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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星神玉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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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贱婢!居然敢骗我,这个野种到底是哪里来的!说!”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年男子佝偻着背脊,坐在椅子上的身体微微颤动着。
听到对方的训斥,正跪在他身前、下人打扮的年轻女子高声哭喊道:“老爷,我没有,容儿真的是您的儿子!”
“哼。”老人举起拐杖用力敲着地面:“你当我老糊涂了?!若是你这贱婢清白,怎么会在你房里搜出男人的物件!还好商德一早就发现了不对劲,暗中派人盯着你,不然这贱人生的野种不知道还要在我家里白吃白占多久!”
“大公子?”女子不可置信地看向老人身边站着的、名为“商德”的青年男子。那男子却是一言不发,面露鄙夷之色,毫无怜悯不忍之意。
在震惊过后,她见此情形方领悟到了一切,又猛然疯癫大笑起来。一边笑、涕泪津液同时爬满了整个脸颊,看着十分渗人。
“好啊,哈哈哈!反正今日在此,我也是必死无疑了,既然你不仁,那我也就不义了!老爷,你过来,我告诉你儿子是谁的……”
老人初时颇为犹豫,还是抵不住诱惑起身去听,可没想到的是女子竟想趁此机会扑起伤人,所幸被一旁早有警觉的家丁死死按住了。女子便与家丁如此撕扯起来,可她不过一弱质女流,即便爆发出全身的力气,又如何能打得过多个人高马大的壮年男子?
“——快把这个疯子拖出去乱棍打死!”大公子商德眼里闪过一丝复杂,下令时的语气却相当铿锵有力。
事已至此,老人还存有几分侥幸的心完全凉了,对那女子的下场再不在意。无视了哭嚎着不愿离开、却还是被拽着头发拖出大厅的女子,打算眼不见为净离开此处,一旁的商德赶紧过来扶他。
“——老爷!老爷!我是被逼的!商容其实是——”女子最后的悲鸣被掩盖在一阵杂乱的棍棒声中,最终化为虚无。
老人回头,只见到原本随着母亲一起跪下的少年。
想到原本以为是老来得子的小儿子,又想到他母亲对自己的背叛,多年的爱护有加都成了泡影,心头不免大痛。老人沉默良久,还是一声叹息道:“商容你走吧,再也不要回来了。”
扶着他的商德略带不满地开口:“这个野种留着干嘛,反正也是婢生子,打死就打死了,万一放出去做了错事岂不是要连累到我们商府头上。”
一直面无表情看着这场闹剧的商容,听得这话后,嘲笑之色倒是分明起来。其他看热闹的下人们纷纷想着二公子——啊,现在不是二公子了——这个野种莫不是打算和他那个□□妈一样发疯吧?商德显然也是如此想法,一个手势,家丁们就做好了立刻将对方制服的准备。
岂料商容只是慢慢站起身,眼露讥讽地瞥了一眼商德,随后转身离开了。
商德被他先前自嘲的笑容和这个眼神盯得有些发慌,疑心起他到底知道多少。又想起方才竟是在他面前将他母亲活活打死了,他却没有任何争辩、哭闹,始终一言不发,不由心中发寒,扶着老人的手加了一把力气,下了决定。
无视那些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看好戏的下人们,商容脚步沉重地跨过门槛,最后深深望一眼商府大门,离开了这个养育了自己十五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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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回想起那天的场景,商容的心头就会涌起一股凉意。
虽然母亲自幼没有照顾过自己,平日里还会和他说些要争权之类他不喜欢的话,可那毕竟是生育了自己的人啊!眼睁睁看着母亲被人打死还无动于衷,他商容绝不是那样的人。
