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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玲珑骰子安红豆 ...


  •   大狱中总是充斥着一股让人作呕的腐臭味,脏兮兮的牢狱过道中,纪二神态自若仿佛是自家后花园,到了张鼎天住的牢房外面,他望着里面两个面色死灰的中年男人。张立业显然不太适应狱中的生活,消瘦了不少,眼眶深深陷了下去,想必是受到了不少的“照顾”。
      纪二忽然的笑让里面两个倚在墙上闭眼休息的男人惊醒,张鼎天一张胡茬布满的脸上一双没精打采的眼望着过道上的纪二。
      “纪某见过张刺史。”
      挣扎着站起来,张鼎天喘着粗气道:“你是来宣战的?”
      “战?”纪二又笑了起来,深深的眉目都笑弯了,张鼎天反而有些慌乱起来,看得旁边的张立业也直咽口水,纪二这时候像个来取人性命的阎王。
      忽的止住笑,纪二望着牢中的两人,开口道:“张刺史可还记得两年前锦城录事安凤阳?哦不……瞧纪某这记性,现在他叫清宗和尚。”
      安凤阳?低头想了片刻却毫无头绪,抬头迷惘的看着纪二。
      “张刺史真是贵人多忘事,两年前你派人闯进安家,生生从安凤阳妻子的肚中剖出足足八个月大的胎儿,一尸两命,怎的这才两年就忘了。”
      听完纪二的话,张鼎天眼睛几乎暴突而出。那安凤阳原是锦城录事,却因上头说他是当今皇上的暗探而下令让自己杀一儆百,他请了初九楼的人动手,但是却对初九楼的杀手是怎么解决的没有多问。
      “这张某毫不知情!”他想到这件事,再看看纪二此时的眼神,便慌了神。
      “纪某不想问张刺史知不知情,刺史只需记得,那被生生剖开肚子的女子,名叫相思。”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是纪静月最为钟意的诗句,于是从街上买回那对孤苦无依的双胞胎姐妹时,给她们分别取了“红豆”与“相思”两个名。四年前那场婚宴,好友安凤阳将相思娶进门时他记得那生性恬淡的女子满脸的娇羞,而如今,只剩下一个清宗和尚在圣临寺与青灯古佛相伴。
      牢房外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一边,等着只身进了大牢的纪二。
      看到自家主子走出来,付良掏了锭碎银放在守门的狱卒手上,跟在纪二身后离开了那阴暗压抑的死牢。

      前锦城刺史张鼎天因为勾结商贾私营勾栏中饱私囊,亲手书写的账簿被呈上金銮殿,证据确凿,经查证,朱台的收益所得确实流入了他的手中。其后数月,牵扯出一连串国难之时只顾淫乐的丑事,朝堂震动。
      方太傅在御书房外长跪不起力保门生张鼎天,却被皇帝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为由避而不见。
      付良由驿站回来,在书房外廊上遇见红豆,后者眼睛红肿着泪水将落未落,见到付良,行礼后匆匆而去。付良看着这个聪慧的女子坚强的背影,杀妹之仇,难为这纤弱女子蒙受了这种痛楚却生生忍耐了过来,好在主子总算还了她一个公道。
      京城传回消息,张鼎天满门抄斩,那日黑压压的百姓亲眼看着骨瘦如柴的张鼎天在菜市口大喊着什么,最后身首异处,据传那日菜市口的血流了一地,月余才消失尽。
      只有负责行刑的刽子手听清了他喊的是“三王爷”。
      书房中纪二正低头在看账本。
      “爷,京城回报,方致远确实离开了大召城。”果不其然,他那日在张靖的婚宴上看到的就是方致远。
      他剔除了三王爷庞疏在南方最强大的势力,三王爷又怎么肯轻易罢休,派方家的幺子南下,只怕纪府接下来永无安宁之日,可纪府又何曾安宁过?

