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枭翎》篠山白実

2、梦境难辨

　　“风泽，我知道你是女子。”段大小姐神秘兮兮地凑近丘涣身边。
　　现下他们三人已经不在大堂了，那本来也不是个迎客的地方。为了避免好不容易上门的客人因找不到老板又走了的悲剧发生——丘涣天性懒散，能躺着绝不会坐，更不可能站门口迎来送往——商容才容忍了大堂上的坐榻：不伦不类总比穷困潦倒要好上点。
　　所以谈生意的话就得移步内间。
　　此时内间只有丘涣和段云翮两人，商容去泡茶了……你问什么？商容不在的时候谁去？不好意思，那些时段本店不仅不供应茶水，就算想喝井水也请麻烦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霜林苑的内室也同样简单，只在南墙上挂着幅山水画，落款为“凤举”，应不是知名画家。一边的柜子上摆着长剑，剑柄上有着常年积累下的细微握痕，剑鞘十分简单、没有任何雕刻，而剑穗则是少见的黑色，材质也很奇怪，不像寻常丝线。
　　丘涣和段云翮对坐着，段小姐双手撑着桌子挺起上半身，这才让两个中间隔着桌子的人做到了“凑近”的效果。
　　丘涣轻呼一口气：“段小姐，这个，其实不是什么秘密，你不用说的这么小心的。”
　　的确，丘涣从未隐藏过自己的性别，穿男装女装只是看心情。至于别人的看法？她从来不在乎这些。
　　段云翮看着有些失望，坐下后撇了撇嘴，又很快忘记了这点小不快。
　　“不要段小姐段小姐的叫啦，就叫我云翮好不好？”她满怀期待地望着丘涣。
　　像个小动物一样，丘涣被她逗乐了。
　　“云翮。”不仅喜欢欣赏美人，丘涣对美人同样也是很宽容的。
　　段云翮笑了，眼眉弯弯嘴角翘，十分甜美。
　　丘涣看到她的这个笑容，心底有些软了，总觉得她似乎对自己特别不设防备，与那第一眼的印象大相径庭。就像……明明那么凶的小鸟，却会对着妈妈毛茸茸地、叽叽喳喳地叫着。
　　“那么云翮，我能否问你两个问题？”
　　“恩恩，风泽你说。”
　　丘涣盯着她的双瞳：“你是怎么知道我的。然后，找到我之后打算怎么办。”
　　段云翮没有逃避丘涣的目光，眼神却有些闪烁，似乎是不知该怎么开口。丘涣没有动，继续静静地注视着她。
　　“我，我知道这是一定要说的。这个理由会很荒谬，如果不是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话，我也不会相信……但是我希望风泽你能相信我……”段小姐犹犹豫豫。
　　“我相信你。”丘涣笑着安抚她。
　　段云翮似是下了决心，微微点了点头：“自我十二岁生辰过后，就时常做一些荒诞怪异的梦境。开始还以为是被魇住了，但是随着年岁慢慢长大，那些梦并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常出现。
　　“那些梦虽然怪异，却并非噩梦，只是会出现很多奇怪的东西。比如跑得飞快的四轮车，在那梦里叫做汽车，还有相隔千里却能通话交谈的电话等等。
　　“风泽你知道吗？我觉得那其实不是一个梦，也许是我的前世，也许是某个仙人嘱咐我要完成什么事情，才给我看的这些景象。”她停顿了一下，看丘涣并没有嘲笑之意，眼里流露出一丝感激。
　　“那个梦中世界有许许多多奇妙的东西，婚姻只能是一男一女，所有的女子都可以外出工作……
　　“啊，我废话说太多了。”少女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有关你的事情是这样的。半年前我意外落水，那是最后一次做梦，梦中的我正好在看书，书里的内容却记不全了，隐约就有位于无属的果酱店、丘涣丘风泽、元陌之类的——”
　　“——好了。”丘涣打断她的话。“我相信你，但是你怎么就确定书里的内容真的存在？”
　　“风泽……你是不是嫌我啰嗦？”云翮小心翼翼地问。
　　丘涣看她这个样子，无奈一笑：“没有，实事求是而已。”
　　“呼，那就好。”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轻出口气：“因为那本书也写到我自己了，现在的我。而且那天醒了以后，我就有种一定要找到你的感觉，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改变那本书里的命运……”说到这里，段云翮的表情变得有些恍惚，似乎心情不太平静。
　　叙述就这么告一段落，内间的两人都突然沉默了下来。
　　段云翮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而丘涣在听完后也没有什么表示，只是拿食指在桌边划来划去。
　　没多久，随着“吱呀”声响，门被推开，端着茶水的商容走了进来，嘴里还念叨着“怎么也没人来帮我下，丘风泽这可是你的店你好不好意思啊”之类的。
　　段云翮赶紧起身，想接过他手里的盘子，被他一把躲过：“这怎么能行，你可是客人，快坐下吧。”三下两下倒好茶，拉开另一边的椅子坐下，一看就是常干这事的。
　　“对了，”商容看着云翮，不知是不是煮茶累的，脸有些微微发红：“还没自我介绍吧，我叫商容，是风尘后巷玉堂阁的掌柜，有时候会来这里帮忙。”
　　段云翮闻言竟显得有些羡慕：“那商公子和风泽的关系肯定很好吧，专门放下自己的生意来这里照看。”
　　“啥？”商容头上沁出一丝冷汗。“还好吧，她初次开店，我帮衬下而已，说不上照看。再说我和她认识的时间也不长。”
　　“商公子和风泽是怎么认识的？”
