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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捡回来的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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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每个人死之前能够看到自己的一生,付良记得茶馆里的老者慢悠悠地说出这番话时引来其他人的大声争吵。
但他真的看到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烟雾缭绕的半山腰上,一座古寺诵经声和香火交缠,一位明黄僧袍的老僧立在山门之上,望着一个小沙弥随着一个粗布衣的游医消失在山间小径上,耳边是老僧人的低声喃呢:“万物皆由缘起。”
忽而,那飘渺的声音远去,耳边是战鼓声、兵器击打声,烟尘扬起,眼前一片模糊。马蹄声渐近,几匹快马由他身上迈过,领头的男子面容刚毅如磐石,勒紧缰绳扬鞭而去。任由他再怎么挣扎着挥手,那人也没有回头……
脑袋重重的往下一沉,付良回过神啊,耳边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他忘了,那扬鞭而去的男子就是自己。
两个时辰以来,他在这种幻境中迷迷糊糊的来回撕扯,却硬撑着一口气没有倒下。
放眼望去,这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凉大漠,身后一只与自己一样饥饿而又疲惫的野狼不远不近的跟着自己缓缓行进,那畜生肚中或许还有未消化完的同伴的血肉。
一阵风沙迷了眼,他止住脚步,颤着手抬起胳膊想去揉眼,却一下子倒在地上,五脏六腑摔得生痛,裸露的脸颊贴在被烤的炙热的泥沙上,几乎烫得皮肉分离。
他迷糊中扯着嘴角咧了咧嘴,便宜那畜生了。
午后的太阳静静的烤着这片无人的荒土,吐着舌头的灰色野狼绿着眼在不远处焦躁的踱步。它前一夜已经在这男人身上吃了大亏,这男人趴伏在地上等它靠近,给了它背上一刀,却不足以致命。
半响,只有安静的风声,热得冒气的砂砾发出滋滋的声响,年老的孤狼撑起虚弱的身子向一动不动的男人走去,一步一顿。许久,那趴在地上毫无动静的男人似乎真的不省人事,它紧着迈了两步,前爪放上粗壮男人的颈边,露出尖牙,正要饱餐一顿。
“呜!”的一生惨叫,它往后退了几步,黑灰的毛发下渗出暗色的血,耳边风声呼呼响,一只黑铁头的羽箭插在男人身侧的沙地上。它哀叫了两声,正待要逃,耳旁又是心惊的呼呼声,另一支箭穿脑而过,力度之大,把它带的摔出几步远,它侧翻在地,挣扎了几番,没了动静。
又是一阵风沙卷来,昏迷不醒的男人脸侧铺上一层细沙。不远处,一个细小的人影站在漫起的风沙间,而两个人影不徐不慢的靠近。
几乎让人眼睛都睁不开的烈日下,一个细长眼睛的白面男子摘下面巾,看着同伴蹲在地上探手在他人中上。
“活着吗?”
蹲在地上的中年男人留着细细的山羊胡,身材精瘦,他略略点头:“先带回去。”
嘴里发出“啧”的一生,细长眼的男子皱眉:“咱是买卖人,可不是来修功德的,阿瓦真是多管闲事。”
身为五周国往返那罗最大的商队里的账房,他对这来历不明的东西可不感兴趣。单说他身上的伤,就要用掉不少他们千里迢迢从五周带来的药膏用上,这买卖,稳赔。可是人都救下了,放着不管必然会成为哪条饿狼的腹中餐。
山羊胡不置可否的在男人身上摸索着,一张军用图纸,再看他身上的穿着与手上的厚茧,大概也对男人的身份猜出个七八分。再打开那羊皮图纸一看,另外一点疑虑也有了答案。
“孙老头儿?”
