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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   车轮声隐隐约约传入耳中,刚换上的帘子随着清风扬起,打在一张再平凡不过的刚毅面庞上,却仍不能让他从梦中醒过来。
      紧闭的双眼下浮现了儿时的种种,那院子还是小,那人还是苍老……
      忽的一阵摇晃,他惊醒,发出短促的喘气声后环视这不算小的马车内,才想起自己已经离开了大召城,而马车里的一大一小都看着自己。
      马车还在持续不断的摇晃着,付良怎么也是在军中待过的,算不上难熬,倒是一路都没事的吴铭闹腾了起来,吐了好几次,囔囔着难受。付良在队伍停下来时站在那山间小道上,总觉得这风景似曾相识,可他怎么想也想不起自己曾到过这地方,直到几天后,马车停在一座山脚下。
      正是午后,照理说不该是休息的时候,付良纳闷,却也跟着沉默不语的李扬山下了马车。一行人都是普通打扮,就在原地安顿起来,一阵子嘈杂声。
      吴铭小跑着到林子里小解,付良站在那山道石阶前呆站了许久,倏的转回头来望着李扬山,满眼的不可置信。
      “上去吧。”而李扬山只是云淡风轻的说。
      这是付良当年待过的寺庙,就藏在半山腰上,不同的是当年这石阶还没修到山脚下,也不知道是乡中哪个富裕的信士给出的银两。
      李扬山带着付良拾阶而上,故意不去理会身后三步那人的欲言又止。
      自夏初鹤阳先生仙逝后付良便沉默寡言,连带着吴铭也开始少话,在李扬山一次次敲开院门询问自家小师弟吃得可好睡得可好后,连夜研药的严是也上了火,红着眼道:“你住在我家院子十二个时辰看着他可好?”
      不想就在当晚,红豆抱着一个包袱满脸难色地敲开门,她身后神态自若的黑衣男人差点让严是一口气没喘上来。于是付良就看到那黑衣冷面的男人每日什么也不做,就坐在院子里看吴铭斗蛐蛐、温书、和牙上吵嘴,然后两个小子大打出手。付良听到声响只当两人又闹了性子,谁知他再出来就看到牙上满嘴的血坐在地上狠狠抹脸,小声啜泣。直把他吓得扔下手中洗好的衣物将人扶起来,训完吴铭后回头气冲冲地瞪了那男人一眼。这时李扬山比吴铭更像个被教训的孩子,一下站起来,垂头,抬眼,小心看着付良。
      在他无数次弄乱严是配好的药材后,对方终于将这座古庙的地址说了出来,只求他快些出了那药房让他不至于毁了他五周神医的名声。这地方连付良都记不太确切,时隔多年,他也不敢、也不愿问起。
      那庙里倒是香火鼎盛,一个年轻的和尚双手合十将两人引进大殿中,有几个香客正在礼拜,回头看见两名高大的男子都不免多瞧了几眼。目光扫到那黑衣的男子时,香火缭绕中都以为自己是见到了仙人了,只是再仔细一看,这“仙人”倒多了几分杀气,便缩了缩脖子快步出去了。
      等殿中那批人走了,李扬山才拿出一锭黄金,交到那和尚手中。
      那和尚在庙中也有些年月了,从未见过有人捐如此多的香资,暗念自己道行不够,他问,“两位施主可是来寻故人的?”
      这寺中也有富家子弟看破红尘的,时而会有些放不下心的父母到寺里捐些银两,这时李扬山出手阔绰,他自然以为是这寺中有什么挂心的人。
      付良顿了许久才点头,问起寺中年老的老师父,那小师父凝神思索许久才摇头,“照这位施主说来,若您口中的老师父还在,该是百岁有余了,可这寺中并没有百岁的人……”
      虽已经想到,付良还是怅然若失,跟着小师傅到塔林走了一趟,因为不知道那老僧的法号,也只是徒劳,只能回到殿中。这时才想起李扬山并没有跟来,一看,竟是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殿外照入秋日的阳光,殿中金光四射,踱金佛陀前伟岸的身影映入他眼中,让他动弹不得。
      下山的路上,那黑衣的男人埋头在前方走着,他在后面跟着,忍不住问道:“你为何俯首?”他记得李扬山是不跪神佛的,有时付良会想,他身上戾气如此之重恐怕也是因为心中没有半点可以相信的东西。
      一顿,李扬山答道:“因为我有所求。”
      那声音卑微的可怜,付良想起在殿中时他的表情,微微皱着眉,连念起偈语都尚不收起那股子任性劲,仿佛若是神明不应他所求,他就要闹个不休。
      男人的背是挺直的,可他忽然就心软了,上前两步握住那人的手掌,用力捏在手中。那人仍是赶路,只是若有人看到他面上的笑,必定以为现下不是落叶金黄、满目萧瑟的秋,而是万物萌发、和风细雨的春。

      蹉跎岁月,锦城城墙里开着个小茶摊的老头儿望着草舍边的老树春发东枯好几载,额上徒添了许多褶皱。这日城门关闭后正在草庐中打盹儿,马蹄声一下下传入耳中,他拖着老迈的身躯走出去,风迷了眼,他皱着脸拨开额发,一抬头对上一张少年的脸。
      那少年座下一匹高大的白马看起来英姿勃发,手持马鞭扯着缰绳一个回身下马稳稳停在他面前,“老人家,方才可看见一个少年进城了?”
