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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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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大夫,您没事吧?”
一个消瘦的人影由另一边走进纪二的护卫中,摇了摇头。他受大师哥所托,跟纪二到那罗为常乐候续命,纪二分明在铁麒大将军的帐中,怎的他在后方闻见纪二身上的龙涎香?要说他的嗅觉可以分辨千种药味是决计不会弄错的……
其他人也无暇多顾这举动怪异的瘦弱男人,自家主子可还在虎穴中生死未卜呢。
片刻,在烈日下等候的十几人才看见纪二从帐中缓步走出,各自暗暗松了口气。纪二与严是擦肩而过时两人不约而同地扭头望向一边的帐篷,严是是因着嗅到纪二身上的味道更确定自己方才嗅到了一样的味儿,而纪二,是知道帐篷中有位故人。
一行二十人快马加鞭往那罗赶去,藏在军帐里的方致远这才走出来,深深望着纪二远去的方向,嘴角带笑,俊逸的面容染上金色。
“方小公子可有十成把握?”彭沙踱步到他身旁,笑问。
“家父与景王是一条船上的,吾若无十分把握,怎敢随意开口。”
“哈哈哈!小人佩服。”也亏得这方致远能想出这方法,先放纪二入那罗,再让他与常乐候一同死在那罗,这样一来,五周国该乱成什么样子。五周国越乱,景王就越有翻盘的机会,这方致远果然有其父的谋略。
“过奖。”
纪二前脚刚走,后脚守卫在军营四周的士兵就抓到了一个独闯军中的男人,说他自报家门是纪二的护卫。
“带我去见他。”
方致远快步随着那士兵到了第二层守卫的地方,只见付良跪在地上任由两个士兵在他身上搜着。方致远知道他在军中待过,识时务为俊杰,想必他也不想还没见到纪二就被杖毙军前。
在仲夏艳阳下站了半天的士兵显然十分烦躁,动作粗鲁的在他身上乱摸着,起先付良毫不反抗,可当一人摸进他衣襟里,一把扯出什么东西时,他忽然挣扎起来,一把抓住了那物件的另一头。
那士兵自然也不是吃素的,见他有所动作,更大力往里扯,只一下,一百多颗黑紫的珠子溅到两人身上,随后落了一地。付良脸上略有些惊慌,要去捡,几把剑顷刻驾到他肩膀上。
挽着下摆悠然踱到男人面前,方致远弯腰捡起几颗珠子,道:“上好的沉香木,想必不便宜。”
付良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方致远,瞳孔骤然紧缩,捏起拳头。
付良来的这条路时常有驿使往来,地上被马蹄踏的稀烂,方致远一身白色锦衣全然不顾,蹲在地上一一捡起那小珠子,随后捧着交到付良手中。
“方公子,您与他相识?”带兵的将领见他的动作,开口问道。
“付爷您说呢?”不置可否,方致远捏起架在付良肩上的一把刀尖,平视着付良的眼睛轻声问道。
“……”付良实在不愿与这人多有交集,心中知道若没有他相助自己难以见纪二一面,可方致远绝不会无故帮他。他掏出钱袋将散落的佛珠全装进去,对方致远的话不作理会。
正在僵持,方致远忽然站起身来,大声道:“让他跟我们一起走。”
“你……”就在方致远转身的一瞬,付良似乎在他身上嗅到一股在熟悉不过的气味,那分明是纪二的味道……
那罗边城,纪二足足四年没有踏足的地方,似乎比他记忆中的样子萧索了些。一路走来,两旁的那罗人偷眼瞧着他们,还有人往地上吐唾沫,满脸不屑。
落在队伍最后面的一个守卫不小心撞到一个那罗人身上,对方立即大力一推,两人眼看着就要起争执,阿瓦挤开围观的人群,就看见许多那罗人已经操起家伙要往那人身上招呼。
“欺负人还欺负到我们的地盘上来了,你们这群五周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对,把他们赶出去!”
“赶出去!”
