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枭翎》篠山白実

30、风雨满楼

　　外面并无人回应。
　　丘涣一笑，唇边泄露低语：“终于来了吗。”嘱咐了段云翮几句便和她一起出了房门。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院内除了月光就只有个小型的庭燎可供照明，昏暗的光线中弥漫着风雨欲来的紧张感。
　　霜林苑的后院种着一棵巨大的香樟树，寻常在元陌的熏陶之下总有护卫会蹲在树上“站岗”。现在这些人都被丘涣调走了，整个院落静悄悄的。
　　段云翮有些不安地拉住了丘涣的袖口。
　　“还不出来吗？”丘涣冲着空无一人的院子发问。
　　话音刚落，便看见一个身影从树上轻巧落下，左手中一把出鞘的长剑闪着寒光。
　　段云翮看清那人的面目不由惊呼出声，旋即又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只一双杏眼瞪得老大，目光之中尽是不可置信。
　　“广寒兄，今夜怎么有兴致到霜林苑一游？若是来找云翮的话可是有些孟浪，少不得我要在一旁作陪了。”
　　秦遥夜一身黑色华服镶着金边，整个人贵气十足、高傲之中又带着冷凝，和平时那种书生打扮的谦和有礼判若两人。
　　“风泽应该不是如此不解风情之人才对。”秦遥夜见丘涣全无异样，心里对她的欣赏和警惕都不由加了一层。
　　丘涣眼皮也没抬一抬：“广寒兄没有沾染上什么奇奇怪怪的毒药倒也无妨，可我担心云翮见到你手上青黑会害怕，望广寒兄见谅。”说话间目光扫过他未握剑之右手，果然分明是中了毒的模样。
　　秦遥夜也面不改色回到：“那就麻烦风泽把解药给我了。那日见到风泽书房内一把摺迭扇颇为雅致，一时心喜便带回去欣赏了一番，没想到风泽居然这么小心，还在扇上下了奇毒，我试了许多解药都未能奏效。现在遥夜把羽扇奉上，也请风泽不要计较遥夜的一时冲动。”
　　按他真正的性格，既然已经暴露的话是不可能再多和她废话的，只是他自知这毒药定会要人命，所以不得不打起精神与她纠缠。
　　“一把假扇子谁要你还。”说话的是段云翮。多亏秦遥夜自己把事情一一陈述了，不然她还弄不大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呢。现在好了，对于秦遥夜的追求她并不感冒，如今得知他根本是个卧底，更加气不打一处来，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
　　“云翮，那可是真的白枭翎。”丘涣微微勾起嘴角，心情很好的样子：“广寒兄应该也知道吧，我可没有拿个假货骗人的意思。”
　　好吧，虽然这事情要是让元陌明臻元阡或者是任何一个潼楼中人知道都是会疯的，不过丘涣才不管呢。她和元陌说自己在盒子里放了假货，元陌出于对她的信任也没细想——其实从头到尾只有这么一把货真价实的白枭翎，丘涣听段云翮说有人会来偷还特意把暗室的机关摆得显眼了点！
　　秦遥夜不知何时已经拿了被黑绸包好的白枭翎，一把丢给丘涣。丘涣伸手接住，拉掉绸布“唰”地打开扇面，白色羽枝顿时涌出一股寒气，一旁站着的段云翮不自在地动了动。
　　“有何要问的？”这时他也不装了，只做平静状。秦遥夜当然不是这么简单就着道的人，偷到白枭翎的时候也是小心至极，不料还是被丘涣给阴了。要不是“他”的命令，秦遥夜真想和丘涣来个鱼死网破，断不会把到手的白枭翎再还回去。
　　丘涣一挥衣袖，实则是碰了一下段云翮、对她略为安抚，随后说：“你是灰鸢的人吧？”为什么不猜角雕或者兀鹫，主要是丘涣看到他今天的装扮终于想明白一件事情，由此确定了秦遥夜的身份。
　　秦遥夜刚开口打算回答，突然门厅处传来声响，两人同时脸色一变。
　　……
　　当商容被秦遥夜用剑横在脖子上的时候，丘涣近几年来第一次有了“懊恼”的感觉——上一次还是因为程景天威胁她给他生孩子。
　　“商弟弟！你来这里干什么！”段云翮也知道不妙了。
　　看着商容一脸惊慌失措却强装镇定，丘涣深深觉得自己还是太仁慈了，就应该把他绑在玉堂阁的！论理来说秦遥夜功夫真心一般，段云翮是打不过他，但比起别的一干顶尖高手，比如元陌、明臻、甚至元阡，他都是十打九输的料，更别提丘涣了。但丘涣现在不能打啊！连轻功都用不了，只好看着秦遥夜提气冲出去擒住了商容，顿时觉得自己内伤更重了。
　　“遥夜哥，你那天出风泽书房的时候我看见了。”商容觉得那冒着寒气的剑离自己脖子只有几公分而已，心里拔凉。
　　他在人生最难过的时候遇上了秦遥夜，如果不是这人，他可能在被丘涣救之前就已经自我毁灭了。两人都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他还对秦遥夜有一份无法说出口的心思，他们却成了你死我亡的关系，他只觉得嘴里一阵发苦。
