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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跟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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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二之所以随母姓是因为纪二的父亲是倒插门的,纪二的父亲李知更家乡在江南锦城,那是南方最繁华的丝绸产地,李知更是大富之家。但当年纪静月乃是族中在锦城的顶梁柱,族中长辈是断然不愿她出嫁的,情深意重的李知更入赘了纪家。夫妻恩爱非常,奈何李知更福薄,纪二不足满月就他就西去,那纪静月是个要强的女子,生生带着幼子撑起江南的商路,在五周国一时成为佳话。
而说到那个纪二爷,不得不提他十三岁偷偷离家,跟着一只商队不远四千里到那罗经商,可谓英雄出少年……
隔壁桌的人还在喋喋不休的谈论着现下街头巷尾都传遍的纪二爷,付良捏着筷子看自家主子的脸色,还是那一副与人无尤的冷脸。已经入冬,纪二带着付良在京都中的绸缎庄收账,空着肚子忙活半天,才在这酒楼中坐下,就让付良有种想夺门而出的冲动。隔壁桌的客人只顾讨论那“纪二爷”,而他却要对着这话中的人吃饭。
付良向来话不多,在京都这几个月跟在纪二身边,两个人说的话屈指可数,这时却忽然想和对面的男人说点什么。
“爷,江南可会下雪?”一出口又后悔了,但是出口的话收不回来,只好对上纪二的眼睛。
“特别冷的年头才会。”
“我看今年天倒是挺冷的。”才是初冬就已经寒风刺骨,奇怪的是初雪迟迟没下,付良其实是江南人士,但是被师傅收留后就没有再回过江南,想想也差不多二十年了。
“爷有那么怵人吗?”纪二看着不停找话题的男人,忽然问了一句。
付良几乎脱口而出说是,但是还是忍住了。
就在这时,陈嗣疾步走入酒馆,“爷,家里来客人了。”
陈嗣说客人,这是暗话,府中必然是除了什么事情,付良从袖中去了碎银放在桌子上,跟上纪二已经到门外的身影。
街上人来人往,付良紧紧跟着纪二和陈账房,从拥挤的人潮中穿过,却被一个瘦弱的小乞儿撞了一下,一摸袖口,空空如也。
付良一个愣神,身边闪过一道黑色影子,他只好咬牙跟上。
在小巷里堵住那小乞儿时已经有人先到了,一个年轻的锦衣男人已经抓住了那偷钱的小乞儿,而付良的钱袋正被他抓在手中。
“爷!”
付良还没来得及阻止,纪二的匕首已经驾到了那男子的脖子上,小乞儿趁乱逃走了。纪二伸出空着的手一把扯过男人手上的钱袋。
“在下只是想帮忙……”那文质彬彬的男子脸上与付良一般错愕,没想到自己出手相助竟会被人用匕首压着喉咙。
手下的匕首锋利非常,纪二能感受到男人脖子上血脉的跳动,双眼紧紧盯着那男人的眼睛,久久不松手。
“爷。”付良生怕纪二的匕首在用力半分那男人就要血溅当场了,于是赶紧再次出声。
“不要拿不该拿的东西。”将钱袋抛到付良手上,纪二回身收了短匕,飘然离去,付良连忙对男子道谢并且道歉,然后跟上。
巷子中,那锦衣的翩翩公子扯了扯嘴角,然后大笑出声,眼中的阴郁越来越深,最后面容几乎都笑的扭曲。
“你想问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付良没有回答。
没有习武的一介书生陈嗣一通乱跑后终于在巷口看见自家主子,不由松了口气。
“那人叫方致远。”
皱起眉,陈嗣开口道:“那条疯狗?”
方致远是当朝元老方太傅的的小儿子,平日里是个贵公子,私底下却是个刀不刃血的屠夫。而方太傅,是当朝三王爷的老师,当年一直看好三王爷庞疏,并将他视为帝位的不二之选,可惜棋差一招,让当今圣上坐上了龙椅。
这个节骨眼上他出现,绝不是偶然。
府中抓到一个细作,在纪二书房中翻看时被巡视的守卫发现的,纪二见到他时他已经被绑在木桩上,昏暗的地室内低矮的让人窒息。那人咬着一截木棍是为了避免他咬舌自尽,那人不看纪二,只是垂着眼皮。
纪二搬了个椅子坐在屋内一角,挥手让手下开始。一个一直跟在纪二身边的护卫上前,将长着倒刺的鞭子一鞭鞭甩在他腿上,直到那男人浑身是血。
“什么时候想说了,告诉爷。”纪二不喜欢用其他的方法让别人说实话,只要绝对的痛就足够让最犟的硬汉开口,只要你鞭打的足够刺骨疼痛。
在纪二大召城中的府里待了三年的男人止不住的流着泪,下身因为疼痛而止不住屎尿横流。付良站在纪二身后,咬着牙,深吸一口气,却因为满室的血腥味以及一种说不出的异味差点忍耐不住要咳嗽起来。
“呜呜!”男人终于屈服,刑讯的人正准备扯出那被口水濡湿的木棍,纪二叫住他的动作,“放开他一只手。”
那男人结实的身子此时只能蜷曲成一团,身上的衣物早已看不见原来的颜色,寒冬中身上只有一件破烂的单衣。
颤着手在地上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三”字后,他几乎脱力。
纪二皱起眉,走出那间暗室时,头也不回的留下一句“打扫干净。”
付良脸上的神色僵住,跟在纪二身后,一整天没有开口。
晚膳过后,纪二在书房中看账本,付良立在一角,不时挑灯让书房里明亮些,没发现每当自己转身挑灯时,纪二的眼神停留在他身上。
将近亥时,纪二放下手中的狼毫小笔。
“纪二在你心中是个什么人?”
