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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赔钱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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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皇宫大内。
来回巡视的宫廷护卫披盔戴甲,来回巡视着这内宫
“公公这么晚了唤吾入宫,可是圣上有事吩咐?”来人神色匆匆,似乎刚从床榻之上被叫醒。
“童大人。”贾礼作揖,“奴婢有一事相求。”
来人年届五十,身形消瘦,一张刚毅的面庞不怒自威,乃是当朝门下侍郎童非,官居正四品,帝王近侍。只是近来身体不适,正在府中养病,这贾礼想必也是知情的,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要召回童非呢?
童非知晓事情定是紧迫,于是皱眉道:“公公何出此言?”
贾礼将前因后果说了个仔细,只见宫灯之下,童非因病有些蜡黄的脸渐渐僵了下来,两人一席话后,童非急匆匆而去。
大召城天牢,困在牢中将近十个月的纪安邦盘地而坐,面上并无阶下囚的落魄,反而镇定的像个入定的僧侣,只管闭眼打坐。
脚步声渐近,有人打开了牢门。
“父亲大人。”纪伯春抢先几步,跨入牢中,“您的冤情洗清了,陷害您的小人已经被查出来了。”
纪安邦睁眼,望到外面面熟的一个宫人,点头道:“贾公公。”
贾礼奉命前来为纪安邦洗刷冤情,自然面上带着喜色,大声道:“纪大人沉冤得雪,这下太后也放心了,圣上自惭让您蒙受冤屈,特派奴婢先来接您出狱。圣上已经拟好圣旨,封大人“忠国公”,以表大人对圣上的忠心耿耿。”
纪安邦屈膝跪下,朝东方磕了三个响头,“谢主隆恩。”
纪安邦被奸人陷害,深陷天牢十月,终于沉冤得雪,而那陷害纪安邦的人,竟是后宫最为得宠的凤昭仪,一时间大召城街头巷尾议论纷纷。都说红颜祸水,没曾想那凤昭仪竟是个狠角色,与北象国的奸细串通一气,将官银盗出偷偷运入纪安邦的后院掩埋在花圃中,还与那宫廷乐师串通一气要弑君,幸而贾礼不经意听见这对乱臣贼子的谈话,这才识破了他们的奸计。
门下侍郎童非童大人亲自带人到那凤昭仪宫中搜查,果然发现大量与北象国来往的书函,其中将陷害纪大人的事情说的一清二楚。有传说,皇上得知这件事后怒极攻心一下子卧床不起,好几日才稍稍恢复。
童非一身便服穿过嘈杂的街市,一路向天牢走去,与门口的守卫打了个招呼,便径直入了死牢。
黑暗的室内只有一点炭火的微光,炎夏未过,被拴在柱子上的官承舟身上已无一块完整的皮肤,让人不忍直视。
在一边望了半响,直到晕厥过去的官承舟呼吸声渐渐重了起来,肿胀的眼皮缓缓张开一条细缝,看到面色严峻的童非,扯了扯嘴角,“童大人来了……”
“承舟,你这是何必?”
官承舟全身没有一处可以动弹,因为被绳子紧紧束缚住的身体因失血而麻木冰冷,几乎半废,连声音都是破碎的,“何必……咳咳……童师兄,先父尸骨未寒,我一个一对江山无用二对社稷无功的小小乐师,何必惊扰了他的亡灵……咳咳……”
“你何苦为了这些虚名葬送自己的性命!”童非大声怒喝道,声音在刑房里环绕,直击官承舟的心脏。
犹记得他年少时听着父亲的琴声长大成人,他把那个男人当做神一般信仰着,他临终前自己跪在他病榻边,如风中残烛的男人用微弱的声音说,这一生,他害苦了自己。自己却从未怨过父亲,哪怕付出性命,他也想保住自己心中一个繁华的梦。
“我知道你不愿尊亲死不瞑目,但是官兄已经入土,你何必固执至此?你只需供出这幕后的主谋,我会求圣上留你一条命。”
“先父一生醉心琴艺,我想他走得干干净净,咳咳,这世间再肮脏……再肮脏,又何必扰了他的亡灵……”
“承舟……”童非一瞬暗叹了口气,他深知官承舟的秉性,固执得如蛮牛一般。可是要自己眼睁睁看他死在这些虚名上,于心何忍?