他出生在高阳国一个不算发达的城镇中。商姓,家中也确实从商,在高阳商界还算有些声名。只可惜商老爷商场得意,生活却是不太美满,尤其于子嗣一事上已烦恼许多年了。
话说这位商老爷双亲皆早逝,年轻时热衷于赚钱,一直没有娶妻,直至四十岁才和一个年轻新寡看对了眼,不顾族人的反对,用八抬大轿将其抬进府,娶那妇人做了正妻。
两人感情倒也融洽,始终相敬如宾,只是十几年下来女方都没有怀孕生子。等啊等,商老爷都年过半百了,也不再想着要自己的孩子,便和妻子商量着,要将妻子的孩子过继到自己名下。
没错,这名寡妇竟是带着原先丈夫的儿子嫁进来的,她的亡夫不被家里喜欢,在他过世之后连着自家血脉也一并扫地出门了。
只此一事,也实实在在可以看出商老爷对其妻确实有爱护之意——在高阳国三十无子便可纳妾;或者要过继子嗣,宗族里自有大把人等着,那些孩子虽然血缘远了些,但总要比这个孩子近吧。
撇开这些不提,商夫人当然是乐意的。原本她的孩子在府里始终名不正言不顺的,如今也是十多岁了。素日里自己丈夫一直对那孩子还算关爱,但身份总是难堪,商老爷这个提议正合她意。
于是没多久,商夫人的儿子就改名为商德,正式入了商家族谱。
再没过几年,因为染上急病,商夫人过世了。爱妻的离世让商老爷十分伤心,也无甚心思打理产业了,就把手上的事务大多交给了他的便宜儿子商德去做。
说到商德其人,长得倒是人模人样,可惜白生了一副皮囊,内里其实是个狼心狗肺之辈。自幼爱宠着他的母亲逝去,并未给他带去多大打击,反而是因为得到了一干店铺的经营权而得意洋洋起来,更有一次见商老爷的侍女颜色姣好就强行玷污了人家。
这不算什么,更可恨的还在后头。
害得人家失了贞节不说,在一个多月后,女子怀孕,商德直接翻脸不认人,她只好准备三尺白绫了断此生。这时候商德倒担心了:他怕鬼,一看她这模样唯恐自己被冤魂缠上,于是左思右想了好几天,准备趁机灌醉商老爷,把女子推给“父亲”,让儿子变成弟弟。
那女子原是不肯的,但碍不过商德威逼利诱,终于还是和他一起干了这伤天害理之事。
结果还真让他们成功了。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商老爷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实打实的老来得子。虽然内心觉得有些对不住死去的妻子,但有了亲生孩子这件事情还是冲淡了所有负面情绪。
商老爷不再哀悼妻子了,决心为了儿子要好好干下去!
这下商德可就不乐意了,已经拿到手里的钱财再让他吐出来,这不是等于要他的命嘛!可是商德在府里的话语权显然不如商老爷,纵使他内心再不愿,还是只能乖乖将一切还给了“父亲”。但经过此事,他再看向“父亲”以及“弟弟”的眼神就没那么友善了。
是的,说到这里大家应该也都明白了,这个恶毒男人名义上的弟弟、实际的儿子、商府的二公子,正是商容。
商容的生长环境就是这样一个不亚于龙潭虎穴的地方:看他不顺眼的生母,总是皮笑肉不笑的大哥,态度诡异的下人们。
所幸,商老爷对他还是极好的,这也是他在商府的日子里唯一还能感到温暖的地方了。
不说小商容生活的艰难,却说那些下人为什么会对他这个正经的商二少爷漫不经心,这也是有缘故的。
原是商容的生母、那名侍女在生下商容几年后,商老爷都没有照她的想法将她纳为侍妾。正妻是不要想了,但连姨娘都没有当上的心理落差,加上蒙蔽老爷的心理压力、商德的打压等等,终于让这个精神本就脆弱的女子彻底崩溃,三五不时就要发一场疯,发疯时嘴里便一直念叨着这些事情。
疯子的话或许不可信,但人们更愿意念叨无风不起浪,商德和这个侍女间的首尾很快就被挖了出来。一传十十传百,商府的下人们就把商容的身世推测到八九不离十了。
不过知道是一回事,却没人多舌跑去告诉商老爷。这商府迟早有一日会换主人,接手的不是大公子就是二公子,犯不上为了高龄的老主子得罪新主子,再者这等阴私真说出去了也未必能讨得好。
反倒是商容在下人们的态度与暗示中起疑,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身世来。偷跑去找生母对峙,彼时他的母亲正神志不清,听得商容来意,一边疯癫大笑一边叫喊着:“没错,他们说的都对,你就是那个商德的儿子,和老爷半点关系都没有!”