      “少年郎?”老头儿眉头一皱一张脸更像老树皮了,“这城门来来去去,公子问的是什么样的少年郎?”
      马上少年略一思索,露出皓齿几颗,大声道:“那人皮黑眼歪,走路还一瘸一拐的……对了,他还流着哈喇子。”
      这是什么人啊?老头被唬的一愣一愣的,没等他回话只见暮色掩护下一个身影朝那牵马的少年摸来,一把从后面搂住他的脖子跳上他的背,两人哇哇大叫闹腾起来。
      “公子可是在找奴家啊!”背上的少年隐约看得出面如温玉,修长四肢缠在那牵马少年的身上在原地转了几圈。
      “牙上,下来!”
      “哎你叫谁呢,怎么着我也是你的长辈,叫声师叔听听。”
      摇摇头,老头不去打扰两人叙旧,回屋合上门。
      “师叔,您老人家下来吧,啊。”当年牙上在鹤阳先生身边,琴棋书画确实都得到老先生的真传,虽没正式拜师,卜祖阳的三个弟子都是将他视为小师弟的。
      牙上这时才跳下来,正了正衣冠,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两人也有五年未见,都是书信往来,不想这一别,两人都长成了大小伙儿,并肩一站,颇有气势。两人互相打量了半响,一起大笑起来,那朗朗笑声惊动了归巢的鸟儿,一路延续到一间宅门前。
      早在大门等候的红豆抬手让人接过牙上的包袱,牙上将那包袱抱在胸前,“谢过姐姐,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吴铭好奇的看了眼他护住的包袱,没有多想,就要带他到自己院子里休整,红豆却叫住他,“公子,爷让您到书房一趟。”
      他倒吸一口气,甩下牙上急匆匆就赶去,绕过长廊,他在那厚重的门前整好衣服,叩门而入。
      “跪下。”
      二话不说,他双膝磕在地上,低着头不说话。
      书房内安静了许久,直到他因为深秋地凉而微微挪了挪膝盖,上座的人才开口,“你可知你哪儿错了吗?”
      “徒儿不该对老师动真格。”他早瞧那武师不顺眼了,苦于没机会修理,今儿个倒好了,他自个儿要与自己比武,自己不让他吃个瘪才奇怪。
      听到他这番话,原本面色已经缓和的人一拍桌子站起来,岁月侵蚀后的面庞不显老态,倒有几分若有若无的书卷气在身上,“师傅怎么教导你的,尊师重道,你身为李府的公子却任性将那武师打伤,传出去有多少人要口诛笔伐……”
      四年前,一件事情在锦城传开,说是那李扬山从大召城带回一个孩童,入了李家的族谱。坊间传闻不少,分成两派,一派说是李扬山不能人事想延续香火于是出此下策,另一派说那孩子是李扬山从大召城的花街柳巷带回来的,孩子他娘出身低贱难登大雅,于是李扬山将孩子带回来却让人灭了那花娘的口……
      而真相,陈嗣在一次宴席上酒过三巡后轻易对锦城太守范弘耶道出:“爷是怕自己留不住那人罢。”
      不管外头怎么传,关上门来日子还是要过的,吴铭在李府中一点点长大,这个性也不知道像谁,执拗的可以,认死理。这不,将李扬山请来的武师揍了个鼻青脸肿,对方收拾了行李就要走,这吴铭的名声可传出去了,以后谁还敢来呀。
      “徒儿知道错了。”不管付良说什么,吴铭都不还嘴,只重复这一句,可眼神里却坚定得很,半点没有觉得自己错了的意思。
      “行了,起来吧。”被晾在一边半响的人怕自己不出声这师徒俩都要把自己忘记了,眼看那男人的气消得差不多了,几个字,一个眼神,吴铭起身,麻溜地闪出书房,一路上频频回头,看自家师傅有没有追上来这才松了口气。
      几天前他在李扬山的书房外遇到那新来的武师,后者神色怪异地拉着自己去喝花酒,竟在自己面前与那花楼里的娈童厮混,不小心吐露出的几个字眼让吴铭险些将手中的瓷杯捏碎,他叫的竟是——付爷。自己这一顿揍算是心善的,这事若传到李扬山耳中,那男人能将那武师浑身的筋骨一根根整齐地剔出来。
      书房里付良重重叹了口气,回身看着那面色如旧的男人,又是一阵叹气,“年有十五,他怎的还是这般孩子心性。”