“童师兄,咳咳……吾、吾有一事相求……当做我们相识数十载,我求您最后一件事……”
看他竭尽全力才困难的抬起头,童非拧着眉,“说罢。”
翻白的眼抖动不已,官承舟微弱道:“不要让付良知道我的事。”
童非猛然抬头,一下子明白过来,却摇头,“事情传的满城皆知,即便我不说,恐怕已经传到了锦城。”
他与付良虽相差二十岁有余,从付良十岁被师傅带回来便一直是自己照料着,外人很少有人知道他童非还有个小师弟。因此他也是最了解付良的人之一,那人太过于重情义,当年他坚决不愿他从军便是因为这点,不管是官场还是军营,都是容不得他这种人的。
“咳咳……那便让他不要离开纪二……方致远在锦城……”此时付良在纪二身边还是安全的,如若失去纪二的保护,只怕是羊入虎口。
童非面色骤变。
付良急匆匆的往纪二的书房走去,在门外遇到陈嗣,对方眯着细长的眉眼望着自己不说话,倒是孙若冠拦住了自己。
“爷在休息。”
付良素来脾气好,这时却按捺不住情绪,不顾孙若冠的阻拦,径直推门进了书房。留下身后若有所思的陈嗣和一脸担忧的孙老头,上次付良为了救孙不惑而请罪,一条铁骨铮铮的汉子,自己实在不想他冲撞了纪二招来祸事。
“这……”
“你还是担心孙不惑那小子吧。”陈嗣笑了笑,转身离开。
想到孙不惑这几天漫无目的的在锦城中转悠,看来还是对那莫名消失的杨如卿念念不忘,他头痛的叹了口气,也退下了。
书房中纪二趴在案上假寐,一头散在肩头的黑发肆意倾斜在背后,他听到声响,并没有起身。
“爷。”付良握着拳头,“爷是不是知晓承舟的事情?”
他今天在市集上看到布告,纪安邦沉冤得雪,公告天下。有人传说宫中有一名乐师与后宫妃子狼狈成奸,弑君未遂,一打听,说那宫廷乐师姓官,五周皇宫中只有官承舟一个姓官的乐师,不是他又是谁?而且传言是在凤昭仪塌下搜出北象国皇子的亲笔书信,这手法与上次钟小九将陈嗣仿制的账本趁乱放在张靖的怀里,简直如出一辙。
时值正午,初秋的天气清爽宜人,纪二披着薄衫在红木案上悠悠转醒,直起身看着付良一张坚毅的面上难得的怒气,缓缓道:“知晓。”
心中千回百转,付良全身的肌肉都崩了起来,瞪着眼睛看纪二,后者也眯着眼看他。
良久,付良转身要拉开房门,后面传来“咯吱”的摩擦声,一晃神,一只手摁在房门上,纪二已经站在自己身边。付良心中压抑了许久的愤怒终于被点燃,狠狠一拳往纪二脸上招呼,却被纪二接下。
“你救不了他。”
耳边响起纪二的声音,付良闷哼了一声,甩开纪二的手,想要拉开厚重的房门,又被按住。
“我要去大召。”他憋着一口气,弄得脸色发红。
纪二不放手,站在男人身边,只着白袜的脚就踩在付良脚边不到一步的地方。付良还能嗅到纪二身上自己慢慢习惯的昂贵香料的沁香,心中涌起排山倒海的悲愤却无迹可寻,这种感觉简直让他发疯。
他早知道纪二是个从不做赔本生意的买卖人,一个无足轻重的凤昭仪和官承舟能换回纪安邦的权势地位,何乐而不为。只是他不是纪二,他是付良,官承舟于他是至交好友,他是万万不能眼睁睁看他就这么死在大召的死牢中。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掠过,几乎让他呼吸困难……
那时童非还不是门下侍郎,只是他的大师哥,每日带着年方十一的自己在大召集市里叫卖着书画油纸伞。还记得官承舟第一次经过自己的摊子前面,抱着一把釉色的古琴在摆放书画的案上翻找,那时他们还是相见眼红的两个小鬼。后来两人竟然在同一间私塾习字直到互相立下盟约,同生共死。整整十八载,他与官承舟从少不更事的懵懂孩童到现在的将近而立,这是怎样一份感情。
垂眼看着几乎就站在自己怀里的男人出神,硬朗的眉骨上浓眉紧锁,纪二眉头微颦,低下头在他耳边道:“我说过,你若敢逃,我就生剐了你,可还记得?”
