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枭翎》篠山白実

8、花楼彩昙

　　“我和风泽一间就好了嘛。”
　　客栈前，段大小姐抱着丘涣拼命撒娇。
　　丘涣摸摸她的脑袋：“乖啊，别闹。”
　　看丘涣不同意，段云翮气鼓鼓地放开她，直接向客栈掌柜开口招呼：“三间上房！”
　　掌柜为难地看着这几个客人，不知道这红衣女子和白衣男子是个什么关系，默默心下揣测：莫非是凰求凤而不得？
　　若是几人中谁有个读心术能读得他的想法，怕是血都要呕出来了。
　　但读心毕竟虚构，丘涣完全没有在意掌柜的脸色，只狐疑地盯着云翮，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开始耍赖了。
　　这种想法在晚些时候又出现了一次。
　　“云翮，我们确实有正事，不是去玩的，你今晚就先一个人呆在客栈行吗？”丘涣有些不耐烦，后悔早晨发现她偷偷尾随那会儿一时心软，没有把她赶回去。
　　“我不管，反正我一定要和你一起走！”段云翮看到丘涣脸色不善，心里不免发怵，但纵是如此也死撑着不改口。如此坚持反倒让丘涣觉得奇怪了，便示意元陌把房门闩上。
　　现下这屋里只有他们三个。
　　“你是不是梦到什么了？”段云翮今天一早就不太对劲，只是丘涣心中有事没有特别关注她。现在因她一系列不寻常的举动，丘涣猛然联想到她那些奇怪的梦，估摸着问了。
　　“风泽！”段云翮眼泪汪汪满心感动地看过来：“你真的相信我的梦？我以前和家里人说过，可没人相信我，都觉得我睡傻了……”
　　在此之前丘涣总是对她的梦境不置可否，她心知丘涣不爱聊乱神怪力，对自己说的话多半是敷衍和安慰，内心纵有不甘，但比起往日被视作梦魇、疯癫之类的已经好上很多了。直至今日丘涣主动问起，她才头回有了丘涣相信自己的感觉，于是比起当下的事情，被认同的喜悦先一步涌上心头。
　　丘涣摸摸段云翮的脑袋，说：“我一直相信云翮啊。”又冲她柔和一笑：“云翮梦到什么了？”
　　“我。”她被问到此节，原本的好心情消失殆尽，脸色刷白。犹豫再三还是不敢开口，丘涣只得再次开导她：“是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你一个人想也艰难，说出来我们一起找个解决方法就好。”
　　她看丘涣一眼，那眼神里透露着恐惧。站在丘涣身后的元陌注意到段云翮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
　　“那这样吧。”丘涣看着段云翮犹犹豫豫有些不耐，一锤定音到：“要不就让元阡送你回信乡，要不就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云翮你自己选。”
　　“我说！”段云翮听到丘涣要撵她走马上急了，倒豆子般把话一股脑说了：“你们是不是要去一个叫彩昙楼的地方找人？我看到书上写风泽在和什么人谈话，但是最后没有谈成，那个人用了暗器把你……”
　　听到这里丘涣基本知道她的言下之意了，心惊的同时也有感慨。
　　心惊于段云翮若真能梦到未来，那简直就是神佛在世；而倘若一切都是谎话，自己来谷远的原因只有几个人知晓，那她的消息来源也足够神通广大了。至于感概，两人不过萍水相逢，段云翮如果真只是为了保住她便如此用心的话，又让她如何不感慨？
　　可惜的是，对于这所谓“梦境”的准确性，丘涣却只表达了嗤之以鼻。
　　“——伸手。”
　　段云翮闻言，疑惑地看了看她，还是乖乖手心朝上递了出去。
　　丘涣微一低头，也伸了右手，然后用食指指尖轻轻触了她的手心。与此同时，段云翮突然全身一震，满脸震惊之色。
　　“你！风泽你的内力怎么这么！”由于过于惊讶，她的声调瞬间拔高，说了几个字又觉不妥渐轻下去。
