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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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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是正在药房中捣药,一边牙上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几日来吴铭从头到脚的种种,仿佛憋着一口气般眉头紧皱。
“那小子也不知为何对我不理睬,哼,待我在三爷面前告他一状。”
“想是怕生,你不要吓着了他。”
两人正在闲话,外间传来一阵磕磕碰碰的声响,牙上连忙放下手中的龙脑香,跑到外面看个究竟。
“三爷,你怎的了?”原来是付良从那李府回来了,只是这神色怎么好像身后有东西追赶一般?
“没事,先生可在房中?”付良匆匆回答,神色十分慌张,还不时瞧着院门,得到牙上的回答后便埋头往卜祖阳的房间走去。
纳闷地嘀咕了几句,牙上听到有人敲门,便小跑着去开门。一打开门,眼前一片漆黑,他“喝”了一声倒退两步,抬头看向来人,又是他。
“这位爷找谁?”话刚出口他才认出来这不是年前整日在院子外转悠的男人嘛。
低头看着这身着白衣的童子,李扬山挑起眉,也不言语,从怀中拿出一串珠子交予他手上。牙上鼻间嗅到一阵暗香,在老先生身边也阅物无数,自然知道这器物不便宜,于是问道:“这是要送与谁人的?”
“付良。”
“可要带话?”
带话?李扬山瞧着那串自己修好的珠子,倒没想起这小童子有这么一问,思索再三说了句让牙上不知头尾的话就走了。
推开老先生的门,看到三爷正给老先生端上熬好的药,牙上脆声道:“三爷,有人给您送了东西来。”说罢将那串珠子拿出来,这时付良的脸一下子发红,忙将那珠子纳入怀中,生怕老先生问起,好在卜祖阳精神不济,只躺在榻上合眼假寐,没作理会。
他正暗自庆幸,谁知牙上一句话让自己的手一抖差点没弄翻手中的药碗。
“那人让牙上带了句话,问,昨夜三爷可睡得好?”
在牙上疑问的目光下,付良一口气涌上来,将手中的药碗搁到一边,心中暗忖,这人……可当真是不管不顾。
而这时的李府,是闹得鸡飞狗跳,前脚送走了那脸色阴沉的纪伯春,后脚就迎来了那面色铁青的纪安邦,直把红红豆急的团团转。好不容易把跟着付良出门的主子盼回来,主子却与纪安邦僵持上了,只听见里边传来一声暴喝,噼里啪啦的杯盏破碎声让门外的下人都缩着脑袋不敢大声喘气。
陈嗣得到消息赶来,在红豆耳边耳语几句,红豆急忙出门去了。
他将守在门边的下人打发走,伏在门上听里边的动静。
“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自小你放浪不羁老夫可曾管过你分毫?现今你已经而立之年,竟然还跟着这些伤风败俗的人胡混,你这是要让你娘亲死不瞑目!!”
听不到李扬山的声音,陈嗣越发凑近了门缝……却只听到一声巨响,里面传来李扬山的一声闷哼,便听到纪安邦慌张的声音。
“你这是……”
房中,李扬山捂着汨汨淌血的右臂,被他挡开的青花瓷瓶碎了一地,他一身的狼狈,面上却没有丝毫情绪,一双黑眼抬起望着纪安邦。
“我身上这一半的纪家血,都还于你如何?”说出这话,他没有一点犹豫,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红色的血渗入黑色的衣,凄厉异常。他任由那血淌在地上,又道:“你想要便都拿去,只是谁若敢动他分毫,我定要整个大召城鸡犬不宁。”
纪安邦被他的眼神震慑住,许久,方才露出挫败的神色,快步走到门边,扭头看了伫立在房中的李扬山一眼,终是摇摇头,出了门去。
严是被架到李府时李扬山手上粗粗的缠上了白布,却止不住裂开的伤口渗出鲜血。医者本就心怀仁慈,饶是心中对李扬山再看不上眼,严是仍是给他包扎好了,临了留下一句“你这条手臂若是还想要,就不要再让伤口裂开”。
而李扬山不答,只是瞧着门口,严是见他痴愣的神情,叹了口气。
睁着眼到了夜间,屋顶上轻轻的响动让李扬山松了口气,合上眼装作熟睡。身后有人靠近,轻轻坐在塌边,轻声道:“起来吧。”
一片漆黑中,他丝毫动,付良起身就要走,却被轻轻拉住手腕,便又转身。
“别走。”
怕自己牵扯到他的伤口,付良也不敢动作,可想到日间红豆赶到家中时说李扬山重伤,自己一颗心简直热得要燃起来,那一刻他当真是恨自己不够心狠。
“你就那么笃定我不忍心?”
李扬山不敢松手,只能歪着身子狼狈的坐起身,“爷只是想见你。”
“胡闹!”
“是我胡闹,那你今夜留下来可好?”