低沉沙哑的声音响在耳边,付良头皮炸开,一把推开纪二,退开两步,“为什么是他?”
“他是三王爷庞疏的人,即使我不这么做,皇帝也会弄死他。”
“不会的!”官承舟家世代钻研琴艺,为何要参与皇室之争?他怎么都不相信。
冷哼一声,纪二道:“官元聪几年前失手杀了一名宫廷乐师,是三王爷让方太傅替他隐瞒下来的。”
所以官承舟为了官元聪的性命而入宫做了宫廷乐师?那个被安插在宫里的三王爷的耳目就是官承舟?
想起自己从那罗回到大召城时官承舟听自己说起在纪二手下做事,那莫名的沉默以及欲言又止,现在想来,一切都有了答案。官承舟想必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如果三王爷败了,官承舟必死无疑,如果当今皇上败了,纪家必然会被连根拔起,那么在纪二手下的自己,也不会有好下场。
世事无常,付良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要面对这种境遇,他不知所措,心里却肯定一点,他与官承舟曾定下的誓言。
“我要去大召城。”
“别惹我发怒。”纪二冷冽的脸上透出几分恼怒,似乎还带着一丝无奈,一手拽住他的手臂要制住他的动作,却被付良大力挣开。
“你放开我。”付良也是个高大壮实的汉子,情急之下一拳往毫无防备的纪二脸上挥去,正中靶心,纪二脑子一懵,脸上传来刺痛,想必是破了相。
眼看着纪二脸色比往日更加怵人,自己刚刚往他脸上加上去的伤口醒目的在脸颊上渗出丝丝红色,可见自己所用的力道之大,付良怒气散了几分,咬着牙不示弱。
这可真是不得了了,纪二怒极反笑,他已经懒得去数这是第几次了,这男人为了卓儿可以与自己拼命,为了那半路劫道的贼人可以与自己置气,现下为了官承舟竟然还敢往自己脸上招呼了。
“付良……”声音一出,纪二手上的动作不含糊,把肩上披着的薄衫一把扯下,另一只手把付良“嘭”的反压在结实的门板上,狠狠的道:“你该是忘记了谁是主子。”
扭得极为难受的脖子贴在镂空的门板上,付良难受的叫了几声,发觉自己被扯着双臂完全没办法使劲,纪二就贴在自己身后,质地极好的绸缎中衣缠住了自己被压在后背的双腕。
“你放开我!纪二!”付良吃痛,干脆破罐子破摔,几乎忍不住要破口大骂了。他从来不是性子急的人,但是这一连串的事情就像谁安排好的让自己控制不住,他只想快点逃开这个男人,见官承舟一面。
“纪二?呵呵。”纪二一低头,更贴近付良的身子,感受到他还在挣扎,不自觉伸手插入门板与男人之间掐在他的脖子上,感受着那结实的脖颈下血液在奔腾着,现在这个男人的命在他手中。
柔顺的黑发因为纪二的动作划过肩头停在付良的肩窝里,引得他“嗯”的一声不顾脖子上纪二握着自己的要害更加剧烈的扭动着,两人僵持不下。
付良嗅到纪二的发丝传来的精油香味儿脸忽然涨得通红,两人这样的动作实在太过于暧昧,已经超出了付良的想象。在那罗的勾栏里,纪二身体上隆起的漂亮肌肉覆满全身,他压在肌肤如雪的少年身上也是这样的旖旎动作,这么一来他发觉脸上涌上更多的热气,几乎将自己烤熟。
“叩叩”的声音响在耳边,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的付良几乎没晕厥过去,透着厚厚的门板,传来红豆的声音。
“爷,洗澡水准备好了。”
如果红豆这时将耳朵贴在门板上,一定可以听到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纪二垂眼看着男人发红的脸,手上的温度烫得吓人,他勾起嘴角,垂头将高挺的鼻子抵在付良耳朵上,轻声道:“害怕了?”
