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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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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中就着这中秋节也热闹了一番,红豆与一众家仆在院里摆了香案烛台,刚进府不久的小丫鬟点了香要去叫纪二,红豆拦住她。
“爷是不跪神佛的。”她接过那三根香,双手举到眉上,插入香炉中。众人都跟着跪拜了,好一番折腾,那边一个小丫头小跑入了院子。
“这么慌慌张张的成什么体统,你在府里待得也算久了,怎么这点礼数都不识得?”
小翠一张脸皱成一团,道:“爷要找付爷,我这满府的跑都没找到,这可怎么和爷交代?”
“我方才还见过,你都找过了吗?”
“找过了还让当值的姐妹们一起找了,连个人影也没见着。”小翠最是怕纪二,平日脸正眼看自家这位主子都不敢,更不敢说自己没把吩咐的事情做好,急的脸上都落下汗来。
“我去和爷说,你看你,在府里当差那么久了,做事稳重些,别这么毛毛躁躁的,让新来的下人看了笑话。”
“谢谢红豆姐姐。”小翠眉开眼笑,这可不是,让她与那黑脸的主子说自己没把交代的事情做好,她宁可刷几天马桶去。
叩门而入,红豆端着厨娘做的糕点放到案上,“爷,这是厨娘做的千层酥。”
“人呢。”纪二低头翻阅着一本账簿,肩上披着一件秋衣。屋里冷冷清清,仿佛外边的热闹喧哗都入不了他的心。
“小翠还在找,想是付爷出去了。”
“都找遍了?”
“找遍了。”
将账簿甩在案上,脑中浮现那男人今日在厅中那惨白的脸色,纪二将手放在胸口拍了拍,只觉得无法排解这份郁气。恨不能立刻找来那让他乱了思绪的男人,狠狠压在身下才算解气,可现下遍寻不着,更让他恼火。
“再找。”
红豆许久不曾看见纪二这般焦急的神色,心中一惊,连忙出了书房,吩咐下人去找付良,顿时满府闹腾起来。
中秋佳节,有人放起了天灯,那点点光亮从外加灯火里缓缓上升,看不见那些放灯人的表情,却能知道必然是满含心愿的。
背后式飞檐翘角的荣华,眼前是小家小户的灯火,付良将手搁在膝上,半眯着眼望着墙外人来人往的街道。有时还有那好奇的孩童踮脚往里看,见他一动不动坐在屋顶正脊上,吓得哇哇大叫连忙跑开。他暗暗好笑,自己必然会成为这锦城中一大怪谈,兴许还会有妇人用自己来吓唬那不听话的小孩儿。
眼前正升起一盏天灯,上面一个“寿”字在随风转动时让自己看了个真切,他扯着嘴角笑纹在唇边漾开,抬手随着比划跟着写了一个“寿”字。
身后瓦片震动,他猛地回头,看到一片灰暗中有人拎着小瓷瓶脚步不稳地走过来,小心绕过正中的宝刹近了身。
“怎么找到这儿来了。”付良记得自己无意从府外走过时看到这一角有座阁楼,此后便时常一个人坐在这屋顶上望外边过路的行人。
“守门人说你没出府,府里都被翻遍了也没见你,想来只能是在这儿了。”阿瓦坐下。
“爷找我?”他接过那小瓶往口中倒,淡淡的味道在嘴里不是滋味儿,“清水?”
