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赔钱货》南蛮老人

8、初九楼

　　锦城纪二的大宅。
　　门口的小厮接过缰绳，将那匹名叫子时的棕色神驹与另一匹马牵到后院马厩，正在搬草料喂马的其他下人纷纷抬头，纪二回到锦城的消息传开来。他们这主子整年在各地来回，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这回好像还带了个面生的人回来。
　　“大贵，爷回来了？”
　　“带了另一位爷回来。”
　　“可是哪里的小倌？”纪二好男色在大宅里不是秘密，有那胆大的下人问道。
　　牵马的小厮摇头，“是个身高六尺有余的大汉。”
　　众人便各自散开了。

　　纪二直奔书房，得到消息的陈嗣等人已经在里面候着了，纪二一到，便开始查看账本。
　　“可有把柄落在他手上？”
　　陈嗣开口：“要无中生有不是什么难事。”
　　孙老头脸上仍是精光不减，道：“他敢这么快就动手恐怕不是因为中书令的事情那么简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没有什么利害关系的落井下石可以理解，但是冒着被报复的风险和纪二爷作对有些说不过去。
　　纪二盘腿坐在榻上，不知在想什么，书房中沉寂许久，一个丫鬟打扮的人进来为火炉添炭，付良第一次见到纪二本家宅子里的人。
　　“红豆，见过付良付爷。”纪二忽然开口。
　　那名叫红豆的丫鬟福了福身，道：“见过付爷。”
　　付良回道：“有礼了。”
　　红豆自幼跟在纪府老夫人纪静月身边长大，是个见过世面的女子，也是唯一可以在纪二见人时进入书房的下人。
　　做完自己的事情，红豆悄声退下了。
　　“方太傅似乎想有所行动。”那日在大召城的巷子里见到方致远决计不是偶然，还有那个三王爷派到大召纪府中的细作。
　　“可那三王爷在自己的封地已经几年没有被召回京都，他最有力的盟友栾元贺陷在与北象国的战事中无法抽身，这时候他有所行动就是以卵击石，”孙老头分析道。
　　栾元贺是五周国最具盛名的战将，年近五十，几乎战无不胜。只是五年来来带着八万精兵在边疆与北象国对抗，棋逢对手，迟迟不能击退敌兵。
　　付良脑中浮现一个身影，万军之前，那一身戎装金戈铁马的英雄人物，他在阵前探子营里曾见过那人物。
　　纪二微微皱眉，“那就只有两个可能，第一，栾元贺要班师回朝；第二，宫中有人在帮三王爷。”
　　无论是哪一个，对纪家都没有好处……
　　“账房打算怎么做？”纪二望着一直沉默着的陈嗣。
　　陈嗣仿佛一直在出神，听到纪二的问话，这才抬头看向他，“不如我们送刺史一处风流地？”
　　五周律例，勾栏之所具由朝廷掌管，若有官商勾结私营，斩。
　　纪二挑眉，“便由着账房的意思。”

　　一个小丫头引着这新来的纪爷到后院空置的房间。
　　纪二本家的大宅比起其他地方的纪宅占地更为广阔，也更为考究，飞檐翘角虽不是富丽堂皇却也气派，亭台楼阁间都经过多年的风霜，古香古色，曲曲折折的廊上是新漆的红。付良的房间与阿瓦以及赵登在一个院子里，而纪二是住在主院里的，两个院子离得不远。
　　付良花了点时间记住这复杂的地形，与那丫鬟道了谢。
　　“奴婢唤作小翠，付爷有事可以唤奴婢。”

　　将近年末，今年是纪府收到拜帖最少的一年，纪安邦与纪伯春的入狱让纪家摇摇欲坠，纪府这个年注定要过的冷清。
　　那日纪府的厨娘到集市买些年货，被势利眼的小贩说了些冷言冷语，气得直跳脚，回到后院仍愤愤不平的与其他厨娘抱怨那些人狗眼看人低。
　　“那人还说爷不知道能不能撑过这个年，要我别急着买年货。”
　　这些话正巧被外出回府到后厨找东西填肚子的付良听了去，他转身回了房，拿了银子就出了门。