付良想起一路来李扬山蹩脚的伎俩,叹了口气,为这人的笨拙和胡搅蛮缠毫无办法。感受到男人的片刻犹豫,李扬山握着他发烫的手腕往后退了些,给他留出一片位置。
等付良和衣躺在身边,他像条蟒蛇一般缠紧了男人,任付良怎么叫他睡觉都不肯合眼,只是在自己耳边断断续续地说着些什么,直至天明才困倦了睡去……
第二日,来给李扬山换药的红豆瞧见榻上相拥而眠的两人,目不斜视。倒是醒过来的付良一张老脸满是尴尬,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衣衫虽凌乱却还好好的穿在身上。
在老先生的书房中泡了几天的吴铭见到自家师傅一大早从外边回来,便缠上去要零嘴,可付良竟忘了自己是夜间翻墙出去的,身上空空如也,让吴铭失望地瘪着嘴回书房去了。
严是走出来,将他叫入房中,他泡了清茶送到付良面前。
“二师哥……”一下子变回那个儿时闯了祸在严是面前认错的少年,付良不安地捏着差辈,率先开口。
深深吸了口气,严是这才开口:“你都听到了。”
红豆来寻二师哥时说的那番话付良躲在后面自然都听到了,若不是红豆说出来,他都不知道李扬山是为了保自己周全才让自己孤身留在那罗,那时他心如死灰也不曾细想,现在想来……自己竟是冤枉了他。
“可你该知道李扬山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李扬山半生都是在金银堆中打转的商人,且不说他自残右臂是不是为了救下官承舟,单只是他为了博取付良的同情让伤口裂开,就让严是担心不已。这么一个不择手段的男人,付良又怎么是他的对手?往后要是待在他身旁,可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才够。
“我知道。”话虽这么说,付良满脑子却是李扬山那受伤的手臂,以及昨夜耳边字字句句的眷念,让他一颗心像麻团一般。
严是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只能摇摇头,“你若是心中有了决断,师哥绝不相拦。”
待李扬山的伤好了个大半,已是夏初,院子里烈日当顶,红豆在书房中与他叙话。
“付爷该是已经想开了,现今中书令与您断了来往,纪伯春对您虎视眈眈,爷还是早些回到锦城才好。”这世间变幻万千,李扬山断了与纪家的关系是福祸各一半。
李扬山自然知道自己处境危险,可想到那人,又摇了摇头,“鹤阳先生久病在床,怕是没多少日子了。”
一语成谶,陈嗣慌张的闯进来,“鹤阳先生仙逝了!”
门外聚集了众多闻声而来的世家贵胄,却被一一劝回,卜祖阳死前曾留下遗愿,焚尸拾骨,埋到个不知名的地方,也算了却此生杂念。
李扬山被带入灵堂中时,卜祖阳的三个弟子都在,严是眼窝浅,这时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都止不住,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来,只是捏着纸钱一点点焚烧着。童非面色悲恸,跪在棺木前僵得像石头般。而付良跪在一边,无暇顾及嚎啕大哭的吴铭,平日挺直的身躯这时弯得像棵老槐树。
引李扬山进来的牙上抹了抹脸上的泪水,也跪到灵堂中。无人顾及李扬山,他便在一边站了一天,看着那双能抗下所有事的肩头也不时颤抖着,却始终没有流下泪来。
焚化了尸骨,将那陶罐埋在城郊的林子中,付良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悲痛,扭身就走。
“师傅……”吴铭带着哭腔就要追,严是却搂住他,抬眼看去,李扬山的背影也跟着消失在密林深处。
在林中寻觅了许久才看见那人的身影,看不见头的山野中,人显得更加渺小,好似风一吹就能刮走般,李扬山还没靠近就听到一声暴喝,“别过来!!”
经历了亲近之人的死别,他心口豁开一道,浑身像针刺般疼痛。先生走了,思及从此世间再也没有这样一个人会带着自己走遍五湖四海却不曾将自己抛下,也不会有人慈爱地望着自己,便淌下泪来。
不能靠近,他便站在几步外,等那人哭够了再近身。他不曾安慰过谁,也不会,只能开口道:“若我走的那天,你能在我棺前烧上一炷香,我就瞑目了。”
被他的话吓住,付良猛地回身,眼神里颇有些狠绝的意味,梗着声音道:“我定要比你先去……呜呜……”一个没忍住,竟然像个孩子般哭出声来,在硬的汉子也会有经不住的时候,李扬山上前抱住哭到浑身发颤的男人,他冰凉的发拂在自己脖间,竟将自己一颗心缠的也开始乱起来。
若是你先去,我定会追去——这话李扬山没敢说出来。
两人紧紧相拥的身影映入跟来的男人眼中,严是看着自己大师哥颇有些担忧,可童非早在庞易那里听出了些事情,这时不过是亲眼见到罢了,他不动声色地转身往回走。
严是深深看了眼在李扬山脖间深深埋头的小师弟,他有多少年没有见到他落泪,他不愿自家小师弟与这危险的男人有牵连,却更不想他逞强,兴许有个能让他肆无忌惮流泪的人,才是他该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