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鸟儿和树木的一曲清歌（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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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间，手机铃响个不住，王毓宁睁眼一瞧，这才想起晚上饭局的事，这个铃声就是自己设置的闹铃，提醒她该出发了。再要好好打扮也来不及了，加之她心烦意乱，随便刷几下头发，换了套衣服就出了门。到了地下车库，取出自己的沃尔沃 S80，熟练开出，直奔目标。
在承德的第二天就是中秋，过了中秋的Ｂ市，气温明显低了很多，王毓宁被风吹得发根发紧，却因为心里乱糟糟的，也就随着风吹，等到了那家私房菜门口，Ｔ大的校长办公室主任和其他几位都笑呵呵地迎上来，和她握手，互相寒暄，一个女老师“哟”了一声：“王教授，你的手这么凉啊！”王毓宁这才感到头有些发蒙，对于这位女老师的好意，她也只回以轻轻一笑，“谢谢，刚才路上开车快了点，风吹了。”
校长办公室主任姓梁，个子至少有１米８，年纪四十上下，长着一张标准北方人的方脸，说话声音洪亮亲切，笑着把她往里让，大家走进包间，坐定下来，梁主任才道：“听王教授的口音，是南边人吧？Ｂ市天气可没有南方那么暖和啊！注意身体，多加保暖。”王毓宁点头笑道：“我在Ｂ市生活了不下十年，就是一口乡音难改。”梁主任笑了，道：“王教授一口吴侬软语，改什么呢？”一边指着坐在王毓宁身边的一位男老师，“这是我们教导主任周辉老师，他也是南方人。”周辉接口道：“我是无锡人，王教授是哪里人？”王毓宁心里飞速地想着，若随了父亲王森，自己就是Ｂ市人，可她打心眼里从没有想过随了父亲，她的做派，她的爱好，她看风物的眼光，从内而外，无不是江南海派，何况自己一口苏白，断然与父亲没有丝毫联系。
“我是苏州人。”王毓宁笑了笑，喝一口茶水。苏州，母亲的故乡，虽然她在Ｓ市成长，在Ｓ市生活，可她还是苏州人，老姑苏的繁华与没落，母亲袭得了一身。不过，这些细微的哀愁，王毓宁没有表现在脸上，只是轻笑着和一干人吃菜说话，梁主任又把其他几位老师介绍给她，包括方才关切地握住她的手的那位女老师。
“这位是我们政教处的副主任，孔梅，这可是位大才女，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梁主任是这么介绍那位女老师的。王毓宁颇为欢喜地看着孔梅，“孔老师这么厉害，改天我要向你好好讨教讨教。”
孔梅爽朗一笑：“梁主任夸我呢，就是平时玩玩的，王教授也爱好的话，咱们到可以常聚一聚。”
有孔梅这么一开场，包间里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大家谈一会儿Ｂ市的逸闻趣事、风景名胜，又说起Ｔ大的各种情况，正聊得热火朝天，就听包间的门被象征性地轻轻扣了两下，随即一个女声飘了进来，“大家聊得这么开心啊，抱歉，来晚了！”
