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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六夜/雾中晨曦(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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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斯其境内的绝大部分水源都来自西北部的落日森林,其中一条支流便是如今横穿纽因莱德的纽因河。这条平缓流动的河流在历史记载中从未有过一次水位上涨至威胁城区的记录,因此哈斯其人认为这是一条受过女神祝福的河流,女神永远不会让她的造物威胁她的子民。
这条河流在纽因莱德担任了一项重要的功能,便是将王都划分为了两个主城区,西侧是以王族和高阶贵族为主要聚集区的上城区,东侧则是以平民为主要聚集群体的下城区。
而在这宽阔的河面之上又横亘着一座长桥,它有着足足十二根桥墩,支撑着笔直的桥面连通纽因莱德的上下城区。
长桥东侧,太阳的辉光透过初冬灰蒙蒙的雾气洒落在圣殿前铺满花纹地砖的广场上,中央那座喷涌着经久不息的泉水的许愿池便开始闪闪发光。
修女们从圣殿敞开的大门中次第走出,她们手持着洒扫的工具,一部分人被分去清扫圣殿和广场周围,一部分人则去照顾广场上的鸽子们。
虽然清理鸽笼总是一件费力的工作,但谁叫纽因莱德的人们总是喜爱来广场与鸽子们玩耍呢?大神官乐于看见女神的子民在她的注视下洋溢着笑容。
今天负责清理鸽笼的修女是新来的赫蒂,她在圣殿所有的修女中是身高倒数的几个,本来爬梯子就很危险,她又必须比别人多蹬上几阶才能碰到鸽笼,因此她每次想象要做这项工作时总是感到痛苦。
可这是不得不做、每个修女都做过的事呀!她站在梯子下,伸手拍拍脸,鼓起勇气踏上了上去。
托其他修女的帮忙,鸽子们几乎都到广场上吃早餐了,赫蒂爬上去的过程相对轻松了许多。
真是太好了。赫蒂一边擦拭着鸽笼一边放下心来,希望以后每次都能这么顺利,上个月有个修女清理时被飞回的鸽子啄了手,吓得差点摔下来,她听了以后更加害怕了。
或许是一切太过顺利,又或许是掉以轻心了,下梯子的过程中,赫蒂的脚没能踩住横档,身子猛地向地面滑去。
慌乱之中,她错过了用手抓住梯子的最佳时机。眼见自己就要狠狠摔下,赫蒂惊惧的情绪化作了尖叫,她闭上眼睛,在恐怖即将到来的瞬间祈祷自己不要伤得太重。
祈祷真的实现了。她感觉到地面化作了柔软的地毯,稳稳地接住了她,这地毯甚至还有着阳光的温暖。
赫蒂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入目是清晨微风暖阳下拂动的发丝,一双海蓝色的眸略带忧心地看向她。
赫蒂有些出神,原来接住她的不是地毯而是人吗?那所谓地毯上阳光般的温暖原来是人的体温啊……自己没受伤……是这个人救了自己……
“小姐,你还好吗?”
温柔的男声传来,赫蒂猛然回神,急忙摇了摇头:“感谢您的帮助!先生。我没有受伤。”
男人眼中的担忧这才散去,他半蹲下来将赫蒂放下。双脚踩到地面后赫蒂马上跳开了,她和男人隔着约两米远的距离,低头向男人行礼,再次表达感谢。
男人坦然接受了这份礼节,转身离去。
赫蒂这才敢抬头看向那个背影,男人穿着得体的礼装,金色长发近腰,迈动的步伐坚实有力,看起来是一位有着良好家教的贵族青年。
不过赫蒂有些奇怪,清晨时分的圣殿很少有人来访,而一般情况下,贵族也不会走圣殿的正门进入。这位英俊的贵族青年不仅打破了这两项常规,甚至是只身前来,四处都未见到跟随的侍从。若非他身上的礼装看着做工确实高端,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错了。
这时,在不远处听到尖叫赶来却因为男人出现而止步的一位修女才敢凑近,她一脸羡慕地摸着刚才赫蒂和男人接触过的地方,感叹赫蒂今天真是福祸相依。
赫蒂由衷地感叹:“是啊,要是没有这位先生,恐怕我现在还在地砖上喊痛呢。”
“先生?!”修女瞪大了眼睛,“赫蒂,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是谁。”
赫蒂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我一时着急道谢,忘记问了……”
修女更惊讶了:“不……赫蒂,他的名号,完全不需要宣之于口的啊!那位尊贵的先生,正是受到女神祝福的圣子——希尔·艾利亚斯殿下!”
