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枭翎》篠山白実

13、来者何人

　　“明臻大人，我相信你。”
　　这是元阡看到明臻和灰鸢后说的第一句话。
　　说来元阡这人着实有点古怪，就比如她对丘涣、元陌和明臻的称呼。其实元陌和明臻平级，但她对明臻向来比元陌尊重得多。或许和最初明臻身为前白枭徒弟有关吧，这几人确实互相熟悉，不讲究俗理也就罢了。但现下她对面两个人是潼楼的两位巢主，她却依旧唤明臻的本名，这就很不应该。
　　再比如，现在她自己都落入其他人手里了，要么自保，要么沿着杀手一路黑走下去自尽。“我相信你”是什么意思？直接把自己主上卖了不说，不知道的人听到了，还以为这是原配被第三者找上门却还痴心渣男不肯认清事实对着渣男深情款款咧。
　　所以关于明臻一直敲打丘涣，说她对手下太仁慈以至于元阡越混越差这件事，可就真是大误会。丘涣不是对她没要求，而是一早就认清元阡的本质有多感情用事，原本就不适合做这个行当。
　　既然再怎么逼她也没用，不如这么放着，催人上进可太累了，反正还有元陌——这才是丘涣的内心独白。
　　不过明臻暂时并没有机会去考虑这些，他先得烦恼怎么解决自己的问题。元阡暂时不能杀，不然丘涣会和灰鸢闹翻。但是留着她必然会暴露自己的行踪，他暂时还不想把自己和丘涣之间的窗户纸捅破。
　　至于灰鸢就不用想这么多了，他本来连丘涣都看不起，谈何她身边的下属。现在意外抓到个人，倒是更坚定了自己的看法：属下这么不着调，主上也一定好不到哪里去。
　　于是就根本没把这当事。
　　“你是白枭的人。”直接用的肯定句。
　　元阡这才正眼看了灰鸢，对他倒是没什么情绪。在元阡心里，自己、丘涣、明臻、元陌是一起长大的，明臻“背叛”丘涣就是“背叛”自己，所以才会特别激动。
　　嗯，这真是她想岔了。
　　元陌元阡跟着丘涣的时候他们一个十四一个十二，两人基本就是以护卫的身份在保护丘涣。别说元阡，就连元陌那也是这几年丘涣才和他慢慢亲近起来的，这亲近的原因还是出于她和明臻疏远了。
　　“背叛”更是无稽之谈。妄论明臻多风度翩翩，丘涣又是多温和可亲，别忘了他们可都是杀手，早就把什么仁义道德抛之脑后了。前一秒言笑晏晏、后一秒刀戈相见那是常有的事，就算明臻直接拿着把刀抵着丘涣的脖子她也是不会觉得奇怪的。
　　而对于灰鸢的发言，元阡没有做出任何回应，总算是展现了一个杀手应有的素质。
　　灰鸢也没有理会，兀自说了下去：“看来她很放心你？或者是把你当弃子了？”
　　元阡还是很强的，不然也不能给她偷听到两人谈话，只是前面欲离开时心情起伏过大导致气息不稳才被发现了。明臻听到灰鸢说“弃子”，知道他有将元阡归为己用的想法才会用这种挑拨性的语言，心下有了计较。
　　只是还没等明臻有所行动，那个煞风景的灰鸢手下又出现了。这次的消息却真正让他有些慌了。
　　“主上，白枭大人入住的客栈发生走水，原因不明。”
　　++++++
　　段大小姐看到客厅里站着的人，第一反应是自己中邪了。使劲甩甩脑袋再看，还是那人，揉揉眼睛再看……好吧，确实中邪了。
　　倒也不是她大惊小怪，别说段云翮，饶是丘涣也没有料到自己竟然一天三次碰上了这家伙，如此想来那前两次应该也不是巧合，可见此人伪装得相当成功，居然在自己眼皮底下混过去了。
　　要说来者何人？这不速之客你想也想不到——竟是在茶馆强抢民女、在青楼强夺琴师的王老虎！
　　只见他手上提着一把开着两道血槽的大刀，刀上还有未清洗干净的血迹，在烛光下显得十分恐怖。
　　“你这东西！怎么会在我们房里，给我滚出去！”段大小姐怒喝。
　　王老虎同样一身夜行衣，虎目眈眈，和白日虚浮的模样判若两人。要不是她们两个今天和他打的交道实在多了点，几乎要认不出来。
　　他听得段云翮的呵斥，不怒反笑，呵呵两声：“小妞别急，乖乖的，本大爷就放过你们一命，让你们陪大爷开心开心再留个全尸……但要是你们不识相，那就别怪大爷我手下不留情了！”说话时还略略挥舞了几下大刀，面上凶狠。
　　只是段云翮既独自在无属度过了半年，这般穷凶极恶之徒也是见了不少了。她前两次赶着出头一方面是自身性格使然，一方面也是仗着有丘涣几人帮她，不然她尚且没有这么大正义感要舍己为人。
　　虽然这王老虎和之前碰面的行状有些不同，但是段云翮毕竟涉世不深，还没能看出他之前的样子都是伪装，只是心里到底有些没底，却不至于这么一两句话就被他吓退了。
　　如此狂言把段大小姐气得面色发白，左手抽出鞭子就挥。对方一个诡异的移步，竟让鞭子卷到了刀上，紧接着就是用力一扯。
　　段云翮还想和他比力气，被一旁的丘涣急伸手阻止，只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兵器扫过桌面，把桌上的烛台带翻到地上，随后归了那个彪形大汉。
