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赔钱货》南蛮老人

25、第 25 章

　　近来府中议论纷纷，都说那付爷因为替孙家弟弟求情而被“打入冷宫”，自此没有踏入纪二的院子一步，想来也是因为他触了爷的底线。
　　这边才打发了那些碎嘴的小丫头，红豆端着茶入得纪二书房，就看见纪二微皱着眉头捏着账簿，眼下微微的乌青着实让她无奈。她自然知道这几日纪二很少回房中休息，呆在书房中足不出户，几天没有一个好觉了。她为此也去见过另一个男人，可那平日里最是好说的男人却死活不松口，将她为难了个够。
　　“爷，您先休息一下吧。”
　　眼前整齐的账目忽的开始让人心烦意乱，纪二下了榻，也不言语，穿了鞋径直往付良的院子去了，红豆赶紧跟着。

　　不需陪在纪二身边，付良每日就在府里闲逛，遇到那偷眼看他的下人也目不斜视，自顾自的看些花花草草。正走到后院，一阵嬉闹声传入耳中，他循声望去，一个小号的鞠球被挂在了树枝上，而树下一个小小孩童正在下面一跳一跳的伸手够，小小发髻一甩一甩让边上围着观看的小丫鬟们直捂嘴笑，却不肯搭把手。
　　龙原正气喘吁吁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一只手从他头顶伸过，一下将那破旧的鞠球拿下。
　　丫鬟们纷纷收敛神态，齐声道：“付爷。”
　　付良将手中的鞠球抛到地上脱力的孩童怀中，对她们点头，然后看着她们急匆匆地往一边走开。
　　“你叫什么名字？”他蹲下身子与那孩童对视，歪着头问。纪府里会有孩子这可是怪事，纪二向来不喜欢孩子，所以府里都知道是轻易不能带孩子入内的。
　　龙原并不是那么好收买的，虽然他才8岁，也看出来了这人和刚才袖手旁观的那些人是一伙儿的，他冷哼一声，扭过头，爬起身来就要走。那气呼呼的样子让付良几天来抑郁的心情都明朗了许多，一时兴起要逗弄他的心思，于是一手牵住他的衣摆，小人儿几步后走不动了，回头瞪他，“你放开我！”
　　“那你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我才不说，你也不是什么好人！哎呦！”话还没说完，就捂着头痛呼起来，一扭头，龙晗正一脸责备看着他。
　　付良起身问好，龙晗大老远就看见了两人，赶到两人身边就听到龙原没大没小的话，气得一手敲在他小脑袋瓜子上，这时拉着龙原要给付良道歉。
　　“本就是我一时兴起逗弄他，龙晗姑娘不需责怪他。”
　　“还不快谢过付爷。”
　　“谢谢……”他说完忙一溜烟跑远了，只留下龙晗在摇头叹气。
　　“我这侄儿自小没了母亲，哥哥性子古怪，平日里是疏忽了对他的管教，才会这么野。”
　　付良倒觉得孩子就该活泼些，一边和龙晗走在院子的小道上，一边与龙晗谈笑着，问及龙晗来纪府的原因，龙晗担心地看他一眼。
　　“付爷，我听闻你为孙管家的弟弟求情，惹纪二爷不高兴了，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他没想到这事会传到龙晗耳中。
　　“杨如卿找到了，确实与孙家弟弟无关，是她蓄意报复纪二爷的，现今她已经……”
　　他点头，事情的前因后果红豆已经与他说了。
　　纪二要诛杀杨如卿是因为她肚子里张家的血脉，可当林尚午在朱台一间偏院里发现杨如卿的尸体，她那混入纪府的陪嫁丫鬟才情绪失控，说出了杨如卿根本没有怀孕的事实，而杨如卿之所以会撒这个谎，只是想以身不由己的姿态博取孙不惑的同情，要孙不惑保她一条性命，却不想因此招来杀身之祸。
　　阴差阳错，曾经的锦城第一美人命丧烟柳之地，着实让人唏嘘。
　　“纪二爷要厚葬她，于是让我过来一趟商量事宜。”龙晗的兄长龙宇性子最是古怪，整日躲在城西的屋子里不愿见人，于是龙晗自小就帮着他打理寿材店的事物。
　　付良却陷入沉思中，纪二的性子他是知道的，杨如卿的命在他眼中不值一文，更何况杨如卿并非死于他手，他怎会兴起要厚葬她的意？前后事情联系起来，付良觉得满脑子一下清醒一下糊涂，忽然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红衣，他忘记了那个溺死在河中的小倌是死在方致远手中，现在再想起来，所有的事情都合理了。红衣是因为知道了方致远和杨如卿的事情才会被灭口，而杨如卿死在朱台的偏院又正是方致远曾住过的院子，那杀死杨如卿的人……
　　可纪二为什么要为方致远做的事情善后呢？
　　“付爷？付爷？”龙晗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这才让付良回过神来，“付爷在想什么呢如此入神？”
　　付良摇摇手道：“想些琐事罢了。”
　　两人闲聊了许久，直至天色微暗，付良看着外边的天色，执意要送她与龙原到城西家中，龙晗推拒不过便低着头应下了，天色掩住了她微红的脸颊。而龙原总算在付良几个垫脚轻松地一下下踢起那鞠球后开始转了面色，别别扭扭的跟在两人后面回家去了。
　　给马车套上马的大贵瞧着付良一手揉在龙原的头上，而龙晗不知听到两人说了什么，掩着嘴直笑，府中的烛光浅浅铺在她白玉无瑕的面上，仿佛连晚风都融入了她的笑声。他忽的升起龙晗与付良很是般配的感觉，跟着就挠了挠头，更加不把府里传的那些付良与纪二的事情放在心中了。

　　城西龙家院子外，付良告别了龙晗和龙原，驾着马车往回走，天上淅淅沥沥的下起了牛毛细雨。
　　推开门，龙晗还未来得及收起面上的七分喜意三分羞意，一个人影从屋子里走出来，悄无声息。
　　“哥。”龙晗忙收敛起神色。
　　一张苍白无色的脸加上身上残破的旧衣松松垮垮披在形销骨立的身子上，龙宇双眼漆黑直愣愣的望着龙晗，却又像是透过她在看什么其他的东西，好在龙晗习惯自家兄长的古怪性子，打过招呼之后便回房去了。
　　“今夜谁送你们回来的？”龙宇对着龙宇问道。
　　“是纪府的付爷。”龙原从新做好的棺木里探出头，两只脚自得其乐地踢着那破旧的鞠球让它在棺材内壁滚来滚去。
　　拿起一边的锯子，龙宇也没有再问，只是看了眼外头忽然飘起的细雨，眼睛里终于有了些情绪。

　　回到纪府已经过了饭点，外边又下着小雨，付良也不好再麻烦厨房的人生火做饭，于是空着肚子往房间走去。细雨中纪府显得更为冷清，细细的雨水在檐角汇成滴往下掉着，像一张珠帘般。
　　推开房门，耳边传来“嘀嗒”雨声，眼前还是一片漆黑，鼻子却先闻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味道……
　　“谁？！”他一声历喝。
　　床榻的方向传来衣物摩挲的声音，付良点了灯，看清床上人的模样，脸上又恢复了平静。
　　纪二在他房中等了许久，最后竟枕着付良的枕头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直到付良出声才醒过来。他向来起床气十分大，饶是这回是来服软的也不见收敛，就拧着眉头盯着付良，眼下的乌青让付良好一阵心疼，却还是冷着脸不去细看。
　　“爷。”
　　“为何不回房？”他指的当然是自己的房间。
　　可付良却答非所问，“属下已经回来了，爷若无事便回去歇了吧，天色也不早了。”内心里自然是心疼他这几日没休息好。
　　沉默片刻也不见动作，付良脱了外衣，一回身看到他挪到了床榻里侧，长腿长手卷着被子给自己留出外侧的位置，眼睛紧闭道：“孙不惑已经放出来了。”
　　这是他最大的让步了，他纪二是个什么角色，打从出生以来就没有这般示弱，更何况是被人威胁的情况下，也只有这男人敢做这等事，而他，似乎也只买这男人的账。
　　付良叹了口气，他向来心软，日间听到红豆说纪二已经几天没有回房中休息，胃口也不好，就怕他弄出个什么好歹来，这时纪二肯做出让步，他自然不想再这般折磨两人，可想到纪二处事的手段又着实惊心。
　　“如果我不这般，爷打算怎么处置孙家弟弟？”
　　纪二坐起身来，低垂着眼，“你要听真话？”
　　“真话。”
　　“杀。”
　　虽然心中早已有准备，还是被他的回答震动到内心，付良一口气堵在胸口，往后退了一步。
　　纪二耳中听到那脚步声，眸中瞬时卷起一阵杀意，冷冷开口道：“你若再退一步，我还是能杀了他。”
　　“纪二！”付良惊悸，顾不上主仆之分，直呼纪二大名，这一声“纪二”换来纪二细细的笑声，混着窗外的雨声，清冷非常。
　　他抬起头来，借着灯光看付良的脸，这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又看到他的身子，这是一具毫不柔软的身体。就这样一个人，三番五次为了他人对自己动怒，甚至是动手。
　　“想要保他一条性命，今晚爷说什么，你便做什么。”
　　“你……”
　　纪二静静望着他，双手分开，就要双掌一拍，付良眼角望到窗外的人影，头皮炸开，连忙跪上榻一手握住纪二的手，对方顺势一扯，他跌在榻上被紧紧卷入一个结实的怀抱……
　　雨声的冷意与身边的暖意让他再也无暇思及其他，也忘了问纪二为何要为方致远善后。而门外静候命令的林尚午许久听不到声响，终是又隐入暗处。

　　多天后，付良才知道为何那晚纪二如此古怪，抱着自己睡了一晚什么也没做，却双臂紧扣，还有他说的那句话——你若再退一步，我还是能杀了他。那个她不是“他”，而是“她”。
　　大贵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站在马厩里直挠头。他只是和付大哥说起那天爷来马厩找过他，还问了几个怪问题。什么怪问题？爷问付大哥最喜欢什么，他答道付大哥最喜欢孩子，爷还问付大哥去哪儿了，他答道是去送龙晗姑娘了……
　　想起来他没有说错什么话，付大哥的确十分喜欢孩子，每次他们在街上遇到熟人带着孩子付大哥都会逗他们几句，自己也是笑呵呵的，而且付大哥那时的确也是去送龙晗姑娘了。可跟在爷身后的红豆姐姐却在他说完后吓得脸色发白，爷更是扭头就走，真是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