阿瓦用力推挤着但却靠近不了,眼看着就要发生暴动,在晃动中看见头顶上跟随来的巨鹰,慌忙中一声口哨,那鹰听到口令,狠狠往下俯冲。还在争吵的一群人作鸟兽散,可那鹰要落在阿瓦的手臂上,阿瓦却没戴皮套,忙乱中,有人甩过一个包袱垫在他臂上,这才免去他一阵皮肉之痛。
“大家都没事吧?”孙老头赶过来,连声问道。
大伙都摇头,阿瓦手臂上还是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抓痕,那鹰爪可不是闹着玩的,虽有一个包袱挡着还是抓伤了他。
“多谢严大夫了。”
严是不爱言语,只摇摇头就往队伍前端去了。
“行事须小心,你们别给爷添乱。”孙老头皱着眉教训与人起争执的两人。自打常乐候生死未卜,栾元贺就押下了五周边境的两百多个那罗人,现在那罗人恨不能喝他们的血,凡事都要小心谨慎才好。
南宵大院。
赤脚的奴隶收拾起地上的碎瓷片,将从外边归来的主子带入房中。金色的重重纱帐后,镶金踱银的床榻上卷缩着一个人影,一动也不动。
脚步声渐近,榻上的人一动,大声喊道:“滚!!”随着他的动作,叮叮当当的铁器相撞声回荡在偌大间卧室中。
尖细的声音让屋内的奴隶都低低垂下了头,披着薄衫的南宵脖子上的旧疤都鼓了起来,他挥退下人,几步走到塌边,一手提起榻上的人。
“你这阉奴脾气倒是越发见长了……”后半句责备生生噎在喉头,南宵将人放下,“你……”
“就是见长了又如何,主子若看不惯就赐我一死,那罗多的是和我一样的牲口。”南星面色苍白,脸上滚落的水珠深入榻上的锦缎里。
南宵略有些慌神,忙将他脚上的镣铐打开,将人搂到怀中,一下下揉着那发红的脚踝,一下下亲吻着他汗湿的额。
“再也不这样了,不哭了。”也怪他,昨儿个与南星生了点口角便蒙了他的眼假意到院子里欢好,直到他哭得嗓子也哑了泪也干了才放过。其实那院子里哪里有人,都被他遣出去了,可南星过于紧张根本没发觉。情事结束后他叫来几个奴隶为他清洗,从昏睡中醒过来的南星当着几个人的面几拳头打在他脸上,他是不痛不痒,可下人都看着,他一个当主子的自然拉不下脸,当即将人铐在榻上,这才有了今天这一出。
南星也不吃这套,用力抹了把脸,推开他就要出门。
“上哪儿去?”他皱眉。
“我找付大哥去。”
“站住!”他这个做主子的都这般低头了,他对自己摆冷脸还成了常态了?他站起身,高大厚实的身板挡在南星面前,“不许去。”
“你让开!”南星身子消瘦,伸手推南宵也推不动,气得胸脯一起一伏,恨不能在南宵身上咬上几口才解气,活像只眼红的兔子。
南宵摇头,在外边他还是那个杀人如麻的南宵,可在南星满身的旧伤面前,他已经无法再说出一句重话。
“外边乱着呢,过几日再去。”他为南星整了整衣襟,“睡了一整天了,肚子可饿了?我差人给你准备晚膳。”
“我今日便要去,纪二爷……”他不久前给卓儿去过信,说是付良还在纪二手下做事,却不知道这回付良没有与纪二一同来那罗。
“休要提他!!”毫无预兆的一声吼,南星往后退了一步,仿佛又变回了四年前那个低眉顺眼的奴隶。
察觉她被自己狠戾的表情惊吓到,南宵柔下声哄道:“听话。”
“他心中从来容不下其他人,只得一个常乐候,主子为何不肯放下旧事。”南星低垂着头轻声说着,不愿触怒南宵。
“只得一个常乐候?哈!”南宵突然大笑起来,不顾南星不解的目光,半响才停下来,“那我与你赌一把如何?”
“赌……赌什么?”已经许久没有见到南宵这样带着十足侵略性的目光,南星咽了咽口水问道。
“赌纪二的命。”
“我……”
“我知你不愿赌,你可以不赌,我的人就围在纪二院子的四周,我不管那罗与五周如何,我也可以不顾那罗两百多人的生死,即刻就能让纪二血溅三尺,为南燕报仇。”
南宵自顾自说着,南星却越来越心慌,差点软下脚来,他知道南宵说一不二,生怕自己应得迟了南宵会让两国烽火再起。
“怎么赌?”
