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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   夜至三更,锦城中百姓正在睡梦中,街巷空无一人,只有几声狗吠自深巷里传出。一骑快马扬蹄踏过青石板,扰了几户人的清梦,消散在夜色中。
      有人在门外轻声唤纪二,他为身边累极了沉沉入梦的男人拉上薄被,起身出门。
      “方致远不知所踪,估计已经出了锦城。”林尚午面无表情的禀告,眼睛低垂着站在书房中。
      “孙不惑呢?”
      “孙不惑并无反常举动,不过……”
      “嗯?”纪二转身从窗边回到案后的坐榻上,抬眸看向林尚午。
      “依我来看,这人留不得。”他实话实说并不遮掩。
      眼神一动,纪二摇了摇头,低沉的声音在满室的昏暗中更为暗哑,像是毛笔尖划在宣纸上的质感,缓缓道:“可这人,杀不得。”
      “付良保他?”
      纪二点头。
      鹰钩鼻中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声音,似是冷笑,林尚午道:“探子营竟能出这样的人。”顿了顿,他继而想到,探子营能出自己这样的人,自然也能出付良那样的人。
      对于这点纪二不置可否,转而想到另一件事情,“子丑已经故去,你与他的约定也到此结束。爷给的价钱如何?”
      “纪二爷给的价钱没有第二个人给得起,我自然笑纳。”语毕,转身出了书房。
      在坐榻上呆坐许久,纪二抚了抚额,起身来到书房中有些年代的博古架面前,打开一个锦盒。
      清冷的月光由精致的窗雕间透进房中,映得那红色锦盒里的碎陶片边角都透着光,他忽然兴起要吹奏一曲的兴致,才想起这刻着白玉兰的陶埙已经被自己摔碎,而自己腰间,是付良的沉香佛珠……
      那男人此刻应该还趴在自己床榻上沉睡,若是自己钻入他被中,他一定会皱着眉翻个身含糊地说几句听不清的话,那男人是极好猜的,几乎不花心思。
      “啪”的一声合上锦盒,纪二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

      不觉间,满地的落叶让纪府负责打扫的下人开始头疼,而府里又来了几号不让人省心的人物,连向来不计较的大贵也沉不住气了。
      “你给我下来!这屋顶踩不得,就要过冬了,哪里还有余下的茅草修屋顶呢,这马儿怎么过冬呢!”
      被大呼小叫的少年却置若罔闻,一个劲在屋顶上踩着,恨不得能在上面戳出个口来,下面的马儿也被惊扰了,干草也不吃了,绕着拴马桩直转,马蹄在地上踩出一个个泥坑,急的大贵满头大汗。
      “兰龙,你若是再这样我可要去叫兰蛟哥哥了!”他最不乐意威胁别人,可这兰龙实在蛮不讲理,每次也只有兰蛟能治他,于是每次兰龙到他这儿来闹事他都只好喊这句,事实上就算兰龙再让他恼火,他也一次没说到兰蛟那去。
      这句话适得其反,兰蛟听了一拧眉从屋顶上跳下来,稳稳落在地上,几下就掠到大贵面前,“你这土包子,休拿他来压我!”他与兰蛟年纪相仿,但不论武功造诣还是诗书上的天分都比不上兰蛟,平时最怕他,也最反感别人拿兰蛟来威胁他。
      “你……你、你凶什么凶,你不要坏我的马厩我就不告诉兰蛟哥哥!”大贵也是个虎头虎脑的结实小伙,月前才过了十六岁生辰,这时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怎么肯示弱,虽然知道若是打起来他必然不是兰龙的对手,却也挺胸上前一副毫不畏惧的模样。
      两人剑拔弩张,却被一个稚嫩的声音打断,“马哥哥,见到付叔叔了吗?”
