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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买卖 ...

  •   崇源十六年三月,纪二一行人开始返回锦城,几匹骏马悠然的踏着马蹄,在潼州城门下啃着刚发芽的嫩草。几名小厮牵着马立在几位高大的男子身后,望着自家主人在不远处交谈着,着实让人来人往的城门口色不少。
      “纪二爷可是好大的手笔,就这么将金银窝拱手让人了。”子丑笑着摇头,偌大个初九楼,纪二肯拱手相让,实在让他想不通。可是退一步来说,江大胖子死后庞疏丢掉了初九楼,谁敢确定他不会报复初九楼呢,现在初九楼易主,庞易势必不会放任庞疏对初九楼出手。对子丑来说,谁是初九楼的另一个主人对他并不那么重要,他想要的,一直只是江大胖子付出该付出的代价,为他这张从此见不得人的脸。
      “纪某一介商贾,自然不便插手江湖事。”纪二也朗声道,冷峻的脸上漾起一抹笑,“现在冰消雪融,纪某就不再打扰大当家的了,就此告辞,保重。”
      那边临行辞别,这边付良也交代着车夫,“二师哥身子弱,此行并不赶时间,路上多作休息也无大碍,你好生照顾着。”
      那车夫一一点头应下,一样鞭子策马而去,车轱辘滴流滴流的转,消失在官道上。付良还痴痴的看着,一个男人从一边抛过来一根马鞭,他干脆的接住。
      “走吧。”
      陈嗣在众人身后爬上马车,狠狠的皱着眉恨不得用印堂夹死几只苍蝇,他这几日染了风寒身上忽冷忽热折磨得面色发白,只好买来一辆马车才能回锦城。摇摇头,阿瓦也上了马车,一个鹰钩鼻的男人握着马鞭坐上车夫的位置。
      马车帘子后面马上传来陈嗣的声音,“你这莽夫给我小心点赶路!”
      眼睛一瞥,林尚午抡起马鞭狠狠一抽,马匹受惊猛地向前疾奔几步,车里传来一声撞击声,紧接着响起一声怒吼:“林尚午你个小人!”
      被两人孩子气的举动逗笑,付良也扯着马鞍跨上自己的马,回头看了眼城门下长身而立的子丑,那人一袭白衣,金色的面具在晨光中透出一股书生之气。一扭头,纪二正盯着他的眼,幸而大大咧咧的赵登勒着缰绳过来搭话,付良才故作镇定的忽略那道目光。
      瞧见那男人可以扭开的目光,纪二也不恼,勒紧缰绳一声低喝,子时闻声撒开腿跑起来。

      “出来吧。”纪二一行人渐行渐远,子丑冲躲在众人后面的身影道。
      眼睛发红的钟小九这才小步走出来,望着赵登没心没肺在和付良打闹着远去,吸了吸鼻子。其他人不曾见过钟小九这幅模样,纷纷瞪着眼睛,却在她一个瞪眼后都低下头。
      子丑不作理会,抖了抖袖子往回走,“钟小九什么时候这般没种了。”
      “并非如此!”她大声反驳。
      三更半夜不睡觉跑到人家房门外却不敢敲门在人门外蹲了一晚,这不是没种莫非还是胆子太大了?子丑抚了抚自己脸上的面具,缓步往回走,挥挥手让兰龙赶着马车先行回了四月居。
      “过了四月初九再去吧,于你不过半个月的路程。”最后他才轻声说道。
      四月居,初九楼。四月初九,钟小九的生辰,也是钟小九生母故去的日子,更是那一把大火毁去子丑面容的日子。他要抬着江大胖子的尸首到前任大掌柜钟勉的墓前,让他死而瞑目。
      一切尘埃落定,他伸手抚了抚胸口,迎着街边三两个行人探究的目光。转眼间过了五年,他日日夜夜想着盼着这一天,现今他做到了却不觉欣喜,只觉胸间一片郁气难以纾解。他前半生不问世事,为何后半生注定要变成一个嗜血的野兽,由外表到内心。
      “子丑哥哥……”钟小九跟着子丑后面,一张圆圆的脸上满是不安。
      “回吧。”