王毓宁听到这个声音，浑身一紧，抬头看时，声音的主人已经笑吟吟地走了进来，正和梁主任打招呼。梁主任忙把这位女士介绍给王毓宁，“王教授，这位也是个大才女，中文系的系主任唐采艺，学校的校报还有各种文化活动，都少不了唐老师的大笔！”唐采艺朝王毓宁淡淡一笑，转而对梁主任说：“我和王教授是认识的，你忘了，我今天早上还和你说呢！”梁主任恍然大悟道：“哦，怪不得你说你认识王教授，我还以为你说着玩的呢。”
唐采艺拣了个位子坐下，目光看着众人，话却对着王毓宁，“说起来，我和王教授也是从小认识的，亲到不能再亲，王教授，这才几年没见，你不会忘了我吧？”王毓宁有些恍惚，但还是笑道：“唐老师，咱们都不是一个姓，再亲能亲到哪里去？你这么一说，不光怪我记性差，倒还要追究我的‘不念旧情’了。”
这话听上去像是玩话，但在座的都不是傻子，都能听出她话里的不郁，唐采艺也没再继续叙旧，倒了杯饮料慢慢喝着，盯着王毓宁。这边王毓宁正和周辉谈论安排课程的事情，孔梅笑着加入，道：“你们两个真是的，出来吃饭就是图个放松，要不你们也攀攀老乡，怎么说起排课了？不成不成，王教授，你得给我们说说你在德国的求学经历，那个课程什么时候不能说！”
王毓宁夹了一筷子虾仁，慢慢吃了，“孔老师要听我说什么？我在德国上学单调得很，就连慕尼黑的啤酒节也没去过。”
“这没什么，你是女孩儿，去什么啤酒节啊？”孔梅笑着打断了她的掩饰之词，“王教授去过柏林森林音乐会吧？”
Die Berliner Philharmoniker in der Waldbühne，德国森林音乐会，王毓宁在德国求学期间，每年必去。在露天场地举办音乐会，听众不用像到音乐厅那样西装革履、正襟危坐，而是非常的随意。人们带着毛毯、野餐盒来到这里，或躺或坐在剧场中，在夕阳西下时，一边听着世界上最著名乐团的精彩演奏，一边点燃自己带来的小蜡烛，与家人在烛光下共同品尝红酒的香醇，情调格外地别致。她在德国自然不会有家人陪伴，但几个要好的朋友却绝不会缺席，平日里严肃刻板的德国男士少有地显出随意和浪漫，女士们则变得更加迷人，大伙在情感激荡的音乐作用下，或愉快地鼓掌、晃动，或掀起阵阵人浪，使剧场出现更加热烈、欢快的场面。
“是啊，我去过，我特别享受那种氛围，”王毓宁笑着说：“露天剧场的所在地原来是一片森林，后来慢慢变成一个盆地，我听说1982年，露天剧场被装上了现在我们看到的特别大的白色顶棚，还有88排环型坐席，可同时容纳22000名观众就座。在那里演出，乐团也不像最正规的演出那么拘谨，在音乐会中会有一些与听众的互动，我记得，指挥和乐队总是用不同的形式表演很滑稽的噱头，惹得全场哗然大笑。”
王毓宁慢慢说着，在座的其他人愉快地听她讲，一直到这场饭局结束，王毓宁还沉浸在美妙的回忆中——夏日黄昏的瓦尔德尼森林中的鸟鸣虫叫和湿润清新的空气让人感到轻松和快乐，而当夜幕降临，在观众席中点燃起的一束束小烟花，就好像夜空中的繁星，晶莹闪烁，身后的黑森林顿时充满了童话般的诗意。那段时光这可谓梦一般的美好，王毓宁常常把带着露水的洋甘菊和森林音乐会联系在一起，芬芳，欢乐，圣洁，自由，似乎赞美之词用于其上都不过分。
春天的特色只有在冬天才能认清，在火炉背后，才能吟出最好的五月诗篇。海因里希·海涅这句诗，恰恰写出了王毓宁此刻的心情，Ｂ市的凉风吹过额头，吹散了那个五月里的记忆，无端的燥热在皮肤上蔓延，心口就如喝了酒一般烧得厉害，她攥紧手里的车钥匙，打开车门的一瞬间，唐采艺叫住了她：“弟妹，真打算装到底吗？我们就算不是一个姓，也是一家人。”