      南方瘟疫刚刚平息,大量的救灾物资从北方运往南方饱经瘟疫涂炭的城池,正是国库空虚的时候,五周首富纪二捐出南方所有的绸缎庄经营所得银两并派人送往南方,彻底洗清了年前的恶名,江南无处不是对这位仁义只商感恩戴德的声音。
      这美名传到潼州,有人嗤笑,“这纪二爷倒是会笼络人心。”
      屋内另一人坐在椅子上,不置可否,转动着手上价值连城的玉扳指,做工讲究的袖口是五周国最富盛名的绣娘绣上的梨花纹样,一直延续到胸口,再往上,一张糊成一团的脸是夜路惊人。
      江大胖子一回头,对上那张看惯了的脸,仍是心惊肉跳,那已经不能称之为脸,只能分辨出眼睛与嘴巴,其他便是焦黑一团。
      看到对面的白胖男子露出惊吓之色,子丑伸手拿起案上的面具,盖上,道:“愚弟冒昧了大哥。”
      江大胖子重重叹了口气,道:“为难贤弟了。”这么一张脸,不盖上面具实在是见不得人。
      “可有小九的消息?”
      回身坐到书桌后,江大胖子白白净净的脸上堆满了苦恼之色,道:“刚回来复命的账房说小九那丫头在纪二府中不愿回初九楼。”
      账房,在初九楼说的是二流的杀手,一流杀手代号掌柜,二流是账房,三流掌勺,四流小二。
      “便由她去吧。”子丑起身道。
      “为兄倒是想由着她,但前几月她帮着纪二将三王爷在锦城的势力连根拔起,只怕那三王爷不会放过她。”
      “朱台?”这事他倒是略有耳闻。
      “贤弟莫不是知情?”江大胖子开口,细细的眼睛盯着那男人的后背。
      “愚弟一副残破之躯,还能让纪二爷为我办事?倒是大哥你,让人给小九带个话而已,派账房去似乎有些大材小用。”向来不急不缓的声音这时透着云淡风轻,子丑抚着案上的旧书,说道。
      江大胖子皱眉道:“贤弟这是什么意思?小九向来顽劣,为兄只是想保证她的安全,谁不知道纪二是个什么角色?!”
      回身,子丑透过面具看着初九楼大当家的,“既然如此,大哥交出朱台,从此与三王爷一刀两断,又何必顾忌纪二?”
      “贤弟你……”江大胖子噎住,看着自己认识了二十多年的男人,一时间找不到反驳的话,倒是子丑,施施然行了个礼,道:“愚弟失陪。”

      空荡荡的偌大个纪府,只有一人在马厩中,来回搬运着干草。付良外出牵着马回到马厩,看到那穿着破衣的小厮正抚着小马驹的颈喃喃自语,靠近一听,那人道:
      “马儿马儿你快些吃,来年爷就可以带你去京都了,好让你见识见识天子脚下……”
      “哈哈!”付良忍不住大笑。
      那年不过十六的小厮吓了一大跳,引得那小马驹也狂躁的往后退,付良一手拉着缰绳安抚许久才安静下来。
      “付爷。”那小厮守礼,低头唤道。
      付良刚毅粗糙的脸上带着笑,看他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羞赧,道:“这马儿可告诉你它想不想去京都?”
      “我、我只是胡乱说的……”
      爽朗的大笑回荡在宽敞的马厩里,付良一边帮那小厮卸下木车上的草料,一边与他天南地北的聊着,那名叫大贵的小厮兴致勃勃的听着付良说书先生般精彩的讲述,时常忘了手中还抱着草料,呆立在原处。
      “那时一头孤狼日夜跟着我……”
      正说到精彩的地方,大贵屏住呼吸双手抱紧了怀里的草料,却猛然发现一道影子在不远处的院门边,惊得手中一抖,连忙弯腰行礼,然后动作利索的跑开。
      回头,发现纪二立在那里,便上前行礼道:“爷。”
      “爷不知道你还会说书。”
      无声的裂开嘴笑了一下,付良比前些时日明显开朗了许多,“胡乱说的。”
      “孙不惑以后留在府中任职,你带他熟悉一下府中大小事务。”纪二的眼睛仍是看着付良,自然将他爽朗的笑收入眼中,黑漆漆的眼珠里漾起一点微波,让人无法察觉。
      “是。”
      锦城纪家的名声比年前好了不少,红豆和孙老头忙着物色新的下人,偌大的纪府只凭三十来个下人实在忙不过来,整整四十来匹马只有一个小厮喂养照料也实在勉强。从牢中放出来的赵登回府时带回了同一间牢房的孙不惑,孙老头请示主子后给他在府中安排了个差事,每日跟着自己在府中打理。