　　“可看见付爷了？”赵登遍寻不到，只好向主子如实禀告道：“爷，没人看见付大哥。”
　　正低头翻看账本的纪二抬头，付良向来在这府中待命，今儿个怎么寻不着人。也不是什么大事，城北的绸缎坊划出去的账收不回来，要让付良走一趟。要说这武艺，赵登可能更上一层，但是赵登的脑子一根筋，在这风口浪尖若非逼不得已，纪二真不想让他给自己找麻烦。
　　天微微擦黑的时候付良才带着杂货铺的两个伙计回到纪府，带着满车的年货，红红火火的卸了一院子，纪二到了大门，就看到付良在梯子上往门柱上挂灯笼，平实的脸上难得挂着一幅喜庆的表情。
　　下面的下人也跟着脸上有些笑意，开始大张旗鼓的布置起来，还有几天就到年了，纪府才终于热闹了起来，廊上一溜的红灯笼照的众人脸上满是红光。
　　“看来付兄不做这纪府的管家真是浪费。”阿瓦夜间从药房里出来，看着满院的红打趣道，而纪府正儿八经的管家孙老头但笑不语。
　　纪二则是转身回了院子。

　　与此同时，陈嗣每天混迹在锦城的花街里，去的最多的是一间名叫朱台的勾栏每日醉生梦死。宽敞的花厅中，陈嗣仰躺在圆桌上，肚里已经灌入不少的酒水，眼里开始晃动着模糊的人影，四边围上那身段勾人的花娘，莺歌燕语好不快活。
　　楼阁上一个高大的男人一只鹰钩鼻让他看起来难以讨好，只是抱着一把剑鞘立在边上，低眼看这陈嗣在厅中装疯买醉。一般人恐怕很难看出来他下意识的用手隔开了一个想要扑在他身上的花娘，更何况，跟着纪二爷在商场上打拼了多年的陈账房怎么会是轻易肯放醉自己的人。
　　不经意抬头，对面阁楼上一个圆脸女子让他颦眉，对方看到他，勾着嘴角甜甜的笑。
　　认得陈嗣的城中权贵都暗暗传言，纪二怕是要倒了，连他最亲近的纪府账房都要借酒消愁。于是那些还不敢明着对抗纪二的人更加肆意起来，府中下人受不了别人指指点点说纪家都是些不顾人生死的恶鬼，于是纷纷请辞，红豆将这些事禀告纪二时，纪二只是点头，一一准了。

　　除夕那天，红豆与下人准备了年夜饭，照老夫人留下的习惯，年夜饭是府中所有人一起吃的。今年府中的下人走得七七八八，原本两百来个下人只剩下三十多个念旧情的，加上一路跟着纪二的三十来个护卫，点亮了全部的红灯笼也掩不住满府的冷清。
　　孙若冠往日总是在府内忙活，但因为有了家室，合家欢乐的时候必然是赶回家中一家团聚的，付良与赵登、陈嗣以及阿瓦一同坐在纪二那桌，都不多言语。
　　与纪二同桌的红豆为主子夹好了菜自己也坐在一边，本来就安静的气氛因为一个小丫头流下泪来而更加难过。
　　“小翠，下去整理好再上来。”红豆作为府中的管事，皱起细眉喝到。
　　那小丫头正是当日引付良到房间的丫鬟，付良心中也有所触动。纪二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只怕从出娘胎到现在也没有落到过这种境地，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抬眼看主位上的纪二，但那男人只是慢条斯理的咀嚼着饭菜，那不为所动的模样让付良安心下来。
　　年夜饭饭桌上大家各怀心思，纪二吃完，起身要离开，这时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着众人一字一顿的道：“还有想要离开纪府的直接到孙管家那领了遣散金，另寻出路吧。”
　　有那本就悲观的小丫头低声啜泣起来，付良的喉头仿佛也哽住，他以前在军营里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只得草草填饱肚子退了场。