      锦城纪府冷清了几个月之久,孙家兄弟俨然成为纪府的左膀右臂,在府中打理着大小事务。孙若冠与府中下人在门口等了几刻钟才看到纪二一行人姗姗来迟,年头时接到书信说纪二身受重伤,让众人好一阵心惊胆战,好在远远看到纪二等人骑着马归来,看来并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大贵忙完了自己马厩里的事情也站在门口张望着,他在付良不在的日子里忙着练习付良交给他的拳法,急着要打给付良看。
      “爷,红豆准备了浴汤,爷可要沐浴?”
      纪二交过马缰,连日的疲累让他越发的少言,孙若冠知晓他的习惯于是打住禀告府中事务的话头。纪二也没有多说什么,直径往自己的院子走去,一路走进来,府中添了不少新面孔,一一向他施礼。
      “爷。”红豆换上了春日的夹衣,妆容淡雅立在纪二房中,一边是升起热气的橡木浴桶。
      “府中可都还好?”
      “回爷的话,府中一切安好。”
      “嗯,下去吧。”他等红豆关上门,开始解身上的衣带。舟车劳顿,旅店中也不曾有过像样的洗浴,他需要好好洗漱一番。
      衣物一件件的褪下,修长结实的脖颈下宽肩细腰毫无遮掩的陷在空气中,氤氲的水汽遮不住他皮肤下错落有致的漂亮肌肉。手指搭上自己的后颈,那里有一道狰狞的疤一直蔓延到左边肩胛骨,那是他在杨家湾受的伤留下的。
      手掌往下一捋,褪去了身上所有的衣物,纪二眯着眼扯去头上的发带,及腰的乌丝散下,一阵细流在空气中翻涌。抬脚踏入浴桶中,“哗哗”的水声响起,他腿一弯整个人全部埋入水中,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缓慢的心跳声。
      一个小丫鬟毫无预兆地推开门,抱着一篮子的干花和香油进了房间,纪二在水中睁开紧闭的双眼,一伸腿从水里探出半截身子,湿透的乌发贴在颈边往下淌水。
      “啊!!”那小丫鬟正好走到浴桶边的桌子旁,被忽然响起的水声吓得将手里的篮子扔出,直直冲纪二脸上扔去。
      一手拨开那篮子却没挡住篮子里的干花往身上飘来,红色的花瓣贴在他露出水面的肩上胸上,看起来说不出的旖旎。
      “爷、爷!”小丫头是新来的,没见过纪二,但是看他的长相和此刻看着自己的眼神,当即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主子,腿一软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谁让你进来的?”红豆向来知道自己的习惯,卧室和书房除了红豆之外其他女婢是禁止踏入的。
      “奴婢、奴婢看红豆姐姐忘了拿这干花于是送过来,冒昧了爷……”
      “好了。”他低眼看着这吓得瑟瑟发抖的小丫鬟,声音越发的冷,沉声道:“以后记住了,不准踏入这里。”
      “是!奴婢记住了。”她抖着手尽量快的收拾地上的狼藉,然后低着头往后退出了房间。

      “付大哥!我这几个月都没有荒废拳法,一直有练习,晚些时候我打给你看。”大贵几个月不见张了些个子,付良笑称过几年他就要比自己高了,两人说笑着一起进了纪府。付良脸上倒是没有多日赶路的疲惫,又跟着大贵往马厩走,说要看看新来的那批马驹。
      丝毫没有阴影的笑容让跟在身后的阿瓦悄悄叹了口气,陈嗣白着脸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大夫,我感觉我要把肺吐出来了。”
      “把你的心肝脾肺肾都吐出来了才好!”话虽是这么说,阿瓦也知道这一趟陈嗣是受尽了折磨,也把自己给折腾的够呛,没奈何只好扶起那要瘫软的账房往府里扶去。
      没走了几步,细长眉眼的账房忽然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大夫还是提醒他不要和其他人走得太近”。
      阿瓦僵住。

