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枭翎》篠山白実

27、潜虑帷幕

　　边踱步边踢飞脚边一颗石子，段云翮心情不愉地徘徊在霜林苑前院。
　　刚才她和赵迩晗还是不欢而散了。或者说是赵迩晗一直在劝她，让她回去也好、离丘涣远点也好，反正都是她不喜欢听的，最后她一气之下就转身走了。
　　“究竟是哪个家伙给我下的毒，闹出这么多事来！”
　　她心中愤愤，想到不是自己中毒了就不会联系高阳皇宫、不联系高阳皇宫赵迩晗自然就不知道她的行踪，所以现在连那个下毒的人也被她记到这件事上了。
　　实话实说，她不讨厌赵迩晗，只是处理不来两人之间的关系，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甚至那天见到赵迩晗亲自跑到无属为她送草药的时候，段云翮心里其实是充满了感动和喜悦的。
　　然而她归根究底还是一个贵族小姐，再被梦中世界吸引，她所生活的地方依旧不允许她随心所欲。她不是丘涣，举目无亲而没有牵挂、身心强大而门户自立，她的婚姻、包括未来，并不是能够由她掌握的东西。她尽了最大努力，也不过是暂时守住了自己的婚姻权，若是来日高阳王真的一道圣旨指婚，那无论是太子侧妃或者某个不认识男人的妻子，她都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
　　想到这些就心头无名火直冒的段云翮困兽一般在前院晃个不停。
　　“云翮姑娘。”商容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沉浸在自己心事中的段云翮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脚步声，被吓了一跳。
　　“！——是你啊。”她在一瞬间差点以为自己是被登徒子袭击了。
　　商容奇怪地看她一眼。
　　这人明明是个大家小姐，怎么老是一惊一乍的，对闺阁千金来说举止文雅不是等于本能？
　　这个念头也就在脑里转了一圈便放下了，商容自己心里压着事，没闲情去管段云翮的修养问题。
　　“怎么在这里晃悠，不去大堂招待客人吗？”方才他从前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碰见个客人离开，还劝他别进去、掌柜不在云云。
　　段云翮听到这话显得有些怔忡：“啊？接待客人？”
　　看她这个反映，商容也一头雾水了：“是啊。”
　　“哦哦，接待客人是吧，我这就去。”段云翮的眼神呆滞，这才终于想起来自己是霜林苑的掌柜，缓慢地点点头。
　　商容无语。
　　这一个两个的，根本就没把霜林苑的生意放在心上，开什么店啊!
　　哦，对了，当初还是自己跟着丘涣到处走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以前家里是经商的、要是等安定下来应该也会行商之后，她才突发奇想在信乡开了个果酱铺子。
　　真是怪人都聚在一起了。
　　他今天特意来找丘涣商量事情，结果正主没碰见，倒是瞧见明臻大喇喇地坐在后院的客厅里、拿着杯茶像是琼浆玉液一般的细饮着。
　　“风泽哥哥，你知道丘风泽在哪里吗？”略打了个招呼后，商容便问起丘涣的行踪。
　　明臻也不看他，继续举着那个茶杯，嘴边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看着怪渗人的。
　　“知道啊。”
　　“……”那你直接告诉我不就好了？商容腹诽。这两天的接触让他对明臻的感官一步步走着下坡路，总觉得明臻对待别人的时候有种目中无人的感觉。也不是说态度高傲，只他似乎不认为其他人和他是平等的存在、以至于在他的眼里你很难找到一个可以平视的角度。
　　好吧，其实那群人不管对上谁，商容总是有一种格格不入的异样感的，包括明臻、程景天、元陌、元阡甚至丘涣。
　　“我有事要找她，风泽人在哪里？”商容只好不厌其烦再问一遍。
　　“元阡的卧室。不过我建议你最好不要过去，涣儿现在的心情可不怎么样。”
　　“怎么了？”商容正觉得奇怪，元阡不知道干什么去失踪好几天了，丘涣跑到她房里干嘛。听明臻如此说，他便更不明白了。
　　明臻手中的茶是刚泡的，还在冒着热气，稀薄的雾气向上飘着，隐在后方他的面目有些模糊。
　　“元阡受伤昏迷中，她正在试图叫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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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方才事情的商容神色诡异地看着段云翮，想不通她是怎么跟这些神秘的家伙混得这么好的。还有那个赵迩晗，身上的贵气比起段云翮更胜一筹，估计也是个贵族公子。
　　于是成天和这么一群怪人呆在一起、自觉压力巨大的商容一时没有控制住自己，脱口问道：“云翮姑娘你知道元阡回来了么？”