　　年初一，付良早早到了纪二书房里外。
　　“爷。”
　　“进来。”屋内过了片刻才传出纪二的声音，付良推门而入，书房里火炉烤的暖烘烘的，纪二披着一张黑貂皮正抓着狼毫小笔在案上的账册上批注，一角还有只镂着瑞兽的小香炉正袅袅冒着青烟。
　　纪二一张棱角越发分明的脸线条流畅，下巴处冒出青色的胡茬儿，眼中细细爬着血丝，头发也只用一根骨簪挽在发顶，还有几丝掉在耳边。
　　“爷一夜未睡？”
　　“嗯。”陈嗣不在，纪二每日需要做的事情成倍增加，他将有些冰凉的手贴在小火炉上，这才暖和了些。
　　这以经商天赋名满天下的纪二爷看来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付良劝道：“爷先小憩片刻吧，属下守着。”
　　纪二抬眼看他，“不了，让红豆准备热水，你陪我到城南走一趟。”

　　扬州城中家家户户贴起了对联，街上有孩童抓着火种点鞭炮，劈啪作响，付良掀开马车的后帘看了几眼，看到对面合着眼睛的纪二微微皱眉，似乎被钻进来的冷风扰了片刻的睡眠，赶紧又遮住。
　　嘚嘚儿的马蹄声穿街而过，车夫一生喝停，马车虽停得稳，却仍让打着瞌睡的纪二身体一歪，付良动作比脑子快，伸手扶住他的肩。
　　纪二睁开眼，侧头看着自己肩上有力的手，付良赶紧收了手，道：“爷，到了。”他伸手敲了敲马车的内壁，车夫从外边卷起帘子，将屁股下的矮凳卸下。
　　绸缎庄的姚掌柜已经在店门口等着了，看到纪二下车，忙迎进了店中，店里还有客人在，看到纪二进来，不由侧目。
　　“张老板，您看这是纪二爷，有什么事情就和我们爷说吧。”掌柜的是一路跟着纪静月过来的，见识也算深了，却被这蛮不讲理的人弄得够呛。好不容易把纪二爷盼来，赶紧扔了这烫手的山芋。
　　店中的客人是锦城张鼎天的弟弟，往日素未见过纪二，这时纪二一身黑色貂皮披风，高大的身躯立在身边，不由弱了几分，当一想到现在纪家的处境，便胆大了几分。
　　“纪二爷，我看着事情不能就这么完吧？”
　　纪二一进店就在盯着他看，他一说话，便移开目光，向姚掌柜问道：“还有多少账没有要回？”
　　“回爷的话，一般都是年末收的帐，今年半数以上的账都没见着，你说这……”
　　付良在一旁悄然看着那穿金戴银中年发福的张鼎天胞弟，又看看他带来的两个随从，五大三粗，下盘挺稳，应该有些分量，心下暗想，锦城有这般不安全，来个绸缎庄都要带着两个打手？
　　“哦？”仿佛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纪二挑高了声调，“那，这位张老板还有多少账？”
　　姚掌柜没来得及回话，张立业就夺去了话头，“纪二爷，不是我不想结清这旧账，而是您给我的那批丝绸实在太拿不出手，还是按着最高的价格给我的，这可……”
　　“哎，张公子言重了。”纪二打断他的话，笑道：“纪二知道年前这批绸缎是有些不合心意的，既然给张老板带来了损失，那纪二自然是识礼数的，年前张老板在这城南绸缎庄的账目便一笔勾销了。张老板意下如何？”
　　张立业先是惊愕，然后脸上马上涌出志得意满的神色，装模作样的客套了两句，便应道：“客气了，既然纪二爷开口了，我也不要推辞，张某谢过纪二爷了。”
　　临出门前，纪二还满脸堆笑的对着张立业道：“令兄那儿，还望张老板多多美言。”
　　这样一来，张立业不疑有他，得意洋洋的带着手下打道回府了。