　　丘涣给了她一个神秘的笑容，顾左右而言他：“所以安心，我不会这么容易死的。你要是一定想跟来的话就来吧，不过得换身衣服。”段云翮自然同意。
　　于是达成了目的的段大小姐，松了口气听从指挥找元阡去了。只留下元陌和丘涣两个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不知为何气氛有些古怪。
　　元陌侧身站着，虽是往常的那副冷脸，但和他日日不离的丘涣却看出了他在生气，心中涌起一丝愧疚与无奈。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
　　他比她高出许多，她的双手环在他胸口下方，刚好能够感受到他猛然加快的心跳。
　　“她知道的真多。”
　　被人珍视的感觉总是很好的，丘涣暗笑。
　　“为什么这么相信那个段云翮？她有什么地方值得你另眼相看的？”他的声音却闷闷的：“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她有什么目的，或者说、你根本就不在乎你自己！从以前就是——”丘涣手上一用力，阻止了他接下去的话。
　　“唔，小陌没有兄弟姐妹吧，其实我也不算有，不知道正常的兄妹间应当如何相处。只是从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开始，我就觉得她好像我的妹妹，天真可爱又懂事。”她的头埋在他后背的衣服里，声音也和往常有些不同。
　　“说是自欺欺人也好，万一她说的都是真话呢，至少在她开口告诉我她别有用心前，我不想过多猜忌。”
　　元陌沉默半晌。
　　“是吗，那在你的心里我又是什么位置，不拆穿就装糊涂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痛楚和自嘲，惊得丘涣立刻放开双手，绕到他正面。可是元陌却不愿看她，只把头偏向一边，丘涣伸手扳过他的脑袋，逼他和自己对视。
　　“你怎么能这么想！元陌，我和段云翮只认识了十天，我们在一起十年都不止了！你还不了解我吗？如果我不信任你，不在乎你，当初撞见父亲要杀你的时候，我怎么可能不顾一切都要救你？如今你却来怀疑我的心情吗？”她垂下眼帘撇过头，用力咬着自己的嘴唇，眸中隐隐泪光让他瞬间慌乱起来，极度后悔自己刚才大脑发热下的信口开河。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阿涣你别哭。现在形势不好，本就不知道灰鸢有没有异心，再带上一个敌我不明的家伙，我担心……”
　　“担心什么？怕我受伤吗？”
　　她睁大双眼盯着他，非得逼问出一个结果来。
　　元陌无法，只得点头。
　　得到想要的答案，丘涣眼中的泪花瞬间褪去，琥珀色的凤眸璀璨明媚，绽开的笑容柔情洋溢，晃得元陌有些头晕。
　　“不是有你在吗，阿陌会在后面保护好我的对不对？正面对抗由我来，我很强，不会出事的。”
　　于是还沉浸在自责中、以至于完全没有觉察到自家主上使了美人计的元陌再次乖乖点头。
　　——呜呼哀哉，待他反应过来一切已成定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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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灯初上，烟花巷口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只是勿论大门气派、楼内装饰、姑娘颜色，在无属要吃的开有一个必须的条件：后台够硬。
　　而论起后台，其中翘楚就要数这家彩昙楼了，一巷子的花楼都被它比了下去。传言彩昙楼可是潼楼的产业，妄谈真假，有这气魄敢称自己和那杀手组织沾亲带故的，在这地界已经是无人能撼动了。