　　“知道啊，你见到她了？”
　　“没有。她不是受伤了卧床不起嘛，我只是听明臻公子说的。”
　　“这样啊。”段云翮刻意想装得严肃，但那颇为甜美的脸蛋摆出这种表情反而显得很搞笑。
　　“商容你最好不要太接近元阡，小心有生命危险。”她的预知梦里没出现过元阡这个人，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结局。至于生命危险一说，纯粹是为了让商容提高警惕，段大小姐蛮喜欢商容这个小弟弟的，不想让他出什么意外。
　　商容不知道她的考量，只是觉得奇怪。他认识丘涣要比段云翮早，自然和元阡的相处也更多。虽然元阡平日里话不多、尤其对待陌生女性有点骄傲，但是熟悉之后就能发现她其实是个性情中人、且柔中带刚，很有些秀外慧中的意思，商容当然对她不会有恶感。
　　“你是不是和她有什么不开心的？”
　　段云翮当然不能说出自己的梦境，又不想背这个黑锅，便欲打个哈哈混过去。
　　“才没有。不和你多说了，我去大堂。”
　　说着就打算走了，却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质问。
　　“——你们上次到谷远究竟是干什么去了？”
　　却是商容怀疑段云翮无端说起元阡是和她有矛盾，继而想到元阡自从上次她们几个一起去了谷远之后就没有回来、刚回来却受了重伤云云，把这几件事联系起来就变得疑点重重了。
　　一、段云翮当时并非是跟着丘涣一起走的，但几人一起回来了，所以段云翮非要跟着丘涣去探亲干什么？
　　二、回信乡当天，丘涣和元陌的表现都有些不对劲，而且丘涣的脸色很差。要不是那时商容正在忙于安置秦遥夜的事情，他一定会好好问问她的。
　　三、段云翮在几人回信乡当天没有出现，那个大夫程景天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程景天难道只是专门来拜访丘涣的？带着一众医师和下人来无属拜访、然后又突然不告而别？
　　四便是元阡的事情了。而且明臻的举止也很奇怪，他为什么要刻意告诉自己元阡受伤的消息？
　　商容知道丘涣的来历不凡。元陌当初在她的命令下出手救了自己，那几个小混混被他砍菜似的干掉了不说，之后的路途中遇到过几次自己眼中的“大危机”，也都被元陌轻松化解。他便认为丘涣地位很高，而元陌可能是其豢养的死士之类。
　　但是某次几人刚来到无属之时借住在别人家中，商容夜里睡不着起身四处转转，迷路到人家院子后的后山树林去，却看见了骇人一幕。
　　那时丘涣独自一人站在林前，对面不远处是一群大约十来个蒙面黑衣人，看着就气势十足、杀气四溢。商容站得远，只知道两方互相说了些什么，丘涣随后举起手中一杆洞箫，放在嘴边就吹了起来。那箫声一响起，商容就觉得自己双耳轰鸣、胸口翻腾、立刻控制不住地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丘涣和蒙面人已经都不在了，便壮着胆子过去看了一眼，只这一眼都让他做了好几天噩梦。
　　原来那些蒙面人不是走了，而是全部死了！其中一个人的遮脸布被他自己撕扯下来，七窍流血、表情狰狞，一看就是死前极其痛苦。商容顿时吓得不行，飞速跑回了房间，第二天都没敢和丘涣说话。
　　——事后商容也相当感谢自己的好运，想他当时若是站得再近点说不定就被丘涣误杀了，万幸没在往前几步。
　　其实这倒是他对丘涣的实力不了解了。要是有人进入到她的攻击范围，丘涣是能发现的，她也就不会用这种无差别攻击的手段了，所以归根结底商容运气还是差。
　　不过经过此事，他就对丘涣的危险性有了一个新的认识，再也不单纯把她看做一个富家女了。
　　商容说来确实是个很识相的人。他知道丘涣有秘密之后，并没有试图向她打探过什么，而是同以前一样和她保持着距离，找个机会还救命之恩而已。毕竟商容的心愿是平淡安稳地过完这一生，如果可以，是完全不想和那些喜欢惊险刺激、随时把自己性命挂在腰带上的人打交道的。要不是这次情形实在太诡异，他又觉得段云翮与丘涣不是一类人、最好不要牵扯在一起的话，是断然不会主动问起这踩在危机边缘的问题的。
　　而段云翮听到谷远则不知所措起来，第一反应就是今天怎么老是有人要我说这些。
　　“这个，干什么去啊？干什么……哦，对，风泽不是有个亲戚在谷远嘛，我陪她探亲去了。”
　　商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是嘛，什么亲戚啊，我怎么听丘风泽说她从小就是个孤儿啊。”
　　“啊？”段大小姐无辜眼，她哪知道这茬啊，风泽怎么编借口也不编个好点的！
　　“大概是远房亲戚？反正到了谷远我就自个儿玩去了，她们干什么了我也不清楚，你要是想知道就自己去问好了。我到大堂招呼客人去了。”说着就走了，雷阵雨也没有这么急的，摆明了避免商容拉着她问这问那。
　　商容无奈，只好暂时收心，备战待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