　　“你是谁派来的？”
　　就好像没看到两人对仗，丘涣冷眼质问到。
　　“嘿嘿。”那王老虎皮笑肉不笑：“本大爷当然是为自己做事。”
　　“那算我问错了。是谁告知你我们下榻客栈的位置？或者说，究竟是谁想要杀我们？”
　　“这个小妞还脑袋清醒一点。看在你们没多少时间可以活命的份上，要本大爷告诉你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大爷我从来不做赔本生意，小妞先陪我玩玩，待大爷玩尽兴了再考虑要不要说。”王老虎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看她们就像是在看待宰的羔羊。
　　段云翮忿忿不平想接话，丘涣拉着她袖口的手却加大了力道。她转头看丘涣，不明白她为何阻止自己，却发现丘涣的脸色有些不好，一愣之下就被抢了先。
　　“你也不过受人之托。但我是潼楼的楼主，你可知对我下手的后果。”丘涣说。
　　“小妞耍我玩？本大爷可从来不认识潼楼是个什么东西！”他抡起大刀把身前的桌子劈成了两半，好像丘涣确实不尊重他，潼楼不过是她杜撰出来的一个玩笑。只是午后在茶铺里叫嚣着自己和潼楼兄弟是拜把子交情的不是他又是哪个，当真睁眼说瞎话了。
　　这时段云翮再迟钝也能察觉出不对了——丘涣这些话说得好听是在商量，说得难听点就是在示弱。对付王老虎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打到叫娘，这么温温吞吞你一言我一语玩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那一套屁用没有。
　　而且丘涣开始只是虚拉着她的袖口，现在愈发用力起来，竟是在暗中借力。她离丘涣不过几分距离，能清楚听到丘涣渐渐杂乱起来的气息，尤其在那王老虎劈开桌子后，她的两颊已经浮现出了不正常的红晕，明显是气血紊乱、甚至有点像传说中的…走火入魔。
　　丘涣知道段云翮发现了自己的异样，捏了捏她的手以示稍安勿躁，咽下喉头一口鲜血，面上维持着平静。
　　她不欲与那不速之客多舌，只是无法掩盖掉极差的脸色，幸好屋内灯光并不亮，王老虎站在对面很难看清这些比较细微的变化。
　　“前两次我观察过你，并未发现你有多深厚的功力。”
　　王老虎发狠劈了桌子之后却又安静了下来，眼神诡异地瞪着两人。听闻丘涣的问题，他洋洋得意道：“大爷我的内功心法就是这么隐蔽，层次越高，就越不会被人看出来！困在第九层十几年了，离大成只差一步而已，杀了你们我就能拿到天心丹，到时这个世上就没人奈何的了我王老虎了！哈哈！”
　　说到高兴处，他大笑起来，丝毫不顾对面两人的生命是他换取什么“天心丹”的筹码。段云翮并没有听到过这个丹药的名字，但丘涣闻言却几乎要按耐不住心中的翻腾。
　　她此次出行是突然之举，况且第一次碰上王老虎的时间实在太早，灰鸢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已经了解了自己的行踪。那么要杀了她、至少是出卖了她的，必定是在信乡就与她在一起的人：元陌对她的忠诚毋庸置疑，元阡也是和她一路走过来的；商容的底细和性子，丘涣早就摸透了；剩下的就只有明臻、段云翮两个。
　　无论是谁，按丘涣的想法都是不愿意去怀疑的，可来人不仅很清楚自己内功的情况，甚至还提到了“天心丹”！这个天心丹是星谷秘药，寻常谷中人都不知道有此药存在，妄论段云翮一个外人。但星谷谷主却与明臻和丘涣都交好，丘涣也清楚，明臻确实因为某些机缘巧合从星谷谷主那里拿到过一颗！且她欠那谷主一样东西，谷主是不会在她还清之前对她下手的。
　　如此一来，明臻就是唯一的可能性了。
　　因为潼楼的权力纷争，间或两人陈年的矛盾纠结，明臻和丘涣的确已经不复幼时那般亲密。然而丘涣却从未想过明臻会用这样激烈的手段，甚至不是亲自出手，而是派了别人来杀她。
　　她现在只想找到明臻问他一句：我在你心里就那样不堪，你甚至不愿意亲自动手吗？
　　段云翮看到丘涣魂不守舍的样子着急不已。
　　王老虎在一边笑了会儿没人迎合他，自觉无趣便停了，换上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小妞还在等你的情郎？他可是不会回来了哦，比起你这只有脸能看的母老虎，冬青的滋味可是销魂得多了~”
　　说着顿了一顿，见丘涣果然已经没有力气反驳，愈加得意：“屋里的百和香不错吧，我猜你现在一定是内力在到处冲撞，流走在全身筋脉间就像是被刀剐一样吧！要不是看你现在这样子，我还以为这‘美人’对你不起作用、或者百和香没有把毒引出来咧，小妞还真能忍，这个痛起来可不是一般人吃得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