　　秦遥夜举着剑，起先手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是瞬间便止住了。他对商容的关怀一直是出于真心的，看到他心中第一反应不是欣喜于自己有了反转的底牌，而是在责怪对方为什么要来这种是非之地。如果秦遥夜不是真心对商容的话，他大可以直接绑了商容来威胁丘涣，丘涣也是看出了这一点才没有对商容多做安排。可谁又能想到商容竟然会自己跟在秦遥夜后面呢！
　　“放开他，我把解药给你。”丘涣沉声。
　　现在是真正的形势反转，她不清楚秦遥夜会不会对商容动手，也不打算赌。她已经决定了，这事闹完之后，一定要立马让位！把这个烫手山芋一样的白枭丢给明臻吧，反正她对权势没有留恋，这几年潼楼在她手里一直是偏向收缩的姿态，交给明臻也是给死去的义父一个交代。
　　秦遥夜接到丘涣丢来的解药方子——没有成药，便沉声：“把白枭翎给我，再吃下这个。”又丢了个药丸过去，一看就是毒药。
　　商容开始还盼着秦遥夜和丘涣是在闹着玩，现在心真是一点点沉了下去，眼眶都红了，颤抖着声音问秦遥夜：“遥夜哥，你知道风泽救过我一命吗？就在那天你我分别之后，是她命令元陌杀了追杀我的恶人。”
　　“你以为她又是什么好人了？潼楼，最大的杀手组织，他们的楼主白枭，就是你口中的恩人丘涣。”秦遥夜听到商容这么向着丘涣，心里就有一点不舒服。
　　商容闻言沉默半晌。
　　“——我只知道现在用剑抵着我的是你秦遥夜，而努力想要救我的又是她丘涣。”商容冷冷开口：“遥夜哥，若是你之前告诉我这件事，或许我会害怕、会远离她。但在此情此景之下，我若是背弃她，岂不是就成了众人唾弃的忘恩负义之人？”
　　“一年前我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和宠爱，是你重新给了我生存的希望，是风泽救我一命才让我能够苟活于世。是，我确实怀疑风泽的身份，也一直试图在向云翮姑娘打探。然而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让我那天没有偷听成她和元陌的谈话，反而看见你拿了东西从她书房里出来，不然我也不会对你起了疑心，进而暗中跟随你来了霜林苑。否则我现在还能活在幻想之中，以为你们是志同道合、金兰之交！”
　　商容语气激烈表情却平静，秦遥夜反而有些面色不好，只能道：“各为其主，立场不同。你若是一直跟着我的话，现在也不会这样为她愤怒。”
　　“是啊。”商容笑了出声，大家都觉得他情绪非常不对。段云翮相当着急，却不知道该怎么劝，想救商容又因为丘涣怕刺激到秦遥夜给拦下了，她也清楚自己的斤两，确实不敢冒进，只好原地跺脚。
　　“云翮，我虽然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身份，但赵公子对你真的有心了，如果可以的话，不要太伤了他。”这是商容第一次如段云翮之愿没有加“姑娘”二字，只是她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风泽，我总是管着你、让你举止优雅点、不要穿男装。现在我想明白了，其实我在嫉妒你，嫉妒你为什么可以这样肆意，而我却只能活在框架之中。不过想来也实在可笑，从来没有人给我定这样一个框架，一切都是我自己选择的，居然还要去嫉妒别人。或许到头来我所谓的悲惨在你眼里应该都是活该吧。”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丘涣摇摇头：“人的命运生来如此，然而所有的选择都是自己的。你能不带留恋离开那个家，在我看来这就是最正确的决断了。”
　　商容闻言虚弱一笑：“太好了，看来我在风泽眼里还不是那么一无是处。”
　　“商弟，你怎么了。”秦遥夜被他的表现弄得心慌，不住问了一句。
　　“遥夜哥，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对不对？”
　　“那你能不能放下剑？风泽是我的恩人，我可以不管你们之间究竟有什么纠葛，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因为我而吃下那个东西，不然我会一辈子良心不安的。”
　　秦遥夜沉默不语。
　　他内心是有动摇的，但是一想到“他”，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而且他也没有真的打算伤害商容。
　　“我就知道你定是不愿的。”商容不知秦遥夜的挣扎，只感觉最后的努力也石沉大海：“那便这样吧，我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风泽，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
　　事情走向一个谁都没有料到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