的话语希尔未说尽，他咬牙切齿地再次怒视了戈兰迪一眼，接着便快速往远处跑去。侍从们也恍然意识到那个被圣子殿下特殊关照的黑发人已经很久没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便也慌张地往四处寻人了。
　　“不是……区区一个黑发的家伙能做出什么事啊！”戈兰迪从地上爬起来，冲着希尔远去的背影大吼，“艾利亚斯你给我把话说清楚——喂别去那边！那边是条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