　　赵登奉命到朱台把陈嗣带回纪府，却撞上陈嗣在纠缠着朱台的头牌花魁，被朱台的护院扔出了门外，满街的人对着他指点。不知道怎么的，一向直肠子的赵登赵愣子却和那护院打了起来，等纪二算着时间不对，让付良寻去的时候，整个朱台已经被毁了个大半。
　　付良和衙门的人几乎同时到的，此时赵登和那鹰钩鼻的护院各站一边，大厅中原本饮酒作乐的人都逃了出去，只剩一个老鸨在下面又哭又囔。里面狼藉一片，两人各有胜负，脸上和身上都带着伤。
　　“赵登！放下刀！”付良脑门突突直跳，生怕赵登杀红了眼听不到自己的话，那护院能和赵登打个平手可想而知身手定然在自己之上，若赵登不愿住手，凭他一人之力怎么能拦得住。
　　幸而赵登看到是他，将到往厅下一扔，连刀带鞘“啪”的掉在下面地上，弹出老远。
　　“我没有拔刀。”
　　那鹰钩鼻的男人也将空刀鞘扎回腰间，转身入了后院，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向着外面坐在阁楼的廊上，晃着两只脚。
　　“那愣子怎么样？”
　　鹰钩鼻的男人不作理会，径直走过去，气得圆脸女子在后面大叫：“林尚午，你是木头吗！姑娘家和你说话你怎么能不理会！”
　　“没有哪个姑娘家敢这样坐在二楼的栅栏上。”

　　赵登平生第一次进了大狱，被付良扛回纪府的陈账房在入了纪府后像回光返照般忽然醒了酒，一张不饶人的嘴直说赵登这种二愣子没进过大狱对不起锦城的父老乡亲。
　　付良跟在后面直叹气。
　　“爷，初九楼愿意出手。”陈嗣揉着自己的脑门，虽然他号称千杯不醉，这两个月以来一直泡在朱台，还是有些撑不住。
　　门外有人敲门，纪二应了一声，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步入书房中。
　　“纪二爷，别来无恙。”
　　这声音一出，付良先是觉得耳熟，而后全身的肌肉瞬间紧绷，捏紧了拳，就等她有所动作。纪二感受到付良的紧张，开口：“这是初九楼的三当家。”
　　这女子便是在那罗时，从自己和赵登手中逃脱的女子。
　　“三位爷好，小女子钟小九。”钟小九脸上挂着小，圆圆的脸上两个小梨涡甚是可人。
　　初九楼的三当家竟然是个与普通人家姑娘无异的小姑娘，只是看起来更无害，付良不由得暗暗吃惊。
　　陈嗣瘫在椅子上呲着嘴醒酒，嘴里念叨着：“林尚午那莽夫下手也太重了些，我一个做账的账房，若是摔坏了脑子，下辈子只能在街头乞讨度日了。”
　　他在朱台探了这许久的路才找出初九楼的人，事情是谈妥了，林尚午却为了掩人耳目给他加了个调戏花魁的罪名，硬生生把他从里面丢了出来。
　　钟小九脸上还是笑，声音甜丝丝的在房内响起，“纪二爷，初九楼向来不参与皇室之争，这是我们大当家的一早定下的规矩。但是初九楼向来也是有恩必报的，二当家的一条命也该还给您。”
　　纪二静静听完，道：“子丑可还好？”
　　“除了那张脸，都好。”
　　江湖中都知道初九楼的当家叫江大胖子，却鲜少有人知道初九楼有位二当家的和三当家的，三当家就是眼前这娇小的女子钟小九，二当家叫子丑，几年前纪二在一片火场中救下身受重伤的子丑，由此卖了初九楼一个天大的人情。
　　但是子丑的脸在那场大火中毁于一旦，真正配上了他的名字——子丑。
　　“三当家的可愿将账本借纪二一用？”
　　但凡勾栏之地多是龙蛇混杂，而朱台，则是初九楼的分舵。江大胖子对外宣称不参合皇室纷争，这朝廷明令禁止私营的朱台却又在他手中，其中的缘由耐人寻味。
　　钟小九从怀里掏出泛黄的账册，“应了纪二爷，自然是带来了。”
　　纪二挥手让陈嗣接过账本，后者领命接过，看着其中的账目，挑眉，这勾栏之地果然是金银地。他已经暗中收集了张鼎天的书信字画，说起来自己一个做账的，鲜少有人知道他的另一个本领：模仿笔迹，而且足以以假乱真。
　　钟小九忽然开口问道：“纪二爷如何知道我与林尚午是初九楼的？”
　　“纪二不知。”
　　钟小九笑的几乎把眼睛都埋进眼皮中，道：“纪二爷好运气。”要是找上了别人，只怕那陈账房早已一命呜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