商容被她的模样吓到,慌不择路夺门而逃。
随后的日子,知道真相的商容,虽心里明白商老爷对自己的宠爱其实都是偷来的,却舍不掉这唯一的温暖,只好一边思考将来一边强颜欢笑。然而他毕竟年少,哪能想到好办法从这种龌龊的事情里脱身,还没等到想好方法,商德就先一步发难了。
——他不知用何方法将男子随身物品藏到了看管森严的商容母房中,又伪造了早年她与人私通的书信,接着大张旗鼓地派人把那些物件都搜了出来,这才有了开头一幕。
事到如今,商容深知其中皆是恶人,虽想着放过彼此离开这个伤心地,再也不欲与他们纠缠的,某些人性却没有他想象中那样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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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子,谁让你命不好呢,还是老老实实让老子完成了差使,下辈子自己眼睛亮点、找个好人家投胎吧,不要东躲西藏了!”
一个壮汉手中提着巨斧,一步步行走在即将入夜的小巷上,不时还东张西望,似乎是在找什么人。
商容的心跳随着壮汉走近而不断加速。
距离他被赶出商府已经有超过一年的时间了,然而商德对他的怨恨和报复还远远没有结束。
先前也说了,商老爷在有了商容这个小儿子之后,对他极其宠爱,抱着这样的心情,十几年相处下来就算是块石头都有感情了,何况一个人。商老爷既有“自己的儿子”,自然就不愿意再把权力交到没有血缘关系的大儿子手里了,这点商德自然看得出来,又惊又怒——你说商容是他儿子?他母亲死的时候他都未曾在乎过,又怎么会在乎这样一个婢女所生的儿子呢。
于是,商德做局污蔑了商容母亲与人私通、还捅出了商容并非商老爷儿子一事。
那么照理说商容既然已经离开商府,商德也该消停了。但他心虚,心虚就会多想,一想到商容临走的眼神就又心慌,生怕商容报复,又怕商老爷反悔要找商容回来,干脆下狠心请了几个杀手斩草除根。
可怜商容,生下来爹不疼娘不爱就算了,居然在被赶出家门之后还要被亲爹追杀,着实是命运多舛。
“呼、呼……”好不容易暂时躲了过去,心想这些杀手总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下动手,且也是跑了半天肚子饿了,商容心情低落地走进一家酒馆。
酒量并不怎样的他,这次是决心要痛饮一番。叫了几坛酒、拿着一个大碗就喝了起来,可是刚刚两碗下去,就已经头晕眼花跌坐在板凳上,看人都是带影子的了。
“这位公子,边上的位子我能坐吗?”
这家酒馆很热闹,不多时已经满座,一位书生打扮的男子礼貌询问。商容胡乱点点头,那人便在一旁坐下,叫来了小二点了几个菜。
商容并没有在意他,又想继续灌酒,几次都没能把酒碗对准嘴,单单淋了自己一身。
那男子看他的情况不太对,略有担忧地劝阻起来:“小酌怡情、豪饮伤身,公子最好不要一次喝太多酒。”
商容闻言一下子停止了动作,定定地看着他,眼神专注热情看得那人头皮发麻:“公子,你……”却发现商容又突然间泪流满面,流露出的沧桑和痛苦完全不像是他这个年纪会有的神色,一时就有些不知所措了。
酒量极差的商容其实现在已经神志不清了,只觉得自己一生实在过得窝囊,也不管人家认不认识他,哭得稀里哗啦不说,还死命拽着人家叽里咕噜念叨,把自己从小到大的烦恼事全一吐为快:连他养的一条小狗不亲近他却爱腻着他漂亮婢女的事也说了。
男子从开始的惊愕躲避,到慢慢冷静,再到为他的身世感怀,最终尽力安抚、让商容发泄完了之后安稳地趴在桌上睡了——眼角还犹有一丝泪痕。
看着十五岁的少年还略显稚嫩的脸颊,男子的心有一时迷茫。他与他的经历完全不同,却不知为何在他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男子的母亲不是正室,而且在他幼时便被他父亲送与他人了。送人了。不知父亲在送走母亲的时候是不是根本没有想到他,还是觉得这样小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可以随便把他的生母抢走也无所谓呢?