付良抬眼,久久才回答:“主子。”
纪二合起账本,刀削一般的侧脸在灯光下看起来柔和了些,却只是错觉,“纪二可以是主子,可以是纪二爷,但是不能是善类。”
脸上蓦地变得戾气大盛,纪二挥手,“下去吧。”
他自己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和付良说这些,只是看到他那强忍着不发作的脸色,以及在酒馆里听到自己身世是小心翼翼的搭话让自己心中翻涌着一种苦闷,他是纪二爷,当然不会因为一个下属对自己的处事方法产生怀疑。
桌上是他唯一的舅舅——纪安邦派人送来的书信,宫中有人在暗查他的底细,似乎免不了一顿牢狱之灾了,这样一来,纪太后的一条胳膊是断了,跟着,就是自己了。
纪二让孙老头等人先行上路,一路赶回锦城,自己则和付良避开官道,走小路回锦城。
临行的那天,得到消息的官承舟早早等在城门下,将一把油纸伞交到他手中,正是深冬,京都却迟迟没有降下初雪。
枯黄的树枝下,付良接过那把极为简单的油纸伞,一个六尺有余的男儿,竟忍不住落下泪来。
“这是师哥让我转交给你的。”
一把油纸伞,付良想起那比自己年长不少的严肃男子,每日带着自己在城中叫卖,日落之后收摊回家,往往会在油纸伞上绘上自己喜欢的东西,以补偿没能给自己买糖人的遗憾。转眼间,将近二十年悄然过去。
“替我拜谢,承舟,保重。”
看着城外两道策马扬鞭的身影,瘦高的男子直到哒哒的马蹄声消散尽,仍立在原地,轻叹一口气,不知是为了什么。
两日后,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纪太后的嫡亲弟弟纪安邦家中发现大量官银,据查是两个月前就该到了南方的赈灾银,消息已经传出,满朝震惊,纪安邦随即被关押进天牢,天子下旨不许任何人探视。
而此时纪二与付良两人已经在半路上,算着时日,还有半月路程。
两人正逢忙着赶路错过旅店,找了个背风的山坡歇下,燃起了柴火御寒,纪二坐在一边,显得有些疲惫。
付良睁着眼听着哗哗作响的风声,四周一片漆黑,隔着柴火对面纪二正找出毯子准备小睡片刻。许久,付良几乎睡着的时候忽的听到四周响起一阵细碎的几不可闻的声响,接着两人的马有些受惊的在原地踏步,他猛地睁开眼睛要起身,却被身边的纪二摁住腰。为了防寒,两人靠着睡,这下纪二的手在摁在他腰间,让自己动弹不得,只好闭上眼睛等着。
不动声色的闭着眼,仔细分辨着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听脚步声是四个人……
付良的包袱就在身边,来人放轻脚步靠近着靠着熟睡的两人,身边的包袱被拿起,就在那一刹那,身边的纪二如猛虎般一个跃起,一拳击在那人门面上,直把人打退了几步,跌在地上满脸血花动弹不得。
付良也起身狠扫一个腿撂倒另一个贼人,捏着拳头解决另一个时,身后传来一个痛苦难耐的嘶叫声,他勒着一个大汉的脖子回头。纪二握着滴血的匕首立在柴火光中,地上一个粗汉抓着自己的膝盖,指缝间热血几乎喷涌而出,可以想象他膝上整齐的切口必然让他生不如死。
而纪二正向他走去……那如恶鬼般的面容让那汉子被逼得失声叫出来,直喊救命。付良一甩手,手中的男人被摔到地上,看到同伴的境遇,知道自己惹上了不该惹的人,连滚带爬要逃命。
“爷!”付良顾不得那逃走的人,上前压住纪二的手,眼中露出惊慌,“他们只是普通的毛贼!”
