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约沉沉》秋原静水

9、笑脸迎人，胸怀诡诈（１）

　　吃完早饭，盛松平就要拉着王毓宁出门，王毓宁问他：“昨天晚上走的，今天一大早就从Ｓ市回来了？”盛松平没说话，只笑笑。王毓宁推他去卧室，“你去睡一觉吧，现在有什么好玩的？我还有一点东西要修改，这几天也要上课了。”盛松平拉住她不松手，王毓宁温言道：“你这是怎么啦，睡一会儿吧，下午再出去。”
　　“你同意了？”他慢悠悠地走到她身后，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捏着她的肩。
　　“什么？”
　　“你同意和我……”
　　“哥，别说了，”王毓宁低了头，淡淡地回应，“别逼我，我喜欢安全感，这样很安全，你说的，太危险了，我不能同意。”
　　“嗯，我不会强求的，”盛松平空了半天，慢慢说道：“我说清楚了我的心意，宁宁，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再感到不安全了。”
　　王毓宁笑了笑，拍拍她腰间的手，“休息去吧！”说着，抽身走了。
　　盛松平昨晚８点的飞机，今早凌晨匆匆赶回来，心里一直记挂着昨天自己突兀的举动会让王毓宁产生怎样的心思，现在躺在床上，周身是他熟悉的她身上的味道，很淡很淡，几乎闻不出，就像王毓宁这个人一样，淡泊得如同窗纸上的阳光，明媚却不能带给人温暖。
　　真的很累，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也曾没日没夜地做实验，写课题，成立了自己的私人医院，并开了分院，也忙得脚不沾地，无论哪个阶段，都未曾像今天这么累。没拉窗帘，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盛松平把眼镜摘掉，卷起王毓宁的被子，阖眼入眠。
　　一觉醒来，盛松平下楼喝水，楼下静悄悄的，找了找，晒台上立着她的身影。薄薄金色洒在她的肩背上，粉桔红衣裙配了花盆里些些绿色，翠生生逼人眼睛，王毓宁就趴在白色大理石台子上，手里握着手机，讲着电话。盛松平走近，就听她开心地笑道：“好的好的，孔老师，到时候还要拜托你给我讲讲戏呢！”那边孔梅笑着答应了。两个人又说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一讲完电话，王毓宁便迫不及待地转身，“Ｔ大新学年开始都要举办师生联欢会，昨天晚上我跟学校政教处的副主任孔梅老师聊得不错，是她刚才打电话来告诉我这件事的。她今年打算唱一出昆曲，问我出什么节目，我想和她搭一出，她说好，一会儿约我见面聊聊曲目呢。”
　　她语速飞快，眉眼间尽是兴奋之色，盛松平看她小孩子一般的模样，故意逗她，“她和你聊曲目，我和你的约定呢？不是说好下午出去玩的吗？”这么一提，王毓宁轻轻“哎呀”一声，“该死该死，你看看我怎么忘了！哥，对不起，我就和她说一小会儿，说完咱们就去玩！”
　　盛松平忍住笑，道：“你可别一说起那些就兴奋地忘了时间就好！”王毓宁确实很开心，不等盛松平原谅，就又说道：“我嘛，以为自己是个老古董，小时候家里面什么音乐都不准乱放，唯独昆腔京韵，爸爸爱听，房子里依依哝哝，我倒学了不少，慢慢也觉得好听。上学和别人一讲，我喜欢唱戏，笑得别人肚皮疼。今朝好了，找着一个知音，还要去讲故经呢。”
