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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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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门外小声唤了许久仍不见房中有动静,小翠踮着脚趴在门缝上往里瞧,全然没看到身后一个黑影靠近,等她脚趾发酸耸着肩一回头,惊叫一声。
“爷……”
“下去吧。”
高大的身躯静立在门外许久,直至晨光一缕缕染上他的黑袍,那一路盘上衣襟的金线透着光,他负手站在门外的青石砖上,动也不动。
收拾妥当的几个人立在马边,身后整装待发的众人都忙着查看有无遗漏,一再查看之后却迟迟不见纪二的身影。
“爷向来守时,今儿个是怎么了?”有人焦躁起来。
“孙老头?”一直在昏昏欲睡的陈嗣也忽然醒了,他大清早被人从榻上拉起来可不是为了在这儿当马桩的。
“不惑去请了。”孙老头倒是不急不躁,抚着山羊胡子镇定道。
而这边,孙不惑一脚踏入付良的院子,只见纪二抬着手似要敲门,他提着衣摆急匆匆赶到纪二身旁,道:“爷,外边都候着了。”
里面仿佛还传来男人的呼吸声,照说外面这么大动静,睡的再死也该醒了,况且付良官惯来早起。纪二的手在门框上抚了抚,幽深的眸子情绪涌动,转身向外走去。
站在纪府大门给众人送行的一种下人都微微低着头,纪二迈过门槛,接过红豆递过来的马鞭,抬脚走了一步,又折回红豆跟前,轻声道:“帮我看着他。”
虽心有震动,红豆也应下,看着纪二跨上马,一行人匆匆离去。
照着纪二的意思,红豆不时在付良门外徘徊,可整整两天都没见付良从房中出来。一开始她当是付良心中有气,可时间一久她就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忙叫留守在府中的护卫撞开门,只见付良仰躺在榻上,纹丝不动。
叫来城中的郎中,几碗汤药灌下去才悠悠转醒。
付良扶着昏沉的脑袋,挣扎着从榻上坐起,才发现房中站满了人,府中几个丫鬟和几位郎中打扮的人都望着自己。
“怎么回事儿……”一开口,脸声音都是破碎的,沙哑难听。
“付爷您睡了两天了。”
“什么?!”他一掀被子就要下榻,可双脚一放到地上,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一直在边上却来不及阻止他的红豆连忙让几个郎中帮忙将人扶回榻上。
“这下药的人也太狠了,这剂量,若不是及时发现,滴水不进就能渴死在房中。”一个大夫直道心惊。
一阵议论下来,付良终于在他们的话语间听出个所以然来,他拉过红豆,“爷何时上路的?”
“已经是第三天了。”
“糟了!”他面色霎时发白,红豆这时也才反应过来,忙让人送走几位大夫,挥退几个小丫鬟,再看付良,已经撑着身子起来了。
在纪二出行前一天他被人暗算,必然是有人不想他随纪二倒那罗,而这人就在纪二身边。那罗之行本就凶险,现在又出了内贼,只怕纪二一行人性命堪忧。
粗略收拾了行李,红豆已经让大贵备好了马,付良侧身上马,红豆这时从另一边赶上来。
“付爷。”她拉住马脸上的套缰,讲一样东西递到他手中,“爷吩咐我,让我交给您。”
那晚他与纪二争执,却忘了将枕下的佛珠带上,现今这串珠子已经是他的,纪二却总耍赖,想让他做个什么时总反反复复从枕下摸出这珠子,不依不饶。
原来不过弹指之间,离那个相遇的夏日已经足足四载有余,两人形影不离的时日如白驹过隙。
“付大哥,你这次要去多久啊?”大贵递上马鞭,忙问。
“很快便回来。”
“不诓我?”
“不诓你。”付良笑,那张老实的脸上微微布着细纹,让人看了都心安。
大贵安下心来,可红豆看着他扬鞭而去,心中浮起他的笑颜,总觉得心中发慌。
一路追赶,身强力壮的付良竟也有些吃不消了,好在座下是纪二赠他的良驹,换了一般的马儿早要累死了。他日夜兼程,在一个月夜入了大召城。
自庞易登基后就下旨废了宵禁,于是这大召城在夜间仍灯火不灭,牵着马头低垂的马找到一家看起来十分热闹的客栈,小二殷勤的上前招呼。
这位爷牵着的马可不是一般的马,虽穿的普通,可能是想要底调行事的富贵人家。
“小哥,我想打听个事。”付良随着那小二哥到了客栈后院的马厩才开口。
“爷请说。”
“小哥可曾听说纪二爷进城?”
“爷您刚到大召吧?这纪二爷前几天出城时可是皇上亲自送到城门口的,这城中谁不知道啊?”
“出城了?”
