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枭翎》篠山白実

10、重楼迷雾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占了丘涣的位子，有元陌元阡保驾护航，段大小姐正玩得开心。
　　要说这彩昙楼倒也并非全然的风月之地，所有陪酒、演奏、或是舞蹈的姑娘们俱是卖艺而已，并不卖身。或许可以冒着被打的风险偷摸两把，想要光靠钱就当上入幕之宾可不容易，起码也得姑娘自己乐意。话说回来，不少自诩风流雅士的正爱这个调调，觉得恰合了口味，显得高雅脱俗嘛！
　　于是像段云翮和元阡这种女公子，这里的姑娘们倒也见怪不怪了，也不点破，反而多乐得接待。毕竟和个女子一起不用担心被动手动脚，左右不过少些打赏而已——只是如今房里的陪酒女们多半围坐在她们两个身边，倒并非因为上述寻常情况。
　　要知道这里的女子毕竟不清白，更乐意陪女客，那是相对于某些肥头大耳、面目丑陋或者为老不尊、举止粗鲁的客人而言的。而如今和段云翮元阡同来的，可是高大帅气、身姿矫健的壮年公子，刚落座时那些姑娘为了服侍这间房可谓抢破了脑袋。
　　可惜元陌一贯的不解风情，那些个美娇娘谁往前凑，他就给谁一个眼刀。要是受了眼刀还是没有眼力劲硬要挤过来的，就干脆冷冷开口赶人了，弄得包厢内一时气氛尴尬不已。多亏段云翮努力插科打诨和花楼姑娘们笑闹，这才解了冷场，这些姑娘也就知道这位墨衣公子不爱人近身服侍了。还有两个不甘心放弃的却也不敢轻易上前，只见机添酒，元陌倒也默认了。
　　纱帘后一位曼妙女子正在弹奏“汉宫秋月”，可惜唯一乐在其中的段云翮不通音律，元陌元阡都心系着自家主上的安危，元陌更是担心灰鸢如段云翮所言出手伤人，又悔自己不该着了丘涣的道让她只身赴会，这千金难求的一曲也只能是对牛弹琴。
　　枯坐半个多时辰，随着丘涣迟迟不归，元陌心中也愈发焦急，几乎要按耐不住。此时却忽闻门外一阵喧闹，似乎是有人想要闯进来。丘涣不在场时做主之人便是元陌，他喜静，在这里本就待不住，现下更是正心烦着，听闻吵闹，旋即眉头一皱起身去探。
　　没想到外间居然是个熟人——白日那位强抢民妇的王老虎大喇喇地立着，对过彩昙楼的张妈妈则努力阻拦着他。
　　“冬青姑娘现在有客人了，不好出来，奴给您把半夏姑娘带来吧？她的一手琵琶弹得不比冬青的古琴差，您也是知道的呀。”
　　“我，我不管。”王老虎说话时都往外喷着酒气，摇摇晃晃站不住脚，旁人上来扶他他也不让，一副无赖姿态。“今儿个本大爷就要冬青服侍，其他的谁都不要！啊？你说冬青小妞现在在给别人弹曲子？好啊，把那人给本大爷叫出来！本大爷倒是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和本大爷犟嘴？！”
　　“这……”张妈妈一脸为难，眼神乱飘，正好看见元陌打开房门，打量了一下觉得他不像是个会闹事的，遂凑了上去：“这位公子您看，那位王大爷一定要冬青姑娘去给他弹琴，您能不能……”
　　元陌厌恶地偏过头。
　　不管是王老虎那种欺男霸女的恶棍，还是张妈妈这样花枝招展的老鸨，他都一点不想搭理。先前在茶馆这王老虎惹得丘涣不高兴的时候，他已经想着要回头查一下此人有无妻儿老小，若是光棍就干脆手起刀落了。结果才过了个下午，他竟又一头闯了过来，真是烦不胜烦。
　　不过别人到底不清楚，元陌却知道彩昙楼属于潼楼产业之一。直接在这里把人杀了，不说丘涣回来要和他闹别扭、也是在拆自家招牌。可元陌又没有那个心思去和个醉鬼打口头官司，就打算让老鸨把什么冬青姑娘直接带走了事，反正王老虎也开心不了多久了。
　　正欲开口，突然房内传来一阵女子娇呼声，紧接着就是熟悉的破空声，他眼皮一跳。
　　“你这个淫贼！居然还有脸出现！”段云翮威风凛凛地持鞭而立，一脸正气凛然。只是她一身男装，嗓音却是清亮动人、一听就知是女子，感觉委实有些古怪。
　　元阡面无表情地向元陌指了指方才段大小姐的座位，示意自己没能拉住人是有原因的。元陌朝那方向一瞧，见酒案上的酒盅垒成几摞都足有半人高，这还只是没来得及收下去的，顿时满脸黑线——感情现在是醉了在发酒疯？！
　　再一细看，段云翮确实粉面微红、喘息连连，习武之人不至于这点小动作就喘成这样，可见她不至于烂醉吧，微醺总是有的。元陌这时倒是有些佩服她了：要知道段云翮除了和丘涣腻歪时不太文雅，其他时候还是很讲究礼仪的，就那样一小口一小口还能喝掉这么多酒，这也是不一般的才能了。