孙若冠将羊皮小卷放入怀中,示意自家账房帮忙架起地上的男人。两人合力将男人架起,才发现这个男子当真高大,衣衫下的肌理虽然因为几日的脱水有些萎缩,却也还藏着惊人的力量。
“一个傻大个就够了,这下好了,又来了一个。”
一路伴着陈嗣的念叨,两人几乎是拖着那男人回到了商队歇脚的地方。
“先让他润润喉咙,别急着灌水。”制止一名护队的动作,孙若冠转头往商队中间的枯木快步走去
。
“爷?”孙若冠撩开纱帐,唤了一声。
帐中正闭目养神的黑衣男人此时背对着门口,闲适地仰躺在藤床上。孙若冠习惯性的摸摸下巴上几根长须,知道自家主子已经醒过来,几步走到男人身边。
“爷,阿瓦救了个男人。”
长摆一甩,男人坐起身,高大的身子盘坐在藤床上,黑色衣袍上的金线让男人像条盘踞的黑莽,用布条勉强束在脑后的黑发有几丝垂在脑门上,被汗水沾湿。
孙若冠看着主子垂着的头慢慢抬起,对上一双黑得惊人的眼珠子,顿时往后退了半步。
他不说话,男人似乎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爷?”
“能救?”眼睛直直看着自己的男人这才用略低哑的声音说出两个字。
将怀中的羊皮卷拿出来交到主子手上,孙若冠抚了抚胡子,“这是男人身上的东西。”
粗长的手指来回抚着羊皮上的地标,男人眼里的墨色越来越深。军用地图,但是标出来的地点都是错的,不止是错的,以现在五周和漠北的战局,若按着这地图行事,只怕尸骨无存。看这绘制的精细程度,只怕不是一般的士兵用的,男人的身份也就很好猜了。
自家主子不动声色的本领是出了名的,但是孙若冠在他身边十多年,看主子的神色,知道这件事已经有了决断,果然……
“带上。”
商队传开了,阿瓦救了回来个怪人,似乎受了重伤,前几日只是在骆驼上躺着,不发一语。后来身体慢慢恢复了,却只是默不作声的跟着队伍一起前进。
放眼望去,一望无边的黄沙,缓慢前行的队伍如一条蜈蚣,扭曲着一点点移动,付良身上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衣服,一条暗红色的头巾裹在脑袋上,只露出一双眼。
商队里大多是五周国各个行当的老百姓,也有几个那罗的商人,林林总总有三百多人。总有多事的人悄悄靠近那人,盯着看了半天,然后问赵登:“那人是个哑巴?”
每当这个时候,赵登都瞪着铜铃般的圆眼怒喝:“他只是不想说话,去去去,有你们什么事儿!”直引得那男人也回过头来看着他们,于是众人便一哄而散。赵登只是撇着嘴快步走到男人身边,伸手抢过缰绳。
“他们只是说着玩儿的。”
看着赵登那张憨厚的脸,几天没有出过声的男人伸手把头巾往后一扯,露出乱糟糟的头发,“在下付良。”
赵登一下子愣住,然后裂开嘴,一把揽住与自己同高的男子的肩,道:“什么在下不在下的,我是赵登,以后我就叫你付兄弟了!”
这是付良被救下后第一次开口说话,可把赵登乐的,一张嘴就停不住了,把他被救下来的事情前后说了好几次。付良被救下后一直是他在照料,刚开始他还纳闷这男人是不是真的不会说话,当他这么问孙老头,对方只是一副高深莫测的说他现在还不想说话,现在看来孙老头果然没骗自己。
付良不时侧头搭几句话,听着耳边厚重的嗓音,几乎忘记连夜来梦里的血光飞溅。当他醒过来以为自己会身处地狱,却发现眼前是刺眼的光透着纱帐把自己晃醒的,若不是赵登叫他,他真会从骆驼背上掉下来。
晌午时分,商队找了根枯木根为中心,各自支起了帐篷休憩。这片荒漠被称作无神的沙地,进了这里,生死全靠自己,有经验的商队是不会在午后上路的。
这是付良来到商队的第五天,他身上的伤虽没有完全愈合,但是行动已经自如,赵登一片将桩子打入沙地中一片和他絮叨还有几日才能到那罗,又是一阵忙活。
“付兄弟,你昨夜可是又发恶梦了?”一边抖平抹布遮在桩子上,赵登忽然回头问道。付良醒来之后一直是跟着赵登跟着商队前行,总是在极寒的后半夜发出呓语,轮到赵登值夜的时候,他完成巡逻后回来就能看到付良裹着毛毯盘坐在骆驼边上。
将东西放置好后,付良抬起头,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庞不知道是什么神色,“往事罢了。”他向来不是多话的人,便没有再说什么。
赵登又念叨了几句,其间有人在门外唤他,似乎是需要帮忙,他便跟了出去。
付良一个人在拥挤的帐中收拾着,说是帐篷,其实就是几块麻布遮掩的棚子,外面毒辣的太阳让里面也炎热难耐,不一会儿,付良身上又是一身的大汉,止不住的往下淌。
帐外隐约传来一阵喧闹,付良正把付良匀给自己的干饼子拿出来准备填填肚子。身后的忽然一阵声响,接着一壶水全数泼在他背上,一阵清凉。
有人撩着门帘看着里面的汉子,满脸的横肉纠结在一块,声音粗哑:“老子跟着这破商队整日忙活,那兔儿爷倒有闲情捡了个傻子回来!”
