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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纪二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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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在众人围着的人墙外,一个不显眼的角落,一个黑袍高大男人闻声回头,孙若冠在几步之后看着自己主子,“可要叫他来见您?”
男人看着赵登和付良回了帐中,微微摇了摇头回身走开。
孙若冠抚了扶胡子不明白主子在想什么,也不去多做揣测。
“真他娘的不知道爷为什么放着那孬货不管。”气不过的大汉一脚踢在自己的包袱上,力气之大使得帐子差点被包袱撞倒。
付良不接话,忽然开口道;“赵兄弟,那日救下我的恩人在何处?”
一愣,赵登霎时间又忘了刚刚的不愉快,回身挠头,“你是说阿瓦吧,他应该在哪个帐子里给人问诊呢吧。”
“那日我被带回来的时候身上的东西你可有听说过?”
“咦,这个倒是没听账房提起,我这就去问问。”向来直肠子的赵登抬脚就要出去,付良赶紧拉住他。
“我还是亲自去,以便感谢纪爷的搭救之恩。”
“也好。”
商队的外围,一根枯木桩子边正在喂食干草的黑袍男人背对着付良,听到身后的声响,一手抚着马脖子下的鬆毛一边回过身来。午后刺得人睁不开眼的日光肆无忌惮的洒在男人的身上,略宽的黑色袍子下,高大结实的躯干长身而立。被汗湿的头发有些凌乱,用黑布条挽在脑后。
在几步之外的付良顿时间有些愣神,望着这一人一马不为所动的盯着自己。这是个什么样的男人,说是俊逸,多了分不羁,说是放浪,多了点冷冽。
要不是身边赵登的大嗓门,付良还不知道收回自己的目光。
“爷,这是付良付兄弟。”
点了点头,纪二开口道;“你先回去吧。”这话是对赵登说的。
对着不放心的人点了点头,看着赵登犹犹豫豫的往回走去,付良一回头对上纪二黑得像墨一般的眼珠子。
“在下是来多谢纪爷的收留之恩的。”
纪二只是摸着爱马的棕黑毛发,将手中的干草递到它嘴边。
“不知道纪爷可看见我身上的物件了……”
“我们做笔买卖可好。”似乎这才听到他的话,纪二看着干草,忽然冒出一句。
“纪爷?”如果他没记错,自己身上可没有什么可以拿来做资本的。
“我要一名护队,护送商贩到那罗。”
想起那刘半山的举止,付良一点就通,刘半山怕是没命到那罗了。缺水少粮,兵家大忌,就连受过训练的兵将也熬不住,何况只是一些平头老百姓。刘半山明目张胆的压榨商贩的用水,事情可大可小,纪二不是不管,只是没找到可以代替他的人。而自己,恐怕就是那个人。
“纪爷,付良只怕有心无力。”他感谢男人的救命之恩,但是并不想卷入这件事情当中,何况自己还要回去,把事情弄清楚。
纪二倒没有意外他的拒绝,拍了拍手中的草屑,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地图,几步走到他身边。
交到他手中却是两张地图,“商队的用水只足够你们中的一个用到那罗。”
言下之意,他要么投靠纪二,要么死。
一个温润的声音这是从一边传出,“爷,孔掌柜的想见您。”循着声音看过去,付良看到一个白袍子男人挽着袖子满脸的汗水正往下淌,看到自己,颌首示意。
付良愣了愣,忽然间想到赵登的话,这个黑发微卷的男子应该就是那日救下自己的大夫,只是他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年纪轻轻的男子。不给他道谢的机会,纪二随着那人疾步走开了,只留下付良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付兄弟,这是账房让我给你的衣物。”
付良将手中的地图收起来,接过那摞衣物。
“爷和你说什么了?”赵登仍旧大大咧咧,也不管付良的脸色,径直坐下。
付良心下正翻滚这滔天的巨浪,整个人都木愣了,也不回答。
正是夜间,柴火照应着付良一张男性刚毅的面庞,明明灭灭。耳边是柴火劈啪作响的声音,在夜色中尤为清晰。
弱冠之后,他便参了军,到现在二十有八,整整八年,所有的凌云壮志在那些断臂残骸之间消磨了大半。他最后一次带着手下的兄弟们在黄土中策马扬鞭就在十多日前,那也是他最后一次看到那些人。到今天之前他一直在想自是哪里出了错,为什么自己一行人会屡遭埋伏,甚至越来越远离主力军,直至迷失在荒漠中。
纪二给了自己两张地图,一张是探子营头领给自己的,一张是孙若冠在这片荒漠走了二十多年后亲自绘制的地图,两者极为相似,只是其中的地标,全数相反了。一开始,他们就在向着北象国的暗堡去。
回想起那些一个个消失在身边的手足兄弟,再想起阵前探子营的头领蒋定晓将图纸交给自己时的眼神,付良嘴边味道苦的惊人,几乎要忍不住嘶吼出来。
“付兄弟?”眼看着付良眼神越来越深,赵登用手肘顶了顶他。
“帮我照看一下。”他起身。
站在沙坡之上,可以看到商队点起的点点火堆,一抬头就可以看见漫天的繁星,亮的让人移不开眼。付良一个人走到离商队不远的地方,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他很久没看过夜空了,五周国和北象国常年的交战让士兵们杀红了眼,却慢慢变得厌倦。身为阵前探子营的一员,他比普通的士兵更谙战乱的痛苦。他几乎没有时间想起家中的一切,那繁华的京都只曾在梦里想起,满街的叫卖和文人雅士的儒雅,宽大的袖口被打闹的孩童弄上些灰尘都要吟上几句诗。
茶楼里总是人声鼎沸,过往的商贾和落第的秀才,算命的先生和唱曲儿的小丫头,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孩童的叮铃笑声和悠扬的小调……
音律?