“对,就两天前的事情,天子亲临,那架势,我在这皇城中见过的事情也不算少了,可还是第一次见到那排场……”
对小二的话听进了一半,付良抹了把脸,身子已经十分吃不消,心中焦急无处宣泄,直逼得自己脖子上青筋暴起。
“爷、这位爷?”这人好生奇怪,怎的立在这儿不言不语。
“小哥,可否帮我换一匹快马,我这马儿已经力尽了。”
“这方便,小的这就去办,敢问爷可是要将这马儿换些银两?”路过这客栈住店打尖的多是些过路的行人,也没空等着马休养好,多半是将筋疲力尽的马卖些钱再换一匹马上路。
付良正一手抚着马面,也许是听懂了两人的对话,那跟了付良一路的马不安地踏着马蹄,有些躁动。
“不了,我会回来接它,就烦请小哥照顾些时日,我会留下些银两当做劳苦费。”
“好咧,小的这就去给爷物色匹好马。”
回身轻抚着马面,付良粗糙的指一下下安抚着虚弱的马儿,低声言语着什么,一阵夜风拂过,隐隐约约听到一句“我不会扔下你的……”
红桥荒漠边缘,栾元贺的军队气势磅礴,绵延数十里的营帐在一片平地上拔地而起,一望无际。一点点靠近那营地,座下的马儿许是被那一股股戾气震慑,激得纷纷嘶鸣起来。
勒紧了缰绳,身骑黑马的男子回头往渐渐消失在尘沙中的五周边城望了一眼,冷峻的面容只一瞬柔情,又换上了那旧神情。
“爷这一路上是第几次回头了?”阿瓦轻声叹息。
“一百六十九次。”陈嗣接话。
“什么?”
“一百六十九次,爷回头望了一百六十九次。”
“你真就数着?”
“不数着我能熬过来吗,这一个多月来都换了几次马了?除了吃饭拉屎,其他时间都在马上了,要不是见爷还没咽气,我早撒手人寰了。”他满肚子的怨言一股脑倒给阿瓦,趴在马上半生不死,眉眼眯成一道。
“口无遮拦。”知晓他的性子,阿瓦不作理会,一声哨声,头上盘旋的巨鹰俯冲而下,锋利的爪子往阿瓦手臂上的牛皮手套一扣,带得阿瓦身子往后歪了歪才止住。
这鹰刚从那罗边境飞回来,他扯下鹰腿上的布巾,从马肚子边的囊袋里取出一块肉喂食那巨鹰,好一会,才放飞。
在队伍后方的角落,一双眼默默注视着所有人的动作,不动声色。而队伍的最后,林尚午仰头灌了口水,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那个人,饶有趣味。
“爷,南宵已经到了那罗边城了。”
“我们去见庞疏。”
一身戎装的栾元贺立在帐前,灰白的须发迎风而动,正是老当益壮,不怒自威。而他身边负手而立的男子五官端正难掩皇族贵气,眼中映出道上渐近的众人,勾唇笑道:“大将军,客人来了。”
“这庞易小儿果然走这步棋。”两军对垒难免有所伤亡,庞易莫不是遣纪二求死来的?
“既是圣上的特使,我们自然以礼相待。”
“景王殿下的意思是?”
“大将军且听我这回。”
栾元贺不解,这纪二乃是纪太后的外甥,其中的利害关系且不说,他此行前来若将常乐候平安带回五周,他们就将永无翻身之日。
“将军,景王殿下自有打算。”日前才赶到阵地的彭沙出声道,一双眼望着那带头的黑袍男子,杀意尽敛。
传话兵领着几人到帐前,纪二一手握着马鞭,黑发梳在发顶,因着进来赶路面容有些憔悴,一双眼却锐光不减,望着庞疏与栾元贺。那一身的黑让人想到一条健壮的黑莽,仿佛随时要扑上来在他们脖子上开个口子。
区区一商贾,并无一官半职在身,却敢在当朝两位权势滔天的人物面前不敛傲气,栾元贺心生不悦的同时也不得不为这男子的气魄心生佩服。只可惜他是庞易的人,否则倒可祝庞疏大业早成。
“纪二拜见景王殿下,铁麒大将军。”
“免礼,快快请起。”庞疏满脸沉重地扶起纪二,“我一早就接到皇谕,说你要来,可把你盼来了。”
“纪二奉命赶赴那罗,还望两位大人行个方便。”
“那是自然的,本王已经让人备了快马,诸位只需休整一晚便可出发。”
一同跟着来见庞疏的陈嗣闻言轻皱眉头,这庞疏好说的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一个吊儿郎当的账房在入得这营帐深处时都能感受到沿路的将士不怀好意的目光,他不是什么置生死于度外的高人,他自然怕死,一路上都想过好几种死法了,没一种好看的,可这庞疏忽然来这么一下,他倒想不透了。
“两国兵戈相见,纪二不敢停歇,这就上路。”
“那本王也不便强留,一路保重。”
“谢过景王殿下。”纪二拱手行礼,回身走出宽敞的帐篷。
一直在不起眼的角落看着几人客套的彭沙走出来,憋着一口气。栾元贺直言道:“此人不死,必成大患。”
“本王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