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欲 ...
-
付良身上的伤好了大半,本来就是皮糙肉厚的汉子,这时正盘腿坐在榻上糊纸鸢。刚刚干完活的大贵坐在塌边,一脸向往,在他心里,付大哥不仅见多识广而且什么都拿手。他前几日来探望付大哥,无意说起府里下人结伴到城郊放纸鸢,付大哥就笑着应下说愿意帮他糊一只,这不,就让他找来了竹条和纸。
“付大哥,你真厉害!”
“嘿嘿”的笑了两声,付良对这小自己十几岁的少年很有好感,不止为他的单纯勤劳,也为他笑起来时那种无忧无虑,像极了当初的自己。
“我年幼时跟着师兄卖些油纸伞和纸鸢营生的,自然会糊纸鸢,不过好多年没动手了。”他用竹签挑了些浆糊小心抹在纸上,表情极为认真。因为身上带着伤,又是夏日,于是便裸着上身,韧性十足的肌肉层层覆在胸口腹间。
看了看付良身上开始结痂的伤口,大贵很是紧张道:“付大哥你的伤没事吧?还疼不疼?”现在近距离看着更觉担心。
“苦力我可是做完了,这才想起付大哥身上的伤?”付良笑着打趣道。
大贵一张稚气的脸上先是窘困之色,然后意识到付良只是打趣,又眯着眼笑起来,弄得付良为他的迟钝直笑。
“爷?”挎着药箱来给付良复诊的阿瓦在付良门外遇到自家主子,纪二正低头站在门外一动不动,阿瓦看了看付良的房门,里面传出爽朗的笑声。
“爷是来找付良的?”
纪二侧头,伸手。阿瓦不明所以,两人对视了一阵,他才回过神来,打开药箱拿出今日要交给付良的伤药。
门里面的人察觉到外面的声音,问道:“是阿瓦吗?”
纪二挥了挥手,阿瓦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还是沿着来时的路回去了。
“阿瓦大夫?”门“咯吱”的从里面打开,一张沾着墨迹有点脏兮兮的脸出现在门缝间,见到纪二,连忙垂眼行礼,“爷。”
正好完成了手上的活,付良侧过身默默看着纪二踱进自己房内,低低的声音对着大贵道:“你先下去。”
“是、是。”大贵对着终年冷着脸的主子是十分惧怕的,低头就想往外冲,付良叫住他。
“大贵,你的纸鸢。”
大贵有些惶然的折回塌边,拿了那刚完成的纸鸢就跑远了,纪二撇到那纸鸢翅膀上写着“大贵”两个字。
门从外面带上了,两人各自在房中一角,付良垂着眼睛收拾榻上的纸屑浆糊笔墨之类。
“伤好了?”
一抬头,纪二站在了塌边,目光在付良光裸的上身流转着。两人已经两个月未见了,纪二听孙老头提起,说他的伤好的差不多了,自己从外边回来,便不自觉绕到了院中。
付良被他这么一问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手边就是自己的上衣,他伸手要去拿,纪二却拦住,道:“爷给你上药。”
“属下自己来就可以了。”付良对着纪二那张脸总是说不出重话来,应该说他对谁都说不出重话来,只是对着纪二,总莫名带着几分不舍。
算算跟在纪二身边也有一年多的时间,别人看见的纪二是万人之上、心狠手辣,而他看见的纪二,却是那个在院中摔破陶埙的纪二,那个在马车里偷空打瞌睡的纪二,那个因为夏日将尽,自己却不会再如往年一般跋涉四千里到那罗陪常乐候度过生辰而心神不宁的纪二。
纪二甩开鞋子,盘腿坐到付良的身后,阿瓦交到自己手里的药膏是顶好的伤药,纪二挖出一坨抹在付良的背上。
一点点在付良交错着结痂的肩胛骨抹开,他第一次见到付良的身体,果然结实并且……漂亮。漂亮?纪二粗长有力的手指滞住。
脑子里竟然浮现起两人相识至今所有的画面,这男人话不多,总是默默站在自己身后三步的位置,一张老实巴交的脸对着别人时露出秋风般爽朗的笑。这男人是二十多年来唯一个会在他露出杀意时拦住自己的男人,也是唯一一个自己动手后会后悔下手太重的男人。仍记得那天他在众人面前请罪,自己那不知道哪里窜上来的怒火让自己难以抑制,忍不住亲自动手,事后却让人找来了阿瓦。
背对着人的付良看不到纪二此时的表情,只是两肘撑在膝上,因为垂着头而微微凸起的脊椎骨让纪二的手指忍不住一路向上,直到脖子上。
“爷是不是放不下常乐候?”付良第一次当着纪二的面说起这个人,他预料不到后果,但是想起这几个月来越发寡言的纪二,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出乎意料的是纪二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手指停在自己的脖颈上,付良不知怎么的,在那微凉的手指摁到自己的脖子上的凸出的脊柱时,打了个寒颤。
纪二也为自己的反应感到纳闷,从前身边亲近的人都知道常乐候是嘴不该提起的人,可是现在这男人嘴里说出那让自己心烦意乱了许多天的人,自己却忽然觉得胸口那团抑郁之气尽数散去了。
“爷?”纪二莫不是想拆了自己的骨头?付良回身,看到纪二眯着眼在盯着自己,可说是盯着自己,却又没有看自己的脸,只是盯着自己还抬着的手指尖,于是付良就这么隔着一臂之遥看着纪二。
他不是第一次看到纪二这种神色,只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着,第一次看到他黑得赛墨的眼眸深处,一滩涌动的水。
“下次如果觉得疼,就逃吧。”许久,纪二才收回自己的手,却又抛出这么一句不知头尾的话。
“什么?”