      原来是跟着姑姑到纪府办事的龙原,他抱着一个破鞠球插入两人之中,仰着头问道。
      “这府中又死人了?”轻蔑的一声冷哼,兰龙斜眼看着不远处的龙晗,此时龙晗穿上了新作的秋衣,翠绿的颜色给这萧瑟的秋景点上了一抹生机,粉面红唇十分秀美。
      “你不要胡说!龙晗姑娘是来找付大哥的。”
      “她的用心良苦就差用笔蘸着墨写在脸上了,只怕是个人都看出来了。”
      “你!我不与你理论!”大贵拉着龙原向龙晗走去,三人一同向外走去,兰龙顿觉无趣,一个踮脚坐上院里的干草堆,枕着手臂望天。

      “既是你们决定了,这自然是好的,赵登便找个时间带着小九回家一趟,赵老夫人也该放心了。”热热闹闹的院子里,付良一脸的笑意拱手向赵登和钟小九道喜,这两人一路走来着实不易,能修成正果他自然十分高兴。钟小九自打子丑死后就寡言少语,整日呆在自己的院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付良是着实有些担心,现在是一切雨过天晴了。
      “我嘴笨,到时候还希望付大哥帮我说上几句话,我娘她这人,你知道的。”赵登也没头没脑的笑起来,白牙恨不得全露出来,一如平日里那般傻气,可钟小九却忽然羞涩起来,红着脸在一边用肘子撞赵登。
      “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钟大小姐也知道害羞了?”陈嗣吊着眼角一声调侃让钟小九怒目圆瞪。
      “小心我把袖子里的毒针全甩你脑壳里!”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什么事情这般热闹?”龙晗的声音由廊上传来,仔细打扮过的妆容让在场的人都一阵惊艳。
      龙原飞奔到付良身边,拉着他衣角将人扯到一边,要他教自己蹴鞠,付良自然也乐意,笑着一下下垫起那鞠球,两人玩得不亦乐乎。
      龙晗近来经常带着龙原到府里找付良,与府中的人也算熟识了,落落大方的向赵登和钟小九道起喜来,可眼角余光仍是注意着一边笑得晃眼的付良。付良虚岁已经三是有二,眼角的纹路越发的深了,可笑起来仍像个孩子般肆无忌惮,满眼的秋意在他身边都变成了春光,龙晗捏了捏手中的帕子,心中的悸动让她手心汗湿。
      在场的人中当属陈嗣和阿瓦最为心细,连续几个月的刻意靠近,若他们还没察觉出什么那才是奇怪的,这时阿瓦扭头看了眼与龙原玩耍的付良,暗暗摇了摇头。而一边也知晓龙晗深意的陈嗣则眯着眼睛望着这姿色不比杨如卿差的女子,眼中不知是什么光,将一边不经意看向他的赵登吓了一跳,大声道:“账房你做什么这样看龙姑娘?”每次陈嗣露出这样的表情就让他心里害怕,自家主子是心狠手辣纵然十分吓人,可这陈账房却是出了名的喜欢算计人。
      “龙晗姑娘这额黄贴的十分别致,我瞧着是蝉翼制成的?”陈嗣不慌不忙,缓缓问道。
      含羞点了点头,龙晗抬起手用指尖触了触额间的花黄,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付良却浑然不觉,只顾与龙原玩耍,不时让跟不上节奏的龙原懊恼地大喊才让他赢一局,继而又拍手大笑。
      “付良很是喜欢孩子。”最后,阿瓦幽幽说了一句,像是叹息又像是感慨。

      崇源十七年冬,子丑丧期过后,城中年过七旬的风水先生给赵登选了个黄道吉日,捏着长胡子被送出纪府。紧接着,府中开始有条不紊的忙碌起来,赵老夫人从家乡接到纪府中,生性刁蛮的钟小九安分了许多,每日在赵老夫人房中听老人家说为妇之道。
      鞭炮声中落下锦城今年第一场雪,那雪花细细落在钟小九的盖头上,赵登一身喜服站在门口直搓手,难得看到这愣子这般紧张,陈嗣不免在一旁调侃几句,阿瓦则是含笑站在一边,深邃的眼眯起来,身上也换下了那身带着药味的旧衣,一袭白绸缠在身上颇有点仙风道骨的味道。
