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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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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沙中之国并非浪得虚名,一路从五周的夏到那罗的秋,萧瑟的景色透过大开的窗映入一双漆黑的眸子里,那人盘腿坐在矮榻上,对着静默的空气微微颦眉。屋里冉冉升起的熏烟缓缓纳入鼻腔,关心则乱,纪二并未察觉几日来自己越发难耐的杀意一点一点在心中积累,眼神也越发无神。
想起来这是那个男人来到他身边之后自己离他最远的一次,那男人变成了一种顽疾,而他自己却是唯一的药。他已经不习惯夜半醒过来没有一具温热的身体手足相缠,也并不习惯一回头看不到那人片刻呆愣而后展笑的老实面孔,这种不习惯几乎让他迈不动步子。
“几位爷,该用膳了。”时候一到,南宵院子里的女奴又送来了晚膳,方致远用阿瓦试毒的银簪挑起一块牛肉送到屋子角落的鹰嘴边,阿瓦连忙伸手去夺,却迟了一步。
“你简直!”阿瓦戴上牛皮套子想要将它吞下的肉抠出,却哪里还弄得出来,他只能叹了口气,连家乡话都蹦出来了,连着念叨了好几句。
“你是那罗人?”那女奴忽然插话,屋里的几人都望向她,她又怯怯地底下头。
“我是那罗人。”两人用家乡话聊了起来,陈嗣在一旁若有所思的看着,片刻后捅了捅阿瓦,示意他问问院子里的情况。
“我听上边的人说,你们不会有事,主子是不打算与五周国闹翻的。”收拾着桌子上的旧碟子,那女奴对阿瓦的问话知无不答。
“你可知道常乐候如何了?”偌大个院子,如果他们要强行把人带走,只怕连常乐候的衣角都没看见就身首异处了,那南宵比纪二可不仁慈多少。
连忙摇了摇头,她低着头不敢回答,南宵于他们,就是神,没有人敢忤逆。
“罢了,别为难她了……”阿瓦挥挥手让她退下。
女奴往外走了几步,又扭过头说道:“你们该很快就能带常乐候回去了,爷已经让人去见他了。”
“什么?”
“一个白色锦衣的公子和一个布衣的大汉,不是你们的人吗?”
白色锦衣的公子和布衣大汉?三人面面相觑,说起布衣大汉,随行的护卫倒是有很多布衣大汉,可锦衣的公子,二十多人中会穿白色锦衣出远门的只有陈嗣一个,可陈嗣明明在这儿啊……
“方公子不是……”见他们还没想起来,女奴又说了一句,可才说了几个字,屋里的人都面色骤变,她也不敢再说下去,夺门而出。
陈嗣先回过神来,跟着就推开门出去找纪二。正到纪二的房门,就看到孙不惑用力推挤着守在门口的林尚午,嘴里还喊着什么,而林尚午只是横着一只手挡在他面前,不带一点通融。
“怎么回事?”陈嗣拽过孙不惑轻声问道,生怕惊动了房里的纪二。
“陈账房,不好了,出事了!”
“什么事?”他说着就要拉孙不惑离开,可孙不惑死命往回拖,并且声音越来越大,很快屋里的人就被外边的声音惊动。
“方致远在常乐候院子里!!”他大喊一声,只片刻,厚重的门从里面拉开,看见纪二失神的眼眸,陈嗣一拍脑门,伸手要挡住他。
“爷,不能去!”