耳朵里吹进湿热的气体,付良苦于不能出声,于是死死咬着牙,脸颊上微微隆起的咬肌让纪二眼里涌起了一股风暴。几个粗重呼吸后,门外传来再一次的询问声,“爷?”
“让陈嗣来见我。”
身后发热的身体离开自己的皮肤,付良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手臂被人往后拉扯,只好狼狈的跟着退到书房中纪二的书案边。纪二仿佛觉得他踉跄的动作还不够狼狈,把人往书案底下大力一推,付良连滚带爬缩在了书案底下,肩膀撞在书案的一个脚上让他痛得呲牙咧嘴。
纪二坐到书案后的矮榻上,只着白袜的脚踩在付良腰上。付良这时候正缩着高大的身子蜷成一团面朝里的侧躺在书案底下,纪二书房中的书案从前方看起来是下半部为实木而上半部分雕着兽纹,也就是说付良只有缩着身子才能勉强让书案前方的人看不到自己。
“你……”
“住嘴。”
房门毫无预兆的被人推开,陈嗣性格向来乖张,哪怕是面对着纪二也不改本色。跨过高高的门槛儿,陈嗣看着纪二脸上伤口的神情饶有兴趣,眯着一双细长的眼环视了一周偌大的空荡荡的书房里,目光终于还是对上了纪二面前的书案,透过镂空的兽纹,隐隐看到一点青色,他勾起嘴角。
“爷。”
纪二的脚底能感觉到付良绷紧了腰间的肌肉,可见下面的人紧张成什么样子了。不用说,二十几年来循规蹈矩的男人自然是恨不得自己能渗进身下的青石板里,他至此都没想明白自己怎么会弄成这副德行躺在纪二的书案底下,而且,腰间还踩着纪二的大脚……
“替我给京城去个信,初九楼从今以后是庞易的了。”
庞易?付良瞪着眼睛硬是没反应过来,等他想到庞易是何许人也,差点没一个激灵将头撞在头上的案脚上。纪二竟然直呼当今皇上的名讳?
陈嗣一下子皱起了眉,上一瞬还眉开眼笑的脸这时半点挪揄的表情都做不出来,他看着自家主子,“条件?”
纪二垂眼看了眼越发缩成一团的男人,沉声道:“留官承舟一条命。”
脚下的人一抖,纪二加重脚上的力度,将脚底狠狠压在男人髋骨上。
“爷,那可是初九楼。”日进斗金这点纪二的绸缎庄与瓷窑可以做到,但是初九楼可不是什么绸缎庄之类的可以相提并论的地方,作为江湖上最大的杀手联盟,简直能用无价来形容初九楼。
为了一个官承舟放弃这块肥肉,这不是纪二的风格。
“初九楼,不正是庞易最担心的地方吗,从此以后他可以高枕无忧,没人能将他那颗九五之尊的头颅悄无声息的取下了。”
“爷……”陈嗣不赞同的看着纪二。
“去吧。”
多说无益,陈嗣黑着脸退出了书房,合上门的那一刻,暗暗对着那书案底下藏着的男人瞥了一眼,心中只想到三个字:赔钱货。
而此刻,纪二爷侧头望着又在脚下挣扎起来的男人,摇头,世人都说他纪二从来不做赔本生意,这次,可是赔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