“这里。”手指象征性的在付良转过来的上身划了一道,“觉得疼的话就逃走。”他说完垂下眼,又从翠绿的药瓶里挖出些通透的膏药。
付良的房间在小院的西面,后窗正对着落日,余晖由支起的窗口泄进屋内,打在自己身上,说不住的舒服。望着纪二背着光的脸,付良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会逃的。”低头望着在自己身上游走、力度适中的手指,付良道:“爷救过我。”
背着光的纪二微薄的唇忽的微微勾起,抬起眼皮,“如果你敢逃,我就生剐了你。”他纪二从来不说笑,这也是为什么那时钟小九要拉住赵登,如果付良那时有半点要走的意思,他会让他变成死人。
付良一口气噎在了喉咙里……
崇元十五年八月,南方瘟疫散去,前线与北象国的战事有所逆转,天子下令,普天同庆。
巨大的朱红柱子高高的顶在殿梁上,大殿顶上绘着盘龙图,金粉点点细致的绘出龙鳞,直要腾云而下。店内鼓瑟丝竹之声绕梁不绝,披着轻纱的宫廷歌伎在殿中聘婷而立,时而绷着脚尖在身前画圈,时而纤纤玉手捻出朵花,好不善心悦目。
位于主位的盛年男子一张俊逸非凡的面庞在两道凌厉剑眉映衬下更是器宇轩昂,手握白玉杯悠然的望着殿中的喧闹,这人便是五周国万人之上的君王——庞易。
那浑身带着上位者贵气的男人眼睛往边上一瞥,皱眉道:“凤昭仪何处去了?”
一边弯着腰伺候着的太监总管贾礼一张皱巴巴的老脸对着地上的大理石砖,小声道:“出去一小会儿了,圣上可要奴婢去寻来?”
这凤昭仪是这两年来后宫最为得宠的女子,名门望族家的大家闺秀,知分寸这点让圣上尤为喜爱。都说后宫之中要雨露均沾,圣山虽没有独宠一人,但稍有眼力见的都知道这凤昭仪是现时空缺的后位最可能的人选。自已故的前皇后走后,圣上已经许久不曾恩宠哪位妃子至此,这不,才这一会儿不在,就找人了。
“快去寻来,朕特意为她安排的歌舞怎的这般无趣吗……”
“奴婢这就去。”
远离大殿的喧嚣,一道纤细的身影在宫墙下左顾右盼着,不时紧紧绞着手指。
“凤昭仪。”
身后忽然传来的低沉声音让凤昭仪吓了一跳,手抚着胸口转身,借着明亮的月色看清来人,一张精心描画过的小脸僵住。
“你到底想要如何?”
来人瘦高的个子遮掩在一边干巴巴的桃树后,“臣下要如何不重要,昭仪可按我说的做了?”
“这是弑君之罪,我如何下得了手。”凤昭仪惨白了一张脸。
“臣下不想逼昭仪,全看昭仪的决定了,臣下只怕中丞大人等不了了。”霪乱宫闱,若是皇上知道了这事,只怕纪伯春死罪难免。
“你!”她怒极攻心,气得浑身发抖。
从一个无知的少女到这深宫中的棋子,她对圣上的期望被一夜夜冰冷的床褥渐渐掩埋,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谈何容易,更何况是那般人物。哪个帝王不薄幸,她与纪伯春第一次见面时他说,那时她便知道那男子会怜她爱她,她义无反顾、不顾后果的与他在偏殿中云雨,从此两人便一发不可收拾。
那日他们正在痴缠,便被从别殿教授琴艺的男人撞见,她早知道有这么一天,所以并不为自己感到害怕,杀人不过头点地,只是那男人如此怜惜自己,只怪没有先遇到他,否则该是怎样的神仙眷侣……
“圣上驾崩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那男子无声的笑了笑,“这世间,能活着便是好处,能想死便死也是好处,只可惜我从未得到什么好处。昭仪三思,臣下告退。”
“官承舟……”凤昭仪叫不住那瘦高的男子,一下瘫软在地,低声抽泣起来。她深陷内宫之中,一介女流,全无办法。她只顾低头抹泪,不曾注意到不远处一个角落有人悄声往回走,一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再回到大殿之内,红肿的眉目在殿中遍寻不到自己心心念念的身影,垂下肩,回到皇帝身边的位置。纪安邦陷在天牢中将近一年,纪伯春作为纪家的长子嫡孙,鲜少在宫中露面,也是为了避嫌。
“爱妃这是怎么了?”
“臣妾无事,圣上莫要忧心,只是方才看到殿外的桃树都了无生气,不免触景伤情。”凤昭仪扯出一个笑,宽慰着侧身过来的当今天子,边上受到冷落的其他妃子都暗暗克制着心中滔天的酸涩,纷纷开解着凤昭仪。
“是臣妾年纪尚轻,经不起这般变迁,臣妾先告退,免得扫了圣上的兴。”
正在低声交谈之间,出去良久的太监总管贾礼匆匆进来,本就面无血色这是看起来更是惨白,小步走到天子身边后侧,垂着头不发一言。
晚宴结束,庞易身后跟着众多宦官宫女,带着几分醉意说要往凤昭仪的宫殿过夜,一片搀着君王的贾礼小声劝道:“皇上,凤昭仪只怕忧愁之后早已困乏,想必是歇下了。”
“对对对,瞧朕这记性!”庞易大笑着摇头,抬脚往自己的寝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