父亲的正妻是一个表面贤淑大度实则心机深沉之人,一直在找办法除掉男子和他的生母。现下大的已经不在了,一个小鬼又如何能斗得过父亲的正房妻子,不多时就“失足”落入了寒冬的池塘中、性命不保,那年他七岁。
最后救了他的人是他的姐姐,正室所出长女。他也终于在此时惊觉,原来没有了母亲的保护,自己就是个任人宰割的下场!
就此沉沦不是他的性格,男子在接下来的三年时间里利用自己微小的势力一点点经营着,终于在十岁生日的前夕成功离开了那个“家”——对他而言已经分明算不上家的地方。
让他做出这番努力不是为了别的。此生最大的心愿,不过是再见生母一面而已。
距离那时已过去二十年。
然而男子早已冰冷的心今日却不知为何竟被商容触动了。本有一项很重要的事要去做的他,此时看到这个孤苦的少年醉倒在异乡酒桌上,竟无法抬不起脚步离开这里。
于是独酌一夜、对影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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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商容醒来的时候是只身一人的。
“小兄弟,昨晚的酒钱你哥哥帮你付了,他刚走不久,应该是先回去了,你也别在外玩太久让他担心了啊!”
酒店掌柜的大嗓门现在还是有些在他耳边“隆隆”地响着,商容有些迷糊,昨晚那个人怎么就听自己发了这么久牢骚、还陪了自己一晚上、帮自己付了酒钱呢?明明他们非亲非故的。
商容酒量差,酒品也不怎么样,但他可没有酒后忘事的习惯,反而对自己喝酒之后干了些什么荒唐事记得特别清楚,包括昨晚那人的长相他也铭刻于心。
——当然也有对方长得不赖的原因。
也许人的心情就是这样,一直憋着不发就会郁结于心,说出来便一下子好多了。自从商容知道他并非商老爷的儿子之后,脸上的笑就带了七分愁苦,现在看起来反而要真心许多。
商容心中对昨晚那个书生打扮的男子十分感激、感激他能在最脆弱的时候帮自己一把,而不是骂声“晦气”转身就走。那人做的虽然不算多,但对他而言已经足够了,这也就是为什么人们要说锦上添花固然可贵、雪中送炭却更难得的原因吧。
心情良好,哼着小曲儿的商容乐颠颠的走在小路上。
这一高兴得意忘形就坏了事。
可别忘记商容开始是缘何到酒馆的,对了,为了躲开追杀。通常来说,杀手的耐心都很足,比如元陌、比如丘涣,商德请的虽说不是什么著名人物,但这点基本素养还是有的,于是得意忘形的商容便在傍晚被迫王对王了。
当刀口抵上脖子他才真实有了一种自己将“命不久矣”的感觉,但也没有多大难受,昨夜一场发泄让他舒服多了。威逼利诱都以及试过,商德貌似许给了这人一大笔钱,他就是策反不了对方,只好苦哈哈地想,现在能再让他见一面昨天那人道声谢也好啊。
可惜这也不太容易实现。
最终他被一个美丽的白衣少女救了,动手的是她身边那位黑衣男子。商容自然说要报答对方,少女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只回答:“你若是没有地方可去,跟着我也可以,只是会经常风餐露宿,如何?”
商容点头,迎来了他命运真正的转折点。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跟着少女走过无数的地方,见到了许许多多以前的他根本没有见过也无法想象的人和事。随着眼界的开阔,他渐渐觉得,其实自己的身世根本不是什么大事,人世间多少惨烈的悲欢离合,连少女的过往也是迷雾重重,谁又知道她受过多少苦难呢?
只是有一件事,他始终没有办法忘怀。
“什么时候能够再见一次那位公子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