忽然回过神来,付良止住思绪,侧耳听着那隐约的曲调。
纪二的商队浩浩荡荡几百人,各自围坐在炭火边取暖好度过寒冷的夜晚,这时都准备收拾收拾就要入睡。在围成圈的帐篷中,最外围的一顶白帐前,纪二面对着一片漆黑,独自捏着一只陶埙,音律就是从他手上的埙中传出。
大家似乎都习惯了纪二爷的举动,各自找出毛毯,有的人已经昏昏欲睡。
付良一个粗汉,并不喜好吟风弄月,但奇怪的是,纪二的埙声让他慢慢的从愁绪中回过了神。
自嘲了一番自己的多愁善感,正打算回帐子里,身边传来一个声音:“付兄还是不要离大伙儿太远为好,这荒漠之中时常有野狼出没。”
裹着羊毛毯子的大夫在一点点火光以及星光中努力对上付良的双眼。
“付良失礼了,这么多日都没当面和先生道声谢。”
“大伙儿都叫我阿瓦。”来人白日里匆匆见过的面上似乎没什么精神,眉头习惯性的皱起。
付良夜视能力很好,他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阿瓦,总觉得男人的长相有些特别,可一时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感受到付良的疑惑,先他一步开口;“我是那罗人。”
付良这才恍然大悟,那罗人的面容比五周人的要深,看起来虽然没有很大区别,但是仔细看的话又有些不一样。
“冒昧了。”
阿瓦身材高大,甚至比付良还要高出半个头,似乎个性很爽朗,虽然没什么精神,但扔拍了拍他的肩头,“明天还要上路,早些歇了。”
回到火堆边,阿瓦冷得直往手掌里哈气,这时纪二刚收了陶埙,也裹着毯子回到火堆边。孙老头儿以及陈嗣都围在火堆边。
一夜无话。
第二日开始,付良牵着一头骆驼跟在商队的最后面,漫天的风沙呛得他只能用布巾捂着口鼻。
午后休憩过后,正准备上路时,前方似乎有什么事情发生,付良站在原地,看着一阵风沙之中隐约走过来几个人,还有刘半山骂骂咧咧的声音。
不一会,赵登扭着刘半山的手出现在面前,后者还不停地挣扎。
“你个狗娘养的的,放开老子!”
“你给老子闭嘴!”手上用劲一推,刘半山摔在沙地上。
付良站在一边,看着前方队伍中走过几个人,商队的头纪二爷带着账房陈嗣不紧不慢的走过来,大队伍仍旧在前进,几个人落在后面。
纪二扯下遮挡风沙的黑头巾,看着被几人围在中间的刘半山,此刻,向来嚣张跋扈的刘半山才稍稍安静了下来,别着头不去看纪二的眼睛。
过了片刻,纪二开口:“上路之前说的话可记得?”
陈嗣眯着细长的眼盯着一只臭虫般不带感情,目光扫过在场的人脸上,付良立在一边,不言语。
“爷,那孔掌柜可亲口说了,不是我抢的水。”
“爷问你,你可还记得?”
许久,刘半山粗着嗓子喊:“记得!”
“那就好。”纪二伸出手,陈嗣从腰间解开水囊,交给他。
“这是你的水,两个时辰之后,你自己寻去路。”此话一出,刘半山瞪大了眼睛,脸色青紫,死活不肯接那水囊。
“爷!”
纪二摁住被风沙掀起的黑头巾,转身就要走,刘半山这是目呲欲裂,就要扑将上去求情,却被一边离他最近的赵登摁住。将死之人,求生的欲望让刘半山使出浑身的力气挣扎,一时间,赵登竟差点没能制住他。
已经走了几步的纪二这是回过头来,将手中的水囊往他身边一扔,“这个,当做爷给你的一线生机。”
话毕,一个眼神,赵登一记劲道十足手刀劈在刘半山的脑后,后者眼睛一翻,昏厥过去,软软的倒在地上。
付良抓着缰绳,看着纪二与陈嗣的背影,忽然觉得口中干涩。这是一条人命,在这片荒漠里,一个人根本无法走出去,刘半山这是九死一生了,虽然自己没有亲手杀了他,但是的确是自己的出现让纪二下定了决心让刘半山自生自灭。
赵登沉着脸,“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说完,拍了拍付良的肩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