      李扬山没说话,付良也只当他不想理会,以往哪怕吴铭闯了再大的祸,李扬山也绝不会多说一句。从大召回到锦城,已经整整五年过去,两人熟悉到一个眼神就能猜出对方心中所想,一抬头看见李扬山的黑眼珠子,付良警惕地后退……
      “爷听闻,那龙晗回来了?”李扬山转动手中的珠子。
      思量片刻付良才回答,“说是龙原生母那边的人寻来了,龙晗回娘家商量事宜罢了。”
      “哦?”轻挑眉头,李扬山垂下眼,不做声了。他李扬山的性子怕是一辈子改不掉了,他不愿任何人多看付良一眼,更别提那日他路过那茶舍,瞧见两人那一副情投意合的模样……
      付良站在一边看着男人,这几年来日子过得飞快,他一想,竟五年了。
      李扬山仍是不喜欢小孩,所以他从不过多理会吴铭的事,可付良知道他为了自己也在克制着,那日他与龙晗在茶舍叙话,他是知道李扬山在门外的。龙晗已为人妇,就是李扬山半夜在自己耳边念叨她曾对自己有过什么情意,也是旧事,况且,自己哪还有那份心思呢……
      “爷。”在李扬山眸子变浑浊的时刻,付良苦笑撑着他光洁的额让他抬起头来,弯腰在他眉骨上一吻,“不要动杀机,否则就枉费我为你救济灾民的那些银两了……”
      两人对视片刻,李扬山看清他眼中对自己的无可奈何,这才收起眼中的不悦。
      “什么!救济灾民?!”门被踹开,眉眼细长的男子快步走进来,囔囔个不停,他没日没夜地为李扬山赚银两,都比不上这位爷散尽千金的气魄,叫他怎么能不激动!可气的是自家主子对付良这毛病视而不见,他在人前人后没明说,可心里不知嫌弃了多少回——这赔钱货!
      阿瓦跟在他身后无奈摇头,这人好歹是个饱读诗书的,怎的这般鲁莽……
      “爷,赵登又当爹了。”潼州来信,这回是个女娃子,可把那夫妻俩乐坏了,说过几个月要带了给大家伙儿瞧瞧,像是谁没见过女娃子一般。
      “呀,这可是喜事儿啊。”心虚的付良避开陈嗣的眼神附和道。
      “那可不,人家都第几个了,付爷您有心思当财神,不如花点心思也弄个孩子来玩玩儿。”谁知陈嗣一句话让付良是无话可说。
      正窘迫,一抬头却发现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地盯着自己的肚子,他倒吸一口凉气顺着李扬山的目光看回去,那人微微蹙眉,想了想,竟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牙上,你带了什么给师傅?”夜间灭了灯,吴铭在被窝里动来动去,想起白日他死死护住的包袱,好奇起来。
      “嘿,这可是二师哥特地交代我一定要交到三师哥手上的,这里面不知道放了多少奇珍药材呢!”他故作玄虚地回答道。
      “那是什么?”
      “不能说……”

      “付爷,这是牙上公子让奴婢给您做的药膳。”睡前有丫鬟端来药膳。
      严是隔三差五给自己捎来一些药汤的方子,他向来怕苦自然不乐意喝,可李扬山却逼着他每次都喝个底朝天才放他去睡觉。付良捏着鼻子不疑有他几大口喝下去,觉得这回二师哥给自己配的药膳有些不一样,可他也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干脆不去多想就回屋睡了。
      第二日,红豆到房中伺候两位爷洗漱,没一会儿,脸色惨白地跑出来了,将阿瓦叫到房中,一炷香后,阿瓦踏出自己主子房间时脸色更显可怖,出来时手指都在发抖。
      躲在对面屋顶的吴铭缩回头,捅了捅一边咬着草根晃腿的牙上,问道:“你做了什么?”
      牙上瞥他一眼,悠悠然道:“二师哥说了,男人就该有男人的样子。”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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