付良手里的干饼子亏得是在怀里,没被水弄湿,这干粮是好几天的份,要是弄湿了,在这么炎热的气候下是存不了的。
回头看着来人,付良见过他,是商队里的护队之一,平日里和赵登素来不合,也明里暗里对自己说过一些胡话。
“怎么,哑巴了?”上门找事的粗汉身上还沾着沙子,面色黑得可怕。他刚刚在自己管辖的小队里骗了些水来擦身解热,却有多事的人告诉了赵登,结果自己被当众教训了一顿,正是气头上。路过这里,看到前几日陈嗣捡回来的男人,越发的来气,本来商队里的水就少,现在多样了一口人,更是拮据。
略略透光的麻色帐外,有人影在闪动,付良起身在帐里换了个地方继续蹲下,一点点撕开大饼子。
“真他娘的晦气!真的是个哑巴!”话刚说完,有人从后面一把箍住他的颈,一下子他又再次被甩在了沙地上。
刚从账房那回来的赵登站在外面,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几个被他骗了水的商贩暗暗的出了口气。
“赵登你作甚!”从烫手的沙子上爬起来,刘半山咬着牙盯着一边的赵登,后者攥着拳立在他面前,几步上前就要一脚踹在他胸口。
有刘半山熟识的护队上前将刘半山架起来,向后拖,纷纷劝着他少说几句,却没人敢上前拦着怒目圆瞪的赵登。
“刘半山!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晓得!你手下有人已经一天没喝水了,照这样下去,能有几个人活着到那罗?”他声如洪钟,将走出帐子的付良震了一震,那不知死活的刘半山仍一副暴戾的神色,甩开同伴,站直了身体。
“我可没逼他们,他们可都是自愿的。”
看热闹的人纷纷低下头,不敢看他。他们本就是靠着商队的护队才能平安到达那罗,轻易不敢惹火他们,否则不定有没有命能到那罗。
“你说!”一手扯过一个年纪不小的老汉,“是我强抢你的水吗?”
青衫老汉本就热的汗流浃背,这下更是哗哗往下流汗,连连摆手道:“不不不,是老汉自个儿孝敬刘爷的!”
将人放开,李半山冷笑到:“你可听清楚了,这是他们自愿给的。”
“你!!”本就不善与人争辩的赵登这下更是气得青筋暴跳,刘半山在这里飞扬跋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往日爷管着还不至于明面上欺压这众人,近来却越发的放肆了。
“赵登兄弟!”正当几人僵持不下,一直在边上看着的付良几步挡在赵登面前,一手挡会想要冲上前的赵登,将他劝回了帐中,走时还回头看了眼那刘半山,眼里是说不出的意味。
赵登大概与他说了这商队的事情,三百多人横穿这片寸草不生的沙漠,整整三千里,若是队伍里有人不服从统治者的管制,恐怕迟早要引起动乱。根本没有后援的沙漠中,敢带着三百人横穿的那位主子又怎么会是什么善男信女,这刘半山要是不知收敛,恐怕下场不会乐观。
“呸,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儿!”刘半山骂骂咧咧的在几个同伴的劝说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