　　再者，既然有这样“大言不惭”的传言出现，多少又有段时间，常人总想着应该是得到了潼楼的默许，彩昙楼在这烟花巷的地位也就慢慢建立起来了。
　　不过青楼毕竟是青楼，不管背后站的什么人，营生总是老套。对于出生高贵、生长在贵族阶级、从小接受最顶尖教育的段大小姐而言，现在的情境实在是有些挑战她的心理承受能力了。
　　恩，说句实话，其实在段大小姐还没有离家之前，她也是去过一次花楼的。只是当时独自一人虽然好奇心旺盛，但未免胆战心惊，最终还没来得及习惯这个氛围就被抓了回去，只能算做走马观花逛了一圈。然而现下么，比起紧张，她头一个感受是汗毛直立、马上就要大祸临头的预感十分强烈——都怪在她身边的那个家伙。
　　追寻原因就要说起早些时候她去找元阡的事了。
　　元阡似乎非常惊讶于她取得了丘涣的同意，上上下下又把段云翮重新打量了一番，好像是想再认识一下她似的。段云翮在自己的梦里并没有见过元阡，算起来两人相识满打满算更是只有三天不到，实在是没有什么交情，当然也谈不上好感。所以这番举动当下就惹得段云翮不爽起来，只是碍于丘涣没有立刻表示出来。
　　待元阡说要换衣服，而段大小姐疙疙瘩瘩地把拿来的衣袍换上后，那脸色就更加不忍目睹了：元阡居然给了她一件男装？
　　不比丘涣，段云翮虽然没太多女子的温文尔雅，但她上面一串四个哥哥，一家子男人耍她一个玩，惹得她自有记忆来就对男性“深恶痛绝”，碰也不想碰。如今元阡——
　　“这衣服是新的，没人穿过。”
　　大概是看她神情不太对劲，元阡出声打断了段云翮心中的愤愤不平。
　　听闻此言她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讪讪道：“哦，知道了。”接着转移了话题：“为什么要穿男装，我们等下不是要去那个彩昙楼吗？是哪里，只有男人才能去？”
　　元阡听段云翮说得如此大方也傻了，心中惊疑不定，不知道自家主上是什么打算。但碍于段云翮还在等着，还是先照着她原本的想法回答：“原本是准备主上和我穿女装，让元陌带着我们进去的。现在段小姐要一起来的话，段小姐和我就只能穿男装了。至于彩昙楼是什么地方……主上没有说吗？是青楼。”
　　“哦，青楼。”段云翮冷静复述，随后才反应过来差点破功，只是因为对面站着元阡生生屏住了，脸都显得有些发青。
　　“云翮你怎么了？”正好丘涣推门进来，看到段大小姐满脸便秘神情，感觉十分诡异。
　　“没，没事。”段云翮马上回过神来。
　　“哦。”丘涣也没太在意：“我也要换衣服，天色快暗了。”
　　段云翮被这么一打断，就暂时将“青楼”放在一边去了，转而想起了方才元阡口中“原本准备让元陌带着女装的丘涣、元阡两人进彩昙楼”的场景，顿时打个寒颤，暗自庆幸还好自己跟来了，不然这么恐怖的事情万一发生了……
　　可惜，这个场景确实没有发生，然而她话没听全，元阡可还说了“现在只能丘涣一人穿女装”，想是还有别的场面等着呢。

　　要进青楼么，总归是为了取乐的爷们（有些还带着自己的相好），还有偶尔几个好奇心浓郁的少女。针对女性的服务？不好意思，现在这个时代还没有发展的这么前卫。
　　于是丘涣主仆为了不要太夺人眼球，也努力朝着这个路线打扮着——三男一女，两个常客（元陌和男装元阡）带着一个雏（男装段云翮）逛青楼的桥段还是很常见的。至于常客自己带来的女人？被楼里的姑娘早就挤到一边去了，言下之意：你就在家里讨好吧，出门了还是给我们点赚钱机会。
　　对了，先前来时那个穿着女装、搂着元陌、五官娇媚的“风尘女子”正是丘涣——直把毫无心理准备的段云翮吓得够呛。
　　“风泽去哪里了？”段云翮玩得开心，突然想到之前一节，左右环顾没有看见丘涣，便与元陌咬耳朵。
　　元陌不露痕迹地微微躲开，低声回答：“找人。”
　　眼底闪过隐隐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