      朱台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曾经朱台的第一小倌红衣公子死在锦城中的河里,灌了满肚子的水,死相凄惨。都说穿着红衣死去的人怨念太重,是要回来锁魂的,一时间锦城里风言风语什么流言都有。
      “那公子可谓是是天人之姿,他生前我还见过呢……”
      “原来你也好这口?哈哈!”另一人打趣道。
      “瞎说、瞎说什么呢!这锦城之中谁不知道红衣公子是城中第一美男子。”
      “那只是勾栏里的第一美男子吧,我看论风骨,谁比得上那纪二爷呀。”
      “哎!你小声点,你敢把纪二爷跟那青楼小倌相比,这是不要命了吗……”那胆子小的马上打断他的话,小心的往四周看了看,看到邻桌是一个面色和善的大汉,他这才转回头与几个同伴继续天南地北的聊着。
      “付爷,您这茶凉了我给您续上吧。”店小二殷勤的上前招呼着,付良摇头道:“不必了,我这就走了。”他将铜板放在桌上,往外走。

      纪府还是一片太平,付良从偏门回了府中,沿着人少的地方往纪二的院子走去。洗刷衣物的丫鬟在碎嘴,纪二好男色的事情在纪府中并不算是秘密,特别是老一些的下人,都该记得纪二当年将一个小倌接入府中将纪府搅了个天翻地覆。但是自从纪静月过世之后纪二就没有再让青楼里的人踏足纪府,平时也是到勾栏去消遣,这红衣公子是锦城里出了名的小倌,外边早有传闻纪二钟情于他。
      “说起这些都是过眼云烟了,要说能在爷身边待过一个春秋的,也就只有付爷了。”嘈杂的声音中一个丫鬟悄声说道,惹来其他人的笑骂。
      谁都知道付良几乎与纪二形影不离,但是想起那粗壮汉子与自家俊逸非常的主子在一起的画面就觉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于是笑着插科打诨,几个丫鬟一边洗刷着被子一边笑闹着。
      站在柱子后看着那淡去的红漆,付良脸上铺着一层浅浅的光晕,没察觉身后有人接近。那些碎嘴的丫鬟更不知道,还是口无遮拦地打闹着。
      “谁教的你们这般嘴碎,是要板子伺候吗?”一道威严的历喝,几个丫鬟低下头安静的搓着衣物不敢造次。
      付良看着身边的孙不惑,点头示意后大步向纪二的院子走去,孙不惑教训了那些下人几句,转身看着付良的衣角消失在长廊拐弯处。