纪二不让他提前动手就是为了弄清楚他们是冲着人来的还是冲着财物来的,既然他们先伸手拿的是包袱,这种教训似乎有些过了。
微微侧头,透过付良的肩看着地上苦不堪言的大汉,手终于放了下来。付良回身看着那侥幸捡回一条命的男人,觉得经历了生死悬念的不是他,而是自己。
他从来不相信别人说的,纪二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狂徒。可是刚才纪二的神色,不带一点犹豫,不带一点怜悯,那把锋利的短匕,可以架在任何一个人的脖子上轻易一划。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他成为这样的人,甚至比他这个见惯沙场厮杀的人都冷血千万倍。
纪二一路上不再言语,付良也不打算搭话,两人沉默着到了距锦城两天路程的小镇,打算在这里小做休整,于是早早在旅店中住下。纪二还出门在集市买了一盒香粉,付良看着自己这越发让自己摸不透的主子付了钱,将香粉放入怀中。
身上总是带着一阵龙涎香的香味,付良想不透他为什么对小镇上廉价的香粉感兴趣,而纪二爷不做解释,两人回了旅店。
半年以来,付良走过的路比前面二十八年都要多,从红桥荒漠到那罗,从那罗再到大召……正在天字二号房闭眼休息的付良心中感慨不断,年月如梭,不由苦笑,因为这几天忙着赶路,疲惫之中渐渐沉睡过去。
此时,锦城。
由官道提前回到锦城的陈嗣等人在纪府中的宴客厅,孙老头站在一边眉头紧锁,赵登则是一脸不明所以的木然。
陈嗣眯着细长的眼,眉头皱了半天,忽然又裂开嘴笑了起来,那笑声让孙老头的眉锁得更紧。
“这锦城刺史说爷为商不仁以绸缎聚敛不义之财,这可如何是好?”照五周律,经商者若是以不法手段敛聚钱财,可轻可重。
说起来若是往时,这商贾之间时有纷争,罪不至死,只是现今恰逢南方瘟疫肆虐,正是民不聊生的时候,京城又传来纪安邦这么一桩丑事,如果纪二的罪名坐实,不从严处置只怕引起民愤。
纪二的绸缎庄遍布五周国能说出名来的城池,几个月前锦城募集赈灾款,红豆代远走那罗的纪二捐了好些绸缎锦城刺史全然不提,只对外说纪二为商不仁。
纪二前几月收到库中的绸缎被人纵火烧毁,那些与纪二素有买卖往来的商贾一下子失了货源,纷纷挤在纪府门口吵着囔着要见纪二,而已经运走订货的锦城刺史的胞弟张立业却到官府状告纪二以次充好,找自己的亲大哥状告纪二,这真是把锦城当成自己家了。
京都纪安邦下大狱的消息一经传开,树倒猢狲散,纪二少了纪家的庇护,那些曾经顾忌纪家权势的人现在是什么屎盆子都往纪二身上扣。现在看来,这罪名压下来,纪家将永无翻身之日。
“且等爷回来再说。”孙老头开口,消息既然已经传回锦城,那京都的势力恐怕是蠢蠢欲动,他担心纪二在路上有什么麻烦。
陈嗣冷哼一声,不予评价。
正在睡梦中,身边忽然传来一阵浓郁的香味……
一下子跳起来,付良看见床榻边的黑衣男子,惊了一身冷汗,“爷?”
“嘘。”纪二黑着脸止住他的话了,手往后一扬,一阵香味弥漫在房内,是纪二今日在市集上买来的香粉。
付良会意,起身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的行囊,纪二就要从后窗跳下去,付良拉住他,指了指屋子里空置的高大柜子,出其不意。
纪二略一思索,打开柜子,两人藏好身,将柜子从里面合上。也亏了是冬季,柜子里的棉被都拿了出来,否则两个高大的男人是怎么也容不下的。
黑漆漆的柜子里,两人面对面的贴在一起,付良的头几乎靠在了纪二的肩头,一时间也后悔怎么没有从窗口跳下去。他许久不曾与别人如此靠近,纪二身上的龙涎香传入鼻腔,付良忍住自己想要狠狠吸一口的欲望,仔细听着外边的声响。耳边几乎没有听到纪二的呼吸声,付良不由感叹主子的功力,自己也小心的吐纳这气息,不想被来人发现。
过了一阵,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进了房间,发现人去房空,发出了懊恼的声音,“纪二并没有带女眷……”
正凝神听着外面的声音,忽然,付良觉得头一阵的沉重,强撑了片刻,仍是坚持不住,一头倒在纪二的肩上。
正闭气的纪二感受到肩头的重量,一手揽住男人的腰,把人的重量放在自己身上以免他摔出柜子。好在屋里很快就静了下来,想必是从开着的窗口追出去了,纪二抱着付良在柜中支持了许久,才用手肘撞开柜门。
长相粗犷的男人此时在他怀中睡得像个犯困的孩子,纪二将人带到了隔壁自己的房间,放在床上,廊上有旅客好奇的盯着两人直到他合上门。
他散香粉是为了掩盖住身上的龙涎香香气,这男人知道瞒天过海却没想起对方会放迷香吗?纪二一时间望着他不省人事躺在自己床上,那张刚毅平凡的面庞此时不像平日那般小心谨慎,眉头都舒展开了。
付良再醒过来已经是晚上,他呲着牙顶着沉重的脑袋坐起来时,纪二正在房内的桌子边上喝茶,他顿时有些无地自容,作为一个护卫,他竟然被对方放倒而且要自己主子照顾自己,他这月饷领的是有些容易了。
“爷?”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思就差写在脸上让纪二念出来了,纪二望了他一眼,将包袱抛给他,“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