“这种时候凡事要小心,南宵这么轻易便漏出这个消息,只怕是要引您上钩,您要三思!”孙老头也劝道,这不惑是怎么搞的,他们正想瞒住纪二。
黑色眼珠子动了动,纪二似乎有所犹豫。他在这院子里已经困了几日,几乎耳边就是冯梓修的声音却怎么也抓不住,每晚都梦到一些旧事,所谓旧事,就是一些他不愿想起的事情。夜间醒来他呆坐在塌边望门外的灯火直至天亮,接连几日如此让他精神十分恍惚,众人也都看出了纪二有些不寻常,那冷漠的神态和眼中的杀意都让人胆寒。
孙不惑看了看纪二,轻声道:“付爷随着方致远来的。”
“什么?!”陈嗣惊叫,脑中还在想着怎么拦住纪二,一回头哪里还有纪二身影,林尚午紧跟着追出去。
“他真的会来?”南宵掸了掸袖口的褶子,望着楼下的院门对身边的人发问。他心中并没有数,这几日他已经在那人的熏香里混入了一点猛料,可他还是不为所动,始终没有越雷池一步,着实让自己没了耐心。
方致远仍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潇洒模样,没有半点在付良面前的落寞,他笑道:“他自然会来。”
只片刻,外边就响起了打斗声,还夹杂着惊慌的奴隶高声的惊叫,一丝血水由青石砖缝往院子里淌。听到声响的付良从屋子里走出去,院门口走进一个人,一身的黑袍染上血后更显黑亮,束在脑后发丝丝凌乱,漆黑的眼珠让他身上杀气大盛,手中还扣着一个护卫的脖子,竟就这样将人一路拖行入了院子……
付良本是送方致远来见常乐候的,也算还清方致远带他到那罗寻纪二的人情,正在楼下守着,却听到外头嘈杂的杀戮之声。他心里设想过无数种两人相见的场景,却没有一种是这样的,纪二像只恶鬼,一身染血的黑衣腥气扑鼻。
“爷……”被眼前的惨象震住,付良仿佛还能听到纪二手中那人悲戚的叫声,可他知道那人已经没了生气,一双阴霾的眼仿佛在看着自己。
来的正好,南宵一声高笑,一跃到楼下稳稳落在地上后掠向纪二。可还没等他碰到纪二的衣衫,紧跟而来的林尚午插入两人中,接下南宵的招式。
定睛一看,南宵正暗自气闷,可对方却步步紧逼,他只能见招拆招,渐渐被逼离纪二身边。
瞧见呆站门口的人影,纪二将手中还有余温的尸体一脚踢远,几步走到他身旁。付良双眼呆滞,盯着他染血的手,久久说不出话来。
“你在干什么?”声音冰凉,纪二死死盯着付良的脸,对方仿佛没有看见他一般,毫无回应,他复又问了一次,付良仍旧没有回应。心中怒火将他烧得炙热,一想到这男人跟方致远一路到的那罗,纪二捏起拳头,重重一拳头挥在他脸上,付良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也不知道是纪二的手还是自己的颊骨。
青石砖上冰凉,他躺在那上面不能动弹。
南宵被林尚午缠住,纪二踮起脚一跃抓住阁楼栅栏,翻身上了阁楼的长廊。身边多了个黑衣煞星,方致远倒是不慌不忙,一边笑一边寒暄道:“纪二爷,别来无恙。”
对方对他视而不见,径直入了阁楼,两个小丫鬟守在房中,见他这架势哪里敢拦。熏香炉还升着丝丝青烟,冯梓修一张白玉般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半点血色只透着细细的青色血丝,淡色的睫毛下淡淡的黑影让人不忍。纪二坐到塌边,伸手探了探榻上人的脖子,还温着。
一只苍白无力的手攀上他的手,抖了抖眼皮,一双黑亮的眼吃力地望着纪二,看见他狼狈的模样,微微扯了扯嘴角,“我听到你的声音……”
纪二反抓过他手,手上青筋暴起,窗外一阵秋风卷入房中,纪二的眼神才渐渐清明,轻轻将他的手放回被褥中,“睡吧。”
“外边……这是怎么了……”
“无事。”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两道惊叫声,纪二眉头皱起,心往下一沉。
“付大哥!付大哥你没事吧?”
南宵的人不断涌入常乐候的院子,付良恍恍惚惚接了几招,被人划伤了好几处却不自知,眼神飘忽之时又被刺伤了腿,一边专心与南宵缠斗的林尚午一招脱身赶到他身边为他挡去了好几剑。
“老幺!”本是去给南星把脉的严是跟在南星后面,一进院子就看到自家小师弟凄惨的模样,吓得惊叫出声,连忙想过去给他看看伤势,没上前两步,一把剑带着风声架在他脖子上,他脖子上立刻划出一道血口子。南星跪到付良身边,扶起付良,可付良脚上一道口子太深,哗哗地往下淌血,付良盯着南宵架在严是脖子上的剑脸色开始发白,而南星的脸也跟着一点点苍白。
“南宵!”他手无寸铁就要去抓南宵架在严是脖子上的剑,再这样下去付良就回天无力了,他怎么能不急!