      送走了城中各路的商家,纪二正打算小憩片刻,一转头看见付良站在门边,看来是趁着那些富商出去的时候进的书房。两人也有好些天没见着了,付良并不是一个藏不住事的人,但每当那双眼睛不敢正视自己,那便是他藏着什么话。连纪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这般了解他一举一动的含义了。
      “皇上的人已经到了潼州,那边一切安好。”他知道纪二在看着自己于是主动开口,纪二反倒没有表示,只是看着自己,这种目光让他浑身不自在。
      “有什么事情是我应该知道的吗?”他问。
      “回爷的话,没有。”
      “我再问一次,有什么事情是我该知道的吗?”纪二坐在书案后的榻上,伸手拿过桌上下人刚端上来的雨前龙井,乌黑的眼珠掩在眼皮下,就等付良的回答。
      沉思了半响,男人还是答道:“没有。”
      手上的茶杯带杯盖一并砸到那人身边的门上,好大一声响,茶水四溅在门上,男人却头也不抬站在原地。纪二瞪着眼,声音冰冷,“过来。”
      “……”男人没有动。
      “爷让你过来。”纪二抬起头,仿佛下一秒付良再不动作他就会掠过去,男人这才一点点挪过来。还没到书案前,纪二起身一脚踩上自己放置着各处账本的案上蹲下身扯着付良的衣领将人拎到眼前,付良几乎被提起,两人相距不到一寸。
      男人不声不响低垂着眼。
      “爷就这般可怖?”
      “不是。”
      纪二从没这般对一个人小心翼翼,生怕吓跑了这胆小的不行的男人,那日在潼州情不自禁的一个吻让他躲自己到现在,现在看他的神色想来是听闻了红衣的事情,但这男人却保持着一贯的静默。他低声道:“你若再躲我,我就把你扒光了绑在床上,哪儿都别去了。”
      “属下没有躲着爷。”他一低头不想抵上了纪二的额,差点又忍不住动起手来,亏得自己进来前在门外提醒了自己许多次。
      “没有躲着?”他怀疑。
      “没有。”
      松开了手,握着男人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纪二不顾付良退缩的动作,干脆双脚一滑一屁股坐在桌沿,两条长腿一勾锁住男人的腰身。
      “既是没躲着那就这样待着吧。”
      小腿肚几乎痉挛,付良哪里受的住纪二的动作,也不管他是不是在挑逗,就想退开,可纪二哪里给他机会,紧紧勾住他的腰就差一口咬在他脖子上了。
      怎么变成了这种诡异的场景呢?付良硬着脖颈手不知该往哪里摆,只能撑在纪二两腿边上,这样一来下巴就搁在了纪二的肩上。
      “付良。”
      “爷。”
      “爷不喜欢动粗,你不要逼我。”纪二将头埋入他肩头,像是个缺觉的孩子,闭了眼将脸往他肩窝蹭,“告诉爷为什么不行。”当然他是不会听的。
      “爷,我是个男人。”还是个年过三十,还是个相貌普通家世平常的男人,他曾想过纪二身边该站着个什么样的人物才能不至负了他一身的狂气,思来想去,也只有那个深陷那罗面如白玉的常乐候才能站在他身边。
      “我也是,你会确认这一点的。”理所应当的回答,纪二伸出舌头在付良脖子舔了一大口,男人紧张的哆嗦起来,他倒是笑得开怀。
      自己有多久没有看见他这样的笑了,似乎只有在对着各路买卖人时纪二才会露出一丝看似真心的笑容,而纪二在自己面前的笑确实那么的肆意的,肆意到他不忍心让他收回。从红桥荒漠到那罗,再到五周国,看着这狂放不羁的男人每日在刀尖上过活,明明是个嗜血的阎罗,自己却能看见他一个人在月色下静立的身影,仿佛这世间只有他孤身一人,让人心疼。
      这男人不是阎罗,是艳鬼,一点点勾了他的心智,现在还这般无理取闹手脚并用地死抱着自己不撒手,仿佛这样他就会心软……
      纪二也不急,将头埋在他肩窝不言不语,他有的是耐心等男人想清楚。
      付良一向是心软的,他抬手拍了拍纪二的背,才记起那里是他还未完全复原的伤口,手一顿摸上了他的后脖子。
      “爷,还疼吗?”
      自然是不疼了的,可纪二知道付良在想什么,这道疤是他为了初九楼留下的,也是为官承舟的脑袋留下的,男人将它算在了自己头上。纪二看过男人为自己上药时的眼神,闪烁着不敢看自己,那里面的自责让纪二好几次想开口为他开脱,但是他还是没有说,因为他需要最后一根稻草让男人甘心把自己交出来。
      “爷与你做个买卖可好?”
      “……”
      “这道疤消失之前,你待在爷身边,嗯?”
      付良每日帮纪二上药怎么会不知道那道疤有多深,要等那道疤完全消失恐怕没个一辈子是不行的,也只有纪二才敢这么理直气壮的让别人做这种赔出血的买卖了。
      鼻尖触到纪二的耳廓,嗅到那股昂贵的龙涎香,一辈子的买卖,付良终于松口,“好。”这么简单一个字,让他全身发抖不能自已。

      屋外的男人眼里写满了惊愕,死死咬着牙根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惊动了屋里的人,半响才小心的放轻脚步离开纪二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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