圣殿内,希尔作为第一个来拜访的人,却没有在长椅上就座,而是走向了圣殿侧墙。
这座外形尖耸巍峨的建筑是由质地极佳的白色大理石雕刻并搭建完成的,正面的墙上雕刻着圣卷记载的有关女神带领人类统领哈斯其的最重要的战役的画面,人类纷纷举起手中的武器,攻击着面容可怖的魔物,由此宣扬女神与人的同心协力。
建筑的侧墙则在大理石中挖出了一排上圆下平的长洞,洞中填充着彩色的窗户,阳光透过窗,在明亮的圣殿中投下幻彩的阴影。
希尔就站在这美丽的阴影中,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圣殿之中最为宏伟的女神造像上,而是专注地盯着窗户上那幻彩的光影。
直到另一道身影从长椅中穿行而来,希尔侧身向那人行礼。
“好久不见了,小沙利叶。”那人露出一个和蔼的微笑,伸手轻抚了几下希尔的头顶。
希尔毕恭毕敬道:“好久不见,老师。”
“还叫我‘老师’么?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三年前。”
“是啊,都过去三年了。”被称为老师的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的眼周有少许细纹,正是中年人的象征,“怪我,不该喊你那个名字……你现在是‘希尔·艾利亚斯’了,骑士团的团长,职级和我都平起平坐啦。”
希尔在男人的面前十分乖巧:“没关系的,老师还愿意那样称呼我,我很感动。如果您觉得不方便,我改口就是,大神官拉斐尔殿下。”
“这不是为了我的方便与否,希尔,”拉斐尔轻叹口气,“这是为了圣子好。”
“……我明白的。”希尔垂下眼眸,“以后我会多加注意。”
“好了,切入正题吧。找我来是为了那份文件,对么?”
“是的,感谢您为我开具那份特殊的文件,其内容的精细程度远超我的想象。我相信无论是谁收到那样一份文件都会心动的。”
拉斐尔仍然记得收到希尔来信的那个午后,他正在圣殿的书室里研读古代书目。那封信被侍者混在了一堆贵族信件中被送了进来,他差点就命令侍者把它们丢进火盆里全烧了。
信件的内容不长,希尔先是简单问候了他的近况,然后就提出了需求——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身份证明。按理说这件事应当由内务卿属下负责,但信既然是递给了圣殿,就说明需求这个证明的人必须得到神官的赦免,其原本的身份也就不言而喻了。
整个流程并非难事,身为圣殿统领的大神官,他有权力决定处死或赦免异种人,可他就任多年来从未滥用过自己的权力,希尔的请求确实令他有些头痛。
当然,最后他还是给了希尔这份“礼物”。因为信件的末尾,请求他的人不是希尔,而是沙利叶。
看见希尔两手空空地前来,拉斐尔心中也松了口气:“看来这份文件派上了用场,那就好。”
希尔却摇头:“不,殿下,文件并没有被签署,它暂时还不具备任何效力。”
“我记得你信中所写,这份文件是你准备送出的礼物。难道说你的礼物还没送出去?”
“送出去了,但是被拒绝了。”希尔坦言,“其实这在我的意料之内。”
“什么?!”拉斐尔忽然暴跳如雷:“明知对方会拒绝你还让我出什么文件?!你知不知道我看完信以后纠结了多久?小沙利叶,这不是留影纸那种随便拿着玩的东西,这是一份可能会把我送到圣座面前跪着忏悔的文件!”