　　不过比起她的微醺，前来找茬的家伙可要醉得厉害，见有人冒出来和自己大小声，也没听清对方说的什么，兀自嚷嚷起来：“哪里来的毛头小子，给本大爷拖下去打一顿！”接着不顾旁人的阻拦，跌跌撞撞一头冲进了大开的房内，想要去帘后拉冬青。
　　段云翮被王老虎无视，顿时气得两颊通红，手中软鞭一甩勾住他，往回用力。王老虎毕竟膀大腰圆，没这么容易给段云翮这个少女扯了走，只身形一歪，向酒案倒去，房里的姑娘们纷纷惊叫着四散跑开，帘后的琴声也戛然而止。
　　专心沉浸在弹奏中的古琴乐师冬青这才在身边小丫鬟的惊呼中发觉了外面的纷争，掀开纱帘一角走了出来，元陌元阡包括段云翮都朝她看去。
　　王老虎反倒没发觉自己心心念念的“冬青姑娘”出来了，嚷嚷着是哪个不要命的竟敢捆了他，手上拉着段云翮的鞭子就往回拽。段云翮一时不查没有松手，这么一扯让她的脚勾到了门槛，眼看着就要脸着地。
　　害怕的姑娘们把元阡围了一圈她出不来，元陌则是被那老鸨抓住了衣袖，又内力不够导致轻功不行，两人虽然全力想阻止段云翮摔跤，但都有心无力差那么一点。
　　正在此时，一抹白色闪过众人面前，接住立时就要挨地的段云翮，随后顺着余力转了半圈，长袖飘飘、衣抉纷飞，宛若仙人降临。
　　这么一闹之下有些头晕的段云翮看到来人“咯咯”笑了起来，也不管旁人看到这两个男装之人搂搂抱抱有多古怪，亲昵地说：“风泽你的出场太帅了，这是赖皮，我都想嫁给你了。”
　　这话不算小声，在丘涣出现后原本像按了暂停键一样安静下来的众人顿时沸腾了。
　　不明真相的群众们，没眼力劲的以为段云翮是男子，大多反感这人大庭广众不顾廉耻“宣扬”男风。有眼力劲的则多佩服她的胆量，女性终究害羞些，敢这么赤裸裸表白的实属罕见。而那些个姑娘可是醋翻了，元陌这个难得的优质公子竟然满身寒气已经够倒霉了，好不容易又来一个看上去更加俊逸且温和的帅哥，正小鹿乱撞着呢就被人横插一杠子，心里能好受嘛。
　　所有人都在注意丘涣和段云翮，只有冬青不过略略看了她们一眼，就状似无意地望着元陌的方向，面上浮起一丝淡淡红晕。
　　元陌看到段云翮没事，也发觉丘涣并未受伤，心头紧绷的弦刚放松下来，可段云翮旋即说出的那句话无疑让他脸色变得更差，由此便没有注意到冬青的视线。冬青顿觉有些失望，收回目光的时候却正好与丘涣探究的眼神相遇，马上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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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这种人打发到一边去就好，你还真和他闹起来。”丘涣对着段云翮谆谆教诲。
　　既然主事的已经回来了，没道理骚乱还会继续（虽然张妈妈完全不记得这一行人里面有这位玉树临风的白衣公子）。丘涣拒绝了换人的请求，称自己很喜欢冬青姑娘。
　　王老虎要吵？她一个眼神示意之后，元陌放下手，那家伙已经晕倒了。
　　段云翮先前那点酒劲已经过去了，现在不忿地坐在一旁听着丘涣“教导”。说她不忿，那是因为丘涣一出现，原本围坐在她和元阡身边的那些姑娘们，瞬间全部跑到了丘涣那里，只丘涣一人左拥右抱，连先前帮元陌添酒的两人也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段云翮：风泽是我的，你们这些家伙不许抢！
　　比起段云翮的小女儿思想，元阡主要在忧心自己主上谈判的结果，心事重重带到脸上，丘涣见状就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房内的纱帘已经拉开了，冬青还是弹着之前那首曲子，时而不露痕迹地偷看元陌。这次不仅元陌察觉到了，连无所事事的段云翮都发觉了冬青的举动，顿时心中警铃大响，特地换了位置挡住她的视线。
　　丘涣不动声色地看着这几人互动，心情倒转好了，轻声问元陌：“你是不是认识这位姑娘？”
　　“今日是初见。”一本正经。
　　故作不信任地瞟他一眼，继续压低嗓子：“那人家姑娘怎么一直在看你？莫不是你魅力太大让人家一眼就迷上了？”
　　元陌脸一黑：“不要乱说。”
　　看他这个样