      赵登成亲并未大肆宣扬,只是在府中过过形式,而赵登又是单传并无兄弟,所以放眼望去喜堂里都是熟面孔。城西龙先生也收到了喜帖,却道自己身上带着晦气,不好冲撞了一对新人,于是由龙晗带着龙原出席,可惜一整天付良都在为赵登跑上跑下,也没来得及与她说上几句话。
      纪二不爱喧闹,早早露了个面就消失了,直到众人将喝到半醉的赵登送回房中,付良才迎着细雪往纪二的院子走去。
      脚下的青石砖缝隙中落入白雪,划出道道整齐的格子,付良提着一盏灯缓步走在路上,却在转角遇到久未露面的孙不惑,对方站在檐下身上穿得单薄,一张脸背着廊上的灯陷入黑暗中。
      “孙公子?”付良开口叫他。
      一转身,孙不惑收回脸上的落寞,拢了拢衣领,困难地扯出一丝笑容。
      付良心里百味杂陈,也知道孙不惑是想起自己与杨如卿这一段孽缘了,当有人告知孙不惑杨如卿对他说的尽数是谎言,他心中该是怎么的心如刀割。孙不惑向来是清高的,不想被一个女人利用还不自知,甚至差点命丧在此。
      “付爷,见笑了。”
      他嘴拙,不知道说什么好,孙不惑倒先告辞了,说是要帮孙若冠点看库房的货物,看来是纪二已经对他不在为难了,这也是不幸中的大幸。
      两人分开才没几步,耳边传来一阵琴声,起先付良还听不清,可在热闹了一天的纪府安静下来的时刻,这阵琴声显得格外清晰……
      那曲调婉转缠绵,似带着点点哀愁却又夹着丝丝释然,付良拦住廊上一个丫鬟,问道:“院子里来客人了?”
      “奴婢不知。”那丫鬟福了福身往付良来时的路去了,而那琴声未绝,越发的清晰起来,付良一张脸上一阵欣喜又一阵落寞很是复杂,他生怕自己空欢喜一场。
      琴声渐渐微弱,仿佛要随着这场小雪一起停了,付良这才反应过来,不顾手中的灯大步向纪二的书房跑去,灯笼迎风闪动了几下,果然灭了,他丢下手里的灯笼想要追上这将要消逝的琴声。
      一道黑影在长廊转角等了他多时,听到他跑近,一转身用貂皮披风将他揽进怀中。
      “我只见他一面。”付良仍记得当初纪二与自己说好的,官承舟已经死了,这世间有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但是那个人与官承舟无关,自然也与他付良无关。可他明明知道官承舟就在院子里,却不能见上一面,心中实在难受。
      在寒风中站了许久,就是知道付良一定会循声而来,这时付良脸上的恳求着实让他有些吃不消,可他还是紧紧揽着男人的肩,轻声哄道:“他过的很好,若是你进去,爷就保不住他了。”说完,松开手。果然,付良虽激动得身子都在抖,可还是乖乖站在原地,不敢往前一步。
      悠远的琴声从院子里传出来,片刻,一声干脆的弦声响起,安静了下来。
      那人已经走了,付良低着头一颗心也沉了下来,好像自己做了场梦罢了。走进那人待过的院子,小亭子里的石桌上留下一把老杉木制成的古琴,付良抱起那把古琴,轻声道:“谢谢。”
      这话是对纪二说的,而纪二不说话,只是将自己的黑披风一抖,披到他身上,“回去吧。”说完,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冲那张有些发白的厚唇轻吻了一下,付良正晃神,也无暇去顾及这莫名的一吻,被纪二领着往回走。
      亭子的另一边,一只小手捂着胸口连气都不敢喘,靠在柱子上眼睛里聚起雾气。
      “龙姑娘,东西拿好了,我们走吧。龙姑娘,你怎么了,没事吧?”陈嗣由另一边步履匆匆走过来,正巧看见龙晗脸颊上的泪珠滚落,他吓了一跳,忙问。
      “没、没事,有点累了,我们回去吧,龙原还在外面等着呢。”
      “是,天色也不早了。”陈嗣眯着眼笑,没有去追问龙晗流泪的原因。他到转角站了片刻,看来纪二办的事情也办了,不枉他支开那个死心眼的阿瓦先带着龙原先出了纪府,又带着龙晗绕一个大圈从这“偶然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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