　　盛松平拉了她的手臂，把她一直拉到餐厅按到木椅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你中午没吃饭吧？”王毓宁抬头盯着他，嘴角扯起一丝笑容，“你怎么知道？”盛松平无奈一笑，“要我说你什么好呢？你手艺不错，就是懒得下厨，一天只吃早晨一顿饭，啊？”王毓宁嘿嘿笑着，等他批评完，才道：“我吃了马卡龙！”说着，从木椅上站起来，走到冰箱前面，拿出一盒做好的五彩缤纷的小圆饼，“这个东西也很饱人的，喏，你先吃几块，晚上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盛松平接过她手中甜香四溢的法国点心，王毓宁又开始倒梨子汁，一边到一边说：“你知道我的，欢喜吃甜食，这个梨子汁很好喝，是我自创的配方，这个冷水壶喝完还有一壶！”俨然一个小妇人的模样。盛松平微笑着吃完了手中的马卡龙，咽几口梨子汁，道：“这些是点心，不是正餐。”王毓宁抓着头发用白色点粉钻的头带扎起来，眉眼含笑，说：“吃完了又来派不是，下次不要吃！晚上我也不动手了！”盛松平哈哈一笑，挑高一边眉毛，“哦？你还有下次？”王毓宁转脸就走，盛松平自在地跟在她身后，“晚上看我的，给你做几道像样的本帮烧！”
　　两人说说笑笑出了门，王毓宁执意要亲自开车，命令盛松平坐在副驾上，车一发动，她好像想起来什么，问盛松平：“你啊晓得这几天我的日子为啥过得介太平？”盛松平微不可见地皱一下眉，“你知道了？”王毓宁哼一声，“倷当我痴鬼？”盛松平平静地转头看她，王毓宁也看他，只听他说：“昨天晚上回了大院，你爸爸很生气，说你电话不接，人也找不到，就把我叫回去，”说到这儿，他有些顽皮地笑笑，“我先声明，你的住址我打死也没说！”王毓宁不接话，盛松平继续道：“唐裕哲的表现很到位，出示了财产公证。”
　　“他是不是说，他的财产全部归入我的名下，他是真心爱我？然后又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说一通？”
　　“唐裕哲没说话，但是表情很诚恳，你爸爸和我妈都对他很满意，”盛松平慢慢地说着，指头一记记敲着车窗，“他请我帮他，劝你回心转意。”
　　“那你现在是在劝我吗？”王毓宁目视前方，语气里带了点儿凉意。
　　“我？我早上说得还不够明白吗？我喜欢你，要你以后和我结婚！”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她叹一口气，“我这次是抱定决心了，出了苦海，再也不入，我是觉得你在劝我再次迷途不知返！”
　　盛松平有些吃惊，王毓宁从后视镜里看他揪起的眉尖，笑了，“看来，我是说对了，你啊，不对不对，是全世界的人，都很自私！”

　　约定的地点是一家茶社，孔梅穿一身石青色的中国风长裙，比昨天酒桌上的她显得更加年轻漂亮，王毓宁和她寒暄过后，正要向她介绍盛松平，孔梅忙阻止，“别，让我自个儿猜猜！”王毓宁抿嘴偷笑，孔梅看她一眼，“你以为我会说什么？”王毓宁答道：“孔老师会说什么我怎么知道！”孔梅点一下她的额头，“王教授私下里和小孩儿没两样，别叫我‘孔老师’，叫‘姐’！”王毓宁果真叫一声“姐”。孔梅指着她呵呵笑着，对盛松平道：“你妹妹真实心眼儿，也不知道加个字儿，直接就叫‘姐’。”
　　盛松平为两位女士添了茶，笑道：“她就是这样，说话做事直来直往，孔老师别介意。”孔梅摇头，“哪里的话！我就是这样的人，也最喜欢这样的人，”说到一半，哎一声，“还没问你怎么称呼呢？”王毓宁一口茶没含住，险些喷出来，“梅姐，你比我还实心眼儿。”盛松平推推她，道：“我是王毓宁的哥哥，盛松平。”孔梅又问：“你多大了，咱们以后方便称呼。我今年３６岁。”盛松平哦一声，“那我还比你小一岁，也得和宁宁一样喊你一声‘梅姐’。”
　　孔梅摆摆手，“算了算了，不能这样，就差一岁，我怕被叫老了。说定了，咱们以后见面互相叫名字。”王毓宁道：“梅姐，我真羡慕你，你这么一会儿就和我哥熟起来了，要是我，估计半年也不行。”孔梅捏她脸，“小宁，羡慕什么呀？我是在学校里混老了，练出的一身功夫！”
　　王毓宁笑着说：“这也练得出来，对对，你看我，也不是梨园世家，照样唱得出曲子，可见我是在曲子里面混老了的！”说得孔梅不禁笑了起来。
　　一会儿服务员来换茶点果品，盛松平叫了几样别的，孔梅道：“松平，你是行家吗？点的东西我都不知道要！”盛松平笑着喝一口茶，“我父亲爱喝茶，我也知道一些。那几样是老点心，和今天的茶搭在一起不错。”