　　商容头上沁出丝丝冷汗：“这个……”
　　“——云翮。”自从商容进来后就没有说话的丘涣突然开口，被叫的那位迅速把头转向她：“怎么了？”
　　“实际上现在霜林苑的经营出现了问题，他也说了，我是第一次从商，对此道没有了解。”她向段云翮示意了一下商容。“如果你有留在信乡的打算，也许可以试着做霜林苑的掌柜，帮我些忙。”
　　丘涣说得理所当然，虽然字面上是商量，不过那神情么……基本就是通知了。
　　段云翮一点都没有在意，反而用手捂住由于惊讶大张的嘴，眼睛眨个不停，长长的睫毛也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惊喜溢于言表：“真的可以吗！”
　　“当然。”丘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嫌烫又放回了原处，与段云翮对视着、重复了一遍：“当然可以，我现在很需要你，只要你愿意，月钱或是待遇都可以商量。”
　　她刷地站了起来：“愿意！或者说只要风泽可以收留我，不管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噗。”丘涣笑道：“你就这么相信我，不怕我把你卖给花楼吗。”
　　“就像风泽相信我一样，我也相信风泽，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的。”她说这话的时候那漆黑的眼睛中光彩照人，美丽非常。
　　++++++
　　让商容把段云翮带去附近的客栈安顿几日，丘涣依旧坐在里间的位子上没动，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端起放凉的茶水打算喝下。
　　这时角落有人影晃动，从柱子后方转过来一个男子。
　　他面容帅气，身量极高，且隔着衣服都能看出身体十分结实，一身黑衣更衬得浑身锐气逼人。
　　他走到丘涣身边，伸手按下茶杯，眉头微皱：“不要喝冷茶，对身体不好。”
　　“但是我口渴了怎么办。”丘涣像是知道这人会出现，回答得没有任何不自然。说完又抬头看他，琥珀色的瞳孔里尽是笑意，有些撒娇的意味。
　　可惜男子煞是不解风情，丝毫没有被丘涣打动，迅速地倒了杯中的茶，又续上一杯还算温热的端给她。丘涣顺手接下茶杯，对男子说：“有没有看到商容那个满头雾水地表情？哈哈，小孩子完全糊涂了。”
　　男子站在一旁，望着显得心情不错的丘涣，冷峻的表情松动了许多，目光也柔和不少：“我不喜欢他对你大呼小叫的样子。”
　　“怎么说起这个。”丘涣喝了一口茶水：“他年纪还小么，多体谅一点也没什么。”
　　“十六岁不小了。”
　　“别这样别这样，”丘涣摇了摇头表达不赞同：“若是他算年幼，我也还能勉强厚着脸皮说自己年轻，不然可就……”
　　“你只有十八，我都二十七了。”男子对丘涣那认真的样子一时有些无言，半饷才干巴巴地开解了一句。
　　丘涣闻言不解道：“我们两个有什么可比性？我从本质上来说还是个女的，世人可不都喜欢说‘男人四十一枝花，女人四十豆腐渣’，看看你现在多帅啊，十年后讲不定还会更帅。但我到四十嘛…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黑衣男子被这样大方的称赞弄得脸热，微微偏过头去，回避了她的注视，说话的声音更是轻了许多：“不会如此的，至少我……”
　　丘涣没有听见他的细语，转而说起刚才的事情。
　　“你猜那个段云翮，说的话是真是假？”
　　“不知道。”黑衣男子摇头：“不管真假，我都不觉得应该把她留下，这个人来得太古怪了。”
　　“诶~是嘛。”丘涣做个手势让男子走近了些，然后靠在他身上继续说：“可这个孩子也很可爱啊。虽然用的理由天马行空了点……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就是了，最近确实无趣。”
　　“就知道你又不安分了。”男子有些无奈地回答。
　　“什么呀，麻烦这东西，向来是自己找上门的，我可没有发过请帖。再说了，不找点事做的话短时间还行，日子久了人可是会生锈的。”
　　“我是担心你的安全。”
　　“我知道~”丘涣皱皱鼻子。
　　“不是还有你在嘛，我相信你能保护好我的。”
　　男子没有说话。
　　丘涣暗叹了口气，深觉这人就是个死脑筋，她都说相信他了，可他就是对自己的能力始终不自信。唉，责任心这么重，人生要少掉多少乐趣啊！天幸她一向看得开。
　　“好啦，别想这么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等元阡回来我让她查查段云翮的底细。这女孩虽然行为举止有点奇怪，但摆明了是千金小姐的出生，不可能和我们一路，撑死也就是某个仇家的女儿罢了，不足为患。”
　　男子无奈道：“说白了你就是懒得去想。”
　　“哈哈，元陌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她毫不害臊地笑笑：“我要睡会儿，等下起不来的话晚膳就算了。”
　　丘涣一边起身，一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忽地敲了下男子的肩：“就说女子的魅力易逝嘛，以前你都是直接替我省了这段路的，现在年纪大了可不就得自己走了。”
　　说罢，好一副遗憾的样子摇头晃脑离开了，徒留一旁的人哑口无言、当场石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