“马上就快不是了，”王毓宁笑着回身，望向不远处的唐采艺，“你这个做姐姐的也要多和唐裕哲说说，是个男人就要说一不二，拖着不解决太失体面了。”
“你好意思说‘体面’这两个字？我弟弟那一点对不起你了，你就这么狠，回来就离婚！他一个大男人三天两头为了你要和他离婚心烦意乱，你这么做就有体面了？”唐采艺冷笑着质问她。
王毓宁扶着车门，淡然道：“他的事情你最好和他了解去，他有没有对不起我，他自己知道，真奇怪，你为什么要问我？或许他心烦意乱的理由并不是你说的那样，拎拎清，要不然，就少管闲事！”说着，一矮身，坐进驾驶座，打火开车，绝尘而去。
唐采艺被王毓宁一顿抢白，气得浑身发颤，拿起手袋里的电话就打了过去，那边一接起，她就大声骂道：“唐裕哲，我今天算是见识了那个小妮子的厉害了，嘴贱心狠，哼！我劝你快些签协议算了，不然像什么话？”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唐采艺暂时听了口，一会儿又骂：“她可不是傻子，你想得太完美了，到时候别什么也得不到！”说完，挂了电话，气冲冲地取车去了。
王毓宁回到家里，一边煮酒酿小圆子，一边心笑：唐裕哲也够可以了，把自己的事情打听得那么清楚，专门叫他姐姐来给自己难堪。
客厅里放着柴可夫斯基的《六月船歌》，清淡舒缓，王毓宁被这首曲子感动，此时小圆子也煮好了，在油烟机微黄的灯光下，升腾起袅袅白雾，带着酒味儿的甜香钻入她的心间，她想，再没有比此刻更好的时候了。
大大的落地窗外，淡月朦胧，云的边缘有七彩的月华，城市还没入睡，却在她的窗外隐匿了声响。正如她时常想着的一句话，万物在动，而我追求一刻的安宁，那时，我处于内外一静中，放心地享受罕有的孤独……她喜欢孤独，那不是空虚，也不是寂寞，只是把所有能够永恒的事物抽象化了，好比音乐、绘画、科学研究，没有一样不是需要孤独的。在德国求学的岁月，夜半挑灯读书做笔记，心沉到最深的谷底，字里行间似乎游走着无数伟大而又孤独的灵魂，他们永远在漫游着，她永远在仰视着他们，那真是一种幸福，纯粹的幸福。
吃着碗里的小圆子，回忆美妙的过往，不知不觉中，她是那么想微笑。
翌日醒来，红日满窗，才发现自己昨晚睡前没有拉上窗帘，明媚的秋阳照在蓝色的被褥上，床头玻璃花瓶里养着的雏菊，一片片纤弱细小的花瓣在嫩绿的枝叶上欣然开放，被自己抱了一夜的企鹅玩具此时安安稳稳地分享着被中的温暖，光滑的丝被留恋着皮肤，真是一个大好清晨。
自从回国，王毓宁已许久没有这样安适的心情了，她愉快地做完一切洗漱，锅上煮的瑶柱鸡丝粥开了，她把粥放到暖煲里焐着，一面切莴苣丝，放了麻油、酱油、精盐拌了一个菜，又从大口玻璃瓶里舀出一块豆腐乳，把已在冷藏室里化好冻的小笼馒头坐在蒸锅上，蒸馒头的水里放两颗蛋，等小笼蒸熟，蛋也煮的差不多了。正当王毓宁在厨房忙个不停的时候，大门一阵锁响，门开后，来人换好拖鞋，把外面穿的衣服挂好，自在地换了家居服，大摇大摆地向厨房走去。
王毓宁伸长手臂去拿柜子里的马卡龙配料，准备早饭后做些当甜点，还没碰到杏仁粉，一只修长白净的手就伸过她的头顶，把杏仁粉取了下来。白底蓝色竖条纹衬衫，袖扣已经解开，小苍兰手工皂的味道擦过她的发丝，很熟悉，又很陌生，昨晚至今晨的平静被这股味道打破了，她甚至没想好该怎么说，就被身后的人揽住腰，一把将她转过来，王毓宁不想抬头，却被那只手抬起下巴，眼睛在微微慌乱中抬起，就觉得嘴唇一热，带着玫瑰味的清新口腔就吻了上来。