　　三人说笑了一阵，谈起剧目，孔梅问道：“你会唱什么？”王毓宁想了想，细细数道：“昆曲嘛，《游园惊梦》是烂熟的了，《佳期》和《琴挑》也不错，但最爱唱的还是《思凡》。”孔梅听完她说的，笑起来：“俗话说得好，‘男怕《夜奔》女怕《思凡》’，这出唱好可不容易！”王毓宁马上摇手说：“梅姐，我说我喜欢唱，没说我唱得好，再说了这一出折子戏一人到底，我要和你搭戏也不能选这个！”孔梅笑笑，说：“这也不打紧，你要是能唱，尽管去唱，就连我也想要看看你的表演呢！”王毓宁正不知该说什么好，盛松平插话道：“宁宁会唱是会唱，但唱念做打只有唱念有什么看头？《思凡》身段繁重，姿态多变，她也练不来。”
　　孔梅和王毓宁听他这么一说，都觉得很在理，王毓宁趁机道：“我哥说的是，我连半个票友都不算，梅姐，咱们还是选别的吧！”孔梅点头一笑，道：“好是好，不过，你要现场在这里给我唱一段，这才算过关！”王毓宁一听，脸颊一红，“梅姐，你还是讲讲你要选的戏吧。”孔梅把她的手一握，笑看她一下，又对盛松平说：“你妹妹不愿意唱，松平，你劝劝她。”盛松平知道孔梅的性格，北方女人豪爽大方，一旦和你交上朋友就十分随意，再说，既然要搭戏，自然双方都要试一试声音，盛松平便道：“宁宁，孔梅又不是陌生人，你为什么不答应，唱一段。”王毓宁瞪他一眼，偏巧孔梅看见了，“你哥说得没错啊，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我也不是什么大家名票，你紧张做什么？”
　　王毓宁也不是矫情的人，既然说到这里了，少不得要唱几句，“我就唱我喜欢的《思凡》，梅姐觉得如何？”孔梅拍她手笑，“正好！”
　　润一口茶，王毓宁施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调了调神情，唱道：“（诵子）昔日有个目莲僧，救母亲临地狱门。借问灵山多少路，有十万八千有余零。（白）南无阿弥陀佛！”只唱完这一句，孔梅就不住的鼓掌，一面道：“韵合韵，腔定腔，真是好！”王毓宁笑笑，念道：“削发为尼实可怜，禅灯一盏伴奴眠。光阴易过催人老，辜负青春美少年。”又白：“小尼，赵氏，法名色空。自幼在仙桃庵出家，终日烧香念佛；到晚来，孤枕独眠，好不凄凉人也。”一面唱一面脸上也带了惆怅凄楚地神色。盛松平虽然知道她会唱，但不知她会唱的这么好，正想着，王毓宁开腔唱道：“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了头发。每日里，在佛殿上烧香换水，见几个子弟游戏在山门下。他把眼儿瞧着咱，咱把眼儿觑着他。他与咱，咱共他，两下里多牵挂。冤家，怎能够成就了姻缘，死在阎王殿前由他。把那碾来舂，锯来解，把磨来挨，放在油锅里去炸，啊呀，由他！则见那活人受罪，哪曾见死鬼带枷？啊呀，由他，火烧眉毛且顾眼下。”眼波流转，神情慧黠，只是少了身段做派，不过细腻的唱腔也确实难得了。
　　一段完毕，孔梅和盛松平都笑着鼓掌，盛松平还像在剧院里看剧一样，一边鼓掌一边喝彩：“Ｂｒａｖｏ！”孔梅道：“你的声音太好听了，到底是姑苏旧家第！我怕和你一起演昆曲了，你那口苏白一出来，就衬出我是外行了！”王毓宁忙道：“梅姐，你说的是什么呀？是你要我唱的，你现在反而不愿意了！”盛松平喝着茶，对王毓宁道：“她和你开心，你当真呢？”孔梅道：“我是说的正经话！”王毓宁眉毛微蹙，盛松平这时笑道：“你要是说得当真，那蒋英也不用唱古典歌剧了！”王毓宁附和道：“梅姐快别开我的心了，说说咱们唱哪一出吧？”孔梅笑着点头，不忘说道：“你哥哥真机灵！”王毓宁嘴上不说，心里却在佩服盛松平，一面听孔梅说：“咱们就合一出《琴挑》，我来做潘必正，你来陈妙常。”王毓宁道：“咱们最多配个乐班，涂抹一概不用，梅姐，这可要委屈你了，你是四样俱全，只是要顾着我这个半吊子。”孔梅吃着茶果，抿嘴笑：“这算什么，我也不用那些东西，好好养一样皮肤。”说着，夸王毓宁道：“江南真是好风水，养出你这么个嫩葱一样的大姑娘！哎，小宁，你有男朋友了吗？”王毓宁被这么一问，倒不知如何开口，想了想，回答道：“没有男朋友。”的确，现在没有男朋友，丈夫倒是有一个，马上也要离婚了！