      一天夜里,急着小解的赵登在院子里乱转,撞上了那向来不爱搭理人的孙不惑,便问道:“你要去哪儿?”
      神色匆匆的那人只是回头看他一眼,便从院子偏门出去了,赵登在原地抓耳挠腮。
      第二日,与孙老头说起这件事,看孙老头变了神色抬脚就要走,赵登更是摸不着头脑了。
      正是三更天,月色隐晦,一个人影自纪府偏门轻手轻脚的走出,沿着锦城的弯弯曲曲的小巷走了许久,最后私下查看无人,才抬手要敲门。
      一个影子忽然从黑暗处窜出,一把拖住他。
      孙不惑惊吓中在浅浅的月光中看出那是自家大哥,便挣扎起来,奈何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握笔之人,怎么拗的过常年在外行商的孙若冠,被一路押回了纪府。
      “你将那杨如卿养在外边,可知道这是窝藏钦犯!”张鼎天满门抄斩,刚过门的杨如卿却不知所踪,这是欺君!
      孙若冠一张布满细纹的脸上满是怒气,恨铁不成钢的举起拳头却又不舍砸下。
      他与这幺弟相差整整二十岁,一个是父亲弱冠之年生下的,一个是不惑之年生下的,可怜父母去得早,他辛辛苦苦带着不足周岁的幺弟在举目无亲的锦城打拼。后来为了生计他不得不走上那条漫长的商路,十多年前遇到还是个初出茅庐的纪二,便一路跟着直到今天。
      哪怕日子再难熬他也没委屈了这幺弟,就盼他能有出息,可他竟为了那锦城第一美人杨如卿放弃上京赶考的机会。后来杨如卿接受了锦城刺史长子的提亲,为这事孙不惑还闹到了刺史府,被关进牢中,如若不是纪二花银两在狱中打点,只怕他没命活到今天!
      现如今,他竟把那杨如卿藏了起来!
      “如卿还未与那张靖行完礼,怎么能算是他张家的人!”孙不惑瞪着眼睛仍是执拗的辩驳着,直把孙若冠激得满脸通红却无处发气。
      他指着孙不惑大声道:“她杨如卿想着攀高枝的那天就该料到后果!”
      “大哥!如卿不是那样的人!”孙不惑为心爱的女子辩解着。
      “她不是那样的女子又怎会落入这般田地?”
      “那是因为如卿被张靖那禽兽侮辱了!她肚子里有那畜生的骨血!”激动之下孙不惑大喊了出声,这一句话把孙若冠镇住了。
      终于还是一巴掌甩在了孙不惑的脸上,“你说那杨如卿与张靖尚未礼成,不算张家的人,可她肚子里的孩子算不算张家的?若是有人知道了这件事情,你打算为这么个女人抛头颅洒热血?啊?!”
      孙不惑咬牙不去管肿起的脸颊,站在房内低着头不语。
      听着房内终于安静下来,屋顶上的小小身影百无聊赖的盖上瓦片,脚一勾倒吊在屋檐上,一个鹞子翻身稳稳落地,朝付良的房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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