早晨突如其来的吻让王毓宁心头大乱，整个人被他箍的紧紧的，连推开的余地也没有，一吻过后，她慌忙转脸，脸颊碰上冰凉的物事，王毓宁下意识地抬手，被他握住，“眼镜被你擦花了。”
“你偷吃我的玫瑰糖了。”王毓宁鬼使神差地问出了这么一句话，“盛松平，把钥匙还给我，随便进我的家，随便……”话没说完，盛松平就笑了。
“你笑什么！”王毓宁生气地把已经蒸好的小笼馒头从锅中拿出来，见盛松平要坐到餐桌前，上前一步把他拦在厨房里，“你，什么意思？我是你什么人？你要来就来，要吻……就吻！你们男人都是这样的吗？喜欢把女人当做玩物？”
“小宁，你觉得我把你当玩物？”盛松平平静地问道。
“你没有吗？你没有吗？”王毓宁冷笑道：“你昨天的举动难道是理所应当的？我们一直开开心心地互相温暖彼此，你是哥哥，我是妹妹，我没有其他值得倾诉的男性亲人，你是我唯一的依靠……”
“我如果给了你这个错觉，我道歉，”盛松平微微皱眉，“从我第一次给你说‘我喜欢你’，我就没把我们俩当做兄妹，你二十岁和唐裕哲订婚，二十一岁结婚，我拦不住你，可我也给不了你我的祝福。你选择了他，我就把压抑自己作为我的礼物，你现在看清楚了一切，要放手甩开他了，我为什么不能表达对你的爱？”
“我选择了他，因为我别无选择，那样做至少没有人认为是错的，我小心翼翼地做每一件事，希望有个好结局，可不幸的是我还是选错了，从小到大，我一而再再而三的选错，别人有父母的安慰，而我呢？我只有遭到所有人的厌弃！你说你爱我，盛松平，你爱我能怎么样？最后还是大错特错！我现在全部放弃了，你又来宣誓你的爱情，可我最害怕的就是这一点，你比我还要错，你知不知道？”
“宁宁，我没错，你为什么那么害怕？”盛松平看着眼前欲哭无泪的她，毫不迟疑地把她抱住，“别总以为是自己的不是，你还没有强大到可以用一个选择就能够预知未来的能力。”
“哥……”
“宁宁，最近你的压力是很大，我知道。你不用把我和你的事情看做一种负担，你我在一起很快乐，很默契，这比什么都好，别想太多，知道吗？”
王毓宁被他拥在怀里，靠着他的胸膛，半晌，她从他怀里转身，不发一言。盛松平微微一笑，把她拦住，“去，到餐厅坐好，我去把粥盛出来。”
一会儿，盛松平端了两碗粥出来，每一碗里面还露出半个剥好了的鸡蛋，王毓宁接过来就吃，盛松平笑道：“咦，你的脸怎么红了？刚才没哭啊。”王毓宁闷头不说话，盛松平似乎突然明白过来，“你怎么知道我要来的？特意煮了两个鸡蛋。”说着，用筷子夹起鸡蛋来咬，王毓宁羞愤交加，站起来把他的筷子一捶，鸡蛋“扑”得落进粥碗。
盛松平故意道：“哎，干什么？”
王毓宁把筷子握在手里，冲他道：“我这是习惯了，你天天早上来我家吃早饭，我当然煮两个鸡蛋了！”一面说，一面红着脸，“我怎么晓得你去Ｓ市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话听在盛松平耳朵里就有了娇嗔的嫌疑，惹得他哈哈大笑，王毓宁气得上来抢他的碗筷，盛松平一边躲一边道：“唉唉，这是你习惯性给我做的早餐，别抢了，这有什么，这是好习惯！”接着把碗筷放到一边，抓住王毓宁按在腿上，拍拍她的背，“和你开玩笑的，别气啊！”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鸟儿和树木的一曲清歌（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