　　孔梅有些吃惊，“小王教授，你这么漂亮，怎么会没有男朋友？”王毓宁道：“梅姐看我漂亮，别人就不一定了，你也看到了，我不会说话，脾气又直接，哪个男士能看上我？”这话虽是调侃，但盛松平这个有心人听了就不开心了。孔梅不知内情，还在问东问西，王毓宁硬着头皮回答，一直到下午５点半，孔梅还要请他们去吃饭，王毓宁连忙道：“梅姐，谢谢你，改日咱们再聚，今天晚上还有别的事情。”盛松平也笑道：“不要客气，下次咱们约好时间吃饭也不迟，这次已经让你破费请喝茶了！”孔梅指着二人，开玩笑：“嘴上说不客气，这就点了下次了！”王毓宁道：“你要是去苏州，我带你去木渎的石家饭店，哥，梅姐要是去了Ｓ市，你就带了她去老半斋！”孔梅呵呵笑着，挥手和他们道别，王毓宁要载她一程，孔梅道：“我今天选的茶馆就在我家附近，你们开你们的吧！”盛松平这才揽着王毓宁的肩膀上了车。
　　王毓宁住的小区附近有好几家规模档次很高的购物中心，二人停了车，进去买了一条鲜鳜鱼，豆腐和拆好的蟹粉，王毓宁见有卖菊花脑的，高高兴兴地买了一把，又顺手拿了一些嫩笋和杏鲍菇。回到公寓，换了家居服，盛松平先是抱着王毓宁不撒手，王毓宁气得去踩他的脚，盛松平把她从腋下一提，两只脚尖虚虚着地，趁机俯身偷个香，“奖励！”看到王毓宁脸色微变，才松开手，进厨房扎起围裙。王毓宁也跟着进了厨房，盛松平把她往外推，“我说过今天我少几只像样的本帮烧给你吃，你别来！”王毓宁把嘴一撇，“你把那些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菜烧出来，我做几只素菜还是可以的！”盛松平笑道：“什么叫可以，你的菜特别好吃，每次都是你做，不能显示我的水平！”王毓宁也不管他，走进厨房洗菜，一面说：“这是Ｓ市男人的好传统！”盛松平哈哈一笑，利落地整理起鳜鱼。两个人出出进进，宽敞的厨房显出一些热闹，盛松平默默想：我是绝对不会罢手的。
　　忙了一个多小时，清蒸鳜鱼、蟹粉豆腐、油焖笋都做得了，王毓宁喜滋滋地把自己烧的一碗汤端上来，盛松平弹一下她，笑说：“菊花脑鸡蛋汤，侬顶欢喜切额么事！”王毓宁眨眨眼，学无锡话：“对咾！”又转身端出两只小蒸钵，打开盖子，绿油油的青菜配着鲜粉色肉丁，底下是雪雪白米饭，王毓宁得意地笑：“喏，这个饭不错吧？”盛松平笑着用筷子夹一口，“你怎么想到做菜饭呢？这个咸肉是哪里来的？”
　　“钱阿姨给我的！”王毓宁坐下来，夹一口鱼，剔了刺，“露露真有福气，钱阿姨那么细心，做菜做饭，照顾露露，小鹿哥都说，他这个岳母真是难找第二个！我要是有钱阿姨那样的好妈妈，什么都可以不要！”
　　盛松平忙道：“又想这些了，快吃饭！尝尝我做的鱼和豆腐好吃不好吃？”王毓宁愣了一下，马上舀一勺豆腐，慢慢吃着，盛松平问她如何，王毓宁也不答话，只把一勺豆腐吃完，盛松平以为她又不开心，没想到她反而嗤的一声笑出来：“豆腐太鲜啦！舌头都吞掉了！”气得盛松平拿筷子敲她的头。
　　两个业余大厨吃着自己做出的饭菜，一边吃一边说笑，把在大院里“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忘得一干二净。吃到快结束，盛松平又从厨房拿出做好的芋头西米鲜奶露，说是饭后点心，王毓宁喝着菊花脑鸡蛋汤，拒绝道：“快帮我把这个汤喝光，那个甜东西再说！”
　　两人中，王毓宁饭量不大，盛松平也不是特别能吃，况且从小就养成了“常带三分饥”的习惯，这些菜虽然量不大，又精致细腻，也难倒了两个人！再加上王毓宁爱吃菊花脑，盛松平也偏爱素菜，故而这碗汤是先解决的对象。等喝完汤，谁也吃不下别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