“实在抱歉,老师,我只是想拿那份文件做个诱饵。”希尔的脸上浮现歉意。他当然知道那份文件有多难出具,因此才不惜找拉斐尔做担保。拉斐尔是个曾经很宠爱他的老师,现在也依然是。
希尔觉得拉斐尔会考虑一段时间,但没想到短短两天他就顺利收到了文件,他有些惊讶,更多是感觉无颜面对拉斐尔的宠爱。
“诱饵?那只是诱饵?”拉斐尔挑眉,“那你真正的礼物是什么?别告诉我是金币珠宝房产之类的玩意儿。”
“当然不是。我真正的礼物是一份契书,一份能让他利用我的契书。”
拉斐尔不解:“利用……你?希尔,是我年纪大了么?耳朵怎么有些听不太清了?”
“您没听错,”想到昨天原以辰亲手在契书签下姓名的那一刻,希尔不禁微笑,“利用我,是他超越那份文件更好的选择,也是我梦寐以求的事。”
拉斐尔不得不承认,他有些看不懂眼前这个曾和他共处过三年的学生了。还记得这个小家伙刚被接进“伊甸园”的时候,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叛逆,完全就是个炸毛的刺猬。圣座对他的反抗漠不关心,等年龄一到就把他转送到王都军校去了。拉斐尔是名誉校长,偶尔他还会喊希尔来他办公室午睡。
或许是在校园里接触到了同龄人,希尔逐渐没那么抗拒了。但他还是很好懂,开心或是难过的情绪就算不透露在表情中,也会暗藏在眼神里。
尤其那时他还会向利用他的圣座谈条件,不像现在,为了被一个没有身份利用而感到开心——这不是正常的逻辑啊!
“文件既然没送出去,怎么不还回来?”
希尔眨眨眼:“可那是老师送给我的礼物,我已经接受了。”
“你——好啊你,希尔,把坏心眼用到老师身上来了。”
拉斐尔作势要像以前一样敲希尔的脑袋,希尔旋即后退了半步,令拉斐尔的指节落了空。
眼前的青年身影高大、动作迅捷,和少年时那个总在受罚的小家伙完全不一样了。
算了,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想法,做老师的只能起到指引作用,真正重要的决定还是留给他们自己吧。
拉斐尔在心中努力劝说完自己,接着问道:“今天还有政务要办么?”
“嗯,冬狩节要开始了,我需要在骑士团中选拔仪仗队。”
“冬狩节啊……”拉斐尔沉思半晌,“冬狩地点确定了么?”
“军务卿阁下还没有通知。”
“哈,玛米亚那家伙……多半是忙着‘伊甸园’的事吧。”
太阳正在高升,修女们打扫完广场,依次回到了圣殿之中。不久之后,将会有平民到来,或为祝祷、或为祈求,他们将在此沐浴女神的恩惠,荡涤心灵的冗尘。
也正表明,这场会面到了该说结束的时候。
自从四年前战争开启,希尔被投往一线,拉斐尔就只能从战报中了解希尔了。后来又听说希尔在王都郊外建了一座庄园,本以为凯旋后他会请自己这个老师去坐坐,结果授勋仪式都结束了几个月,人没见到,等来的信里不是邀请函而是个请求——无论如何想都觉得希尔这个学生对老师也太冷漠了些。
“冬狩节过去后应该就没那么忙了吧?”拉斐尔有些感伤道。
“嗯。很久没喝到您这里的茶了,我很想念。”
“以前不是最讨厌喝了么?总抱怨苦。”
希尔耸肩:“苦的话,加点糖就好了——这办法我还是跟戈兰迪学的。”
拉斐尔扶额:“那小子还是那么令人头疼啊……”
提到那个最爱调皮捣蛋的戈兰迪,两人默契地笑了下。
“虽然我不赞同红茶中加方糖,但是你喜欢的话,我也是能打破规则的。”
“您不喜欢的话,我也不会勉强您打破规则的。”希尔躬身,向拉斐尔行了一个正式的礼节,“大神官殿下,再会。”
拉斐尔颔首:“再会。圣子殿下。”
圣殿一角,高耸的钟楼传来浑厚的钟声。纽因莱德迎来了一天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