南宵笑。
付良在城中走了许久才回到客栈,墙角下标着属于自己的暗号已经三天了,并没有人寻来,他在城中也打听不到半点纪二的消息。
客栈的掌柜从来不给自己好脸色,见他回来只顾低着头拨弄算盘,他也习以为常,往自己房间走去。推开门,他闻到一股子香味,欣喜的表情的刚涌现在脸上,一回头却僵住。
“方公子?”
方致远躺在他的床榻上,见他进来才慢慢坐起来,“去找纪二了?”
避过他的问题,付良问道:“方公子在我房中做什么?”他一路上都在提防着这人,可奇怪的是他似乎也没什么要为难自己的意思,他就更加警惕了。
望着付良提防的神情,方致远明眸低垂,苦笑一声,“你觉得我要对你做什么?”
“付某并非那个意思。”
“我知你是什么意思。”他盘腿坐定,“你以为是纪二?”
“……”被猜中心中所想,付良不语。
“这是冯梓修最爱的味道,价值千金的龙涎香,普天之下能用得起的人不多,难怪你会以为是纪二。”
“方公子此番话是何用意?”
“你知道我为什么处处为难纪二?”他抬起头望向付良眼睛深处,“你最后一次见到常乐候,他是什么样子?锦衣翩然,眉目如画罢,该是我记忆中的模样。”
听他说完一番话,付良倒吸一口气,前事种种在眼前闪过,方致远几次三番陷害于纪二,还有那死于非命的红衣,事后纪二却帮他善后……
还没等他脑子转过来,方致远一句话又让付良震动,“你可知道十六年前为何长公主会同意常乐候作为质子到那罗来?因为我跪在父亲书房外三天,求父亲说服长公主,我不愿纪二得到他……”
“你为何……”为何要与他说这些。
“今日是我生辰。”方致远轻声道:“以前没有人记得,以后想必也不会有人记得,我想让你记得,哪怕你不愿。”
付良听他声音低哑的说着这些,关着窗的客栈房内有些昏暗,仅剩的一点光打在他低垂的侧脸,这时付良才隐约嗅到一丝酒气,付良心底的厚墙有些松动。这一路来方致远与以往在他心中的样子全然不一样,不由得让自己想起那个一脸冷峻的男人,两人身上太多相同的地方,偶尔他回首相望付良心中都会一惊,相同的表情,甚至相同的味道。他到这一刻才明白方致远为什么会那么像纪二,只因他想变成纪二。
“你总归知道自己生辰是什么时候,我是年初一被带下山的,并不知道自己生于何时。”在屋内安静了许久之后,付良才挤出一句。
他总归是愿意相信人之初性本善的,方致远也不如纪二说的那样疯狂,他只是个被惯坏的贵公子,偶尔有些肆意妄为罢了。
“十多年了,我不敢来见他。”深吸口气,方致远起身拂了拂衣袍上的褶子,摇摇晃晃的往门口走去。经过付良身旁时一个踉跄,付良伸手扶住他。
“你要去何处?”他虽不像与方致远有牵连,可外边正乱着,他要这样出去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个问题。
“去见他。”他推开付良的手,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将那老实又心软的男人不忍的目光尽收眼底。
南宵大院的一角,纪二等人已经住下好几天,南宵闭口不提常乐候的事,只接了严是过去。眼见时间一点点过去,跟随而来的守卫越发躁动,他们这一行本就是九死一生,现在南宵晾着他们,又得不到半点常乐候的消息,怎么能让人不焦急。
“这南宵到底想做什么……”孙老头抚着胡须,眉头紧皱。
“做什么,当年他胞妹死在去五周的路上,照着南宵的性子,没有将我们碎尸万段就算是发了慈悲的。”陈嗣挑着眉漫不经心地说道。这段往事已经过去数载,南燕混在商队中想要偷偷到五周去,路上遇到悍匪,那次死伤惨重,她一个弱女子自然没有逃过。消息传回那罗却说是纪二看上南燕强行带她到五周,这事说起来也根本扯不清。
阿瓦擦拭着自己随身带着的小弩,“兵来将挡。”
“南宵这回行事的确让人摸不着头脑。”向来乖戾的陈嗣这回也一头雾水,这南宵不让他们见常乐候,却也没对他们动手,就这么耗着?他们在这院子里已经住了四日了,南宵让他们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过得倒是自在,只是不时能看到院子里的奴隶端着染血的布巾来回走动,常乐候的病情只怕十分严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