甩开剑尖,南宵颦眉,望向阁楼上站在方致远身边的黑袍男人,高声道:“纪二爷在我院中大开杀戒,只怕少个说法吧?”
赶到院中却帮不上忙的陈嗣从阿瓦背后出来,冲楼上喊道:“爷,从长计议!”
一声冷哼,南宵抓住南星的胳膊,将人从付良身边扯开,“来人,将这人送入城中大狱。”
膝上三寸的地方还绑着严是抖着手扎上去止血的衣角,没有半点抵抗,付良拖着还不停渗血的右腿,跟人走出了院子,始终没有回头看那阁楼上的人一眼,那因为疼痛而佝偻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院门口,消失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
经过一场厮杀的院子染上血色,南宵制住怀中挣扎的人,收回剑,“送客!”
身边传来一阵再熟悉不过的香味,方致远站在阁楼上,看着纪二走下楼的身影,笑的张扬,日光照在他面上,上面的阴影却暗的惊人。
狱中难熬,那罗天气多变,日间炎热夜间寒冷,整整四天,付良蜷在小小隔间的角落,无人问津。
狱卒倒是按时送上两餐,只是对他的伤口都默契的视而不见,任由他吃完饭后拖着受伤的腿又回到角落,像一条斗败的老犬。付良几天没有发出一个音节,偶尔听到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他连探头去看的力气也没有了,关在他两边的犯人想是难得看热闹,一听到外边的动静边用筷子砸在破碗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终于有人冲破了层层守卫来到了牢狱深处付良的跟前,他还没来得及说半句话,那人就抓着栅栏落下泪来,这几年好不容易养出的一点肉在几日绝食之后又消失无踪。
“对不起,对不起……”南星对这个数年前对自己真心相待的男人痛哭出声。
当年付良只是觉得南星遭遇与自家二师哥十分相似便心生怜悯,只不过随手做了些小事,可在南星心中,愿这样对他的也只有付良一个人,这份情谊他从未忘记。
付良向来是心软的,见不得别人这般落泪,想扯着嘴角笑,却无能为力,只好摇摇头。他本就不是愚钝之人,事到如今也明白方致远算计了自己,可他脑子里想的并不是方致远的不仁不义,而是纪二那天的神情,那么愤怒,又那么漠然。
又过了许久,南星站过的地方换了另一个人,淡淡的龙涎香与阵阵恶臭的大狱格格不入,他冷峻的面容模糊在满室的潮湿阴暗中,两人都没有说话。一边的犯人几日来一直在试图和付良搭话,却从未成功,这回看到付良对来人理也不理,便从地上捡了颗小石子往他身上掷。
“喂,有人来看你了。”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循着那道目光看去,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茅草上。
收回目光,纪二靠近栅栏,轻声道:“还在气爷?”
对方并没有出声,但他知道那人在黑暗中正抬头望着自己,他有多久没有这样赤裸裸的看着自己了,纪二这才缓和下神情,几日没有合眼之后终于松了口气。
可一直等到孙老头进来催他,付良由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纪二捏了捏拳,留下一句“等我”就要转身。
“爷。”他许久没有开口,声音干涩,从墙根下拖着半残的腿一路走到纪二面前,两人隔着一道栅栏相望。纪二还是那个俊逸商人,连额发都梳得英气非常,而付良满脸胡茬着实狼狈,他开口道:“我从没想过伤常乐候。”
一愣,纪二张了张口,又沉默,片刻后才道:“爷知道。”
孙老头就站在纪二两步之遥的地方,精瘦的脸上一双眼也为付良的处境而露出担忧,付良的手从栅栏间伸出,拉起纪二的手,摊开,在那上面画了几笔,复又为他合上。
“爷,路上小心。”他终于能露出笑了,细细的纹路布在脸上,一如纪二以前每一次看到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