“喝酒伤身。”他环顾了四周一圈,“这倒是个好地方,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无意路过外边才知道府里还有这么个地方,风光挺好,只是冷清了些。”他几次来都没看到有人住在这儿,却偶尔会遇上前来打扫的人。
“这是爷最喜欢的一角,十多年前常乐候住在这儿。”
手里的动作僵住,付良侧头,看阿瓦云淡风轻,他便了然了,苦笑道:“你也知道了?”原来他以为是个秘密的事情早已被人看穿,他是够傻的。
“我知道了又有何不可。”阿瓦叹了口气,这等事从来没有对错之分,只是对于付良而言算不上好事。
“贪嗔痴慢疑……”他是犯了第一条。
“这感情的事情若是佛祖能说了算,这世间何苦那么多的生离死别,更何况爷是不跪神佛的,这佛祖可管不了他的事。”只是一个心怀慈悲一个不敬鬼神,两人却因缘巧合能有这段缘分,实属不易。
“我比不得他。”他既想敬佛又要求神,因着他有一颗贪心,从第一眼看到纪二开始就注定是场劫难,他明知道那晚在院中纪二手中的埙与佛经代表了什么,却没有选陶埙,他又何止千万次幻想如若有人能这样对待自己该是怎样的三生有幸。
“谁能比得上呢。”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阿瓦想起今晨家中来的信,笑道:“卓儿那丫头来信还问及你的近况呢,她说是有了钟意的男子,还要与他说……我这妹子那可真是……”
连一个弱女子都有这份勇气,付良不禁感到钦佩,“这也是好的,那丫头向来直爽讨喜,想来不会有什么差池。”
说着说着,两人都忘了府里还有人在忙着找付良,而纪二步入这久不曾踏入的院子,一眼就看到了那谈笑风生的两人。男人捏着小瓷瓶不时露出笑颜,笑声散在夜风中,震得纪二心中发痛,一股怒火从心中烧开。
“爷?”跟着纪二的红豆慢了几步这时才入了院子。
两人同时回头,付良看到面色比往日还黑的纪二站在望着自己,那黑漆一般的眼里是他鲜少看见的冷意。他想起府里的人曾说,常乐候在纪二面前是禁忌,而常乐候留下的东西也是不让人碰的,那这院子……必然也是禁地……
立在院门口的男人披着的秋衣在随风轻摇,脸上的神色付良见过,两年前在那罗,卓儿惊吓了常乐候之后,他差点手刃了卓儿。他跟在纪二身边两年,是第二次看见他这般神色,而两次都是为了那在他心中无法取代的人——常乐候。
“付良?”一回头看到付良脸上的神情吓了一跳,只是一转眼,付良脸上血色褪尽,白得吓人。
“无事,我们下去吧。”
跳下屋顶一步步走到纪二面前,付良站住,一张脸在红豆提着的灯笼照映下总算有了几分血色。纪二缓缓抬起手放在付良的脖子上,那下面血液奔腾着,他只消一个用力这男人就一命归西了,眼中越发变得混沌起来。
一边的红豆与阿瓦都屏着呼吸不敢出声,生怕一个呼吸太重能惊了纪二,将付良置于死地。却不想在他们的注视下,那只有力的手慢慢沿着付良的下颚滑到脸颊上,纪二痴痴的开口:“冷吗?”
“不冷。”他低眉回道,下一瞬被纪二揽入怀里,脸埋在男人结实的胸膛,腰间还勒着两条铁臂。
“爷……”
阿瓦瞪着眼睛,被红豆拉了下去。
越过纪二的肩头看到阿瓦一步三回头,他放松了身体回抱着这比自己还高大的男人,深深吸着他身上让人安心的沁香,前一刻还在心中翻滚的苦涩瞬间消散,再不见了踪影。这才知道原来他要的不过是这般时刻有一个人能寻来,能将他搂在怀中,他本就是个容易满足的人,给的太多他又怎么敢要。
心中让人厌烦的难受情绪终于在紧抱男人许久后终于平息,这一刻这男人离他最近,没有人能像这样怀抱着他。从付良怀里探出一串黑珠子,纪二的手在他身后捻着珠子,“你想要什么?”是他觉得不够,还是自己觉得不够,为何总想见到他、拥着他、占有他才算心安。
他想要的已经得到了,没有的,他也不想奢求了,“我已经有了。”
“可爷想给你,你要什么?”
他没有回答。
“那爷许你,此生不再踏足那罗。”
“爷?”被他这番话弄得面红耳赤,付良顿觉自己像个争宠的女人,竟逼得纪二说出这样的话。
“不是你求的,而是爷给的。”他嗅了嗅付良身上,并没有酒味,“你让我把陶埙摔了,该赔我。”
手扭到身后握住那不老实的手掌,付良终是低下了头,纪二肆无忌惮在他身上摸索着,只把他揉的头皮发麻。这才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来,忙开口问道:“爷,红豆知道我们……”
“知道。”
纪二没有半点吃惊,这倒让付良一颗心猛地往下沉,他忙追问:“还有谁知道?”
“陈嗣。”
“那方致远也知道了?”
“是。”否则今日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想必有人与他说了什么,这诺大个纪府,想要瞒件事情并不容易。虽然他并没有想瞒什么,但是这纪府向来口风极紧,纵是有人敢在府里嚼舌根也不敢往外面说,这可值得深思了。
“爷!”付良躲过纪二的唇,满脸焦急地抬头看他,纪二脸上却无半丝紧张,只带着被他躲过一吻的不悦,剑眉微皱。
心中升起一丝不该有欣喜,付良不得不承认纪二这般任性态度让他十分受用,不管不顾,也不去问其他,只抬头吻上他的唇,闭上了眼。
在榻上醒来,里侧已经没了温度,付良伸展了腰身忽的尾骨处一阵刺痛,虽然屋内空无一人他还是羞得满身发红。低头便能看到身上惨烈的痕迹,青青紫紫好不壮观。
好在这日不是他当班,再偷懒片刻也并无不可,他收拾了被褥,穿戴整齐出了门。门房的老头正在捯饬着些碎木头,一问,是为家里老婆子做的床榻踏脚,说是腿脚不方便,以前的太高了不方便。
那发皱的老手一点点在拼凑着木头不时敲敲打打,付良望着望着,那双手变成有力修长的另一双手,然后一点点添上褶皱……等他回过神来,脑中挥之不去是一张冷脸,那眉眼不带七情六欲,难得展开笑颜,可是那么一笑却能把人的魂都勾去。他站在门里想着那人老去该是什么样子却怎么也想不出来,仿佛就该他是这样的风采,一生傲气。
自嘲了自己的儿女情长,他去了城中驿站,给二师哥去了信报平安,也问及老先生的近况,那宣纸写了又撕还是不敢问及大师哥。
还在思量该去哪里消磨这一日时光,就看见官道上一排军官鸣锣开道,抬着告示一路走过,像是有什么大喜,他也上去瞧了阵热闹。
“这位小哥,这是什么事这般喜庆?”挤在人群中他也显得高,却因那队伍走得太远没能看清告示内容,只好向身边的小哥打听。
“你不知道?这栾大将军要班师回朝了,北象国愿割地求和,这消息在五周都传遍了!”人声嘈杂,那人大声在他耳边吼他才能听清。
栾大将军……栾元贺!五周国赢了?这场历时七年的两国之争终于平息,而且是以取胜为终结,怪不得满城沸腾。
在兴高采烈的人潮中,付良一眼看到一张漠然的脸,那女子峨眉微颦,不一会儿也注意到了自己,两人都相□□头示意,想要在人群中靠近却是不能,只能各自回身。
龙晗这回是来城中要些果蔬的种子,那相识的大娘还硬塞了些果子让她带回去,不想再路上遇到这样的盛事,被挤在人群中寸步难移。她极力要往人少的地方去,却刚好与人群要去的地方逆向,总是被带得往回走,几次下来她有些羞恼,忽的身边有人扯住自己手上的竹篮,她气得往自己一扯。
“龙姑娘。”身后是男人的声音。
她一惊,回头,付良仗着身材高大也壮实,硬生生拉着她挽着的篮子将人带出了人潮。龙晗忙抚着胸口大口呼吸,这才想起身边还有个男人,脸一红。
“付爷见笑了。”
“这有什么可见笑的。”他看这龙晗虽貌美却不像其他女子般一股子娇弱之气,便想到那许久不曾见面的钟小九,两人虽然一个刁钻一个恬静,却都是落落大方之人。
“男子不都喜欢那柔弱女子吗?”
“如何见得?”
“我……”她怎么竟说了这些有的没的?龙晗低下头不再言语,悄悄抬眼看付良,对方只是笑。
俩人结伴走到了街口,耳边总算清静了些,付良想了想,问道:“这满天下的人都在庆贺远大将军得胜回朝,怎么龙姑娘反而闷闷不乐?”
他与这龙晗姑娘也算不上熟识,却在两面之中察觉她个性十分大方,今儿个倒是满怀心事,实在让他好奇。
“我家中是开寿材铺的,哥哥也在衙门里当仵作,世人都看到这栾大将军春风得意丰功伟绩,可知一将功成万骨枯,有多少肝肠寸断的百姓来买棺木,只为给马革裹尸的亲人一处安魂地?可怜那些将士连尸骨都没能回到故里……”不是为何,付良给人感觉总是可靠,她不是这样没有分寸的人,怎么今天他只问了一句自己就说了这么多,她连忙看付良的表情,后者只是低头走着。
“我是不是太多话?”
“哦……不,并非姑娘话多,只是我想到一些往事。”这龙晗一个姑娘家却能说出这番话实在意料之外。
“往事?我可是让付爷不愉快了?”
“并非如此……”他摇摇头,并不是伤情,只是想起那八年的从军生涯,恍如隔世,现如今他只是一个守在纪二身边的护卫,却也没有一丝不甘。
“姑娘办完事便早些回去吧,这人挤人的,别又陷入人潮中了。”他深吸一口气,合手与龙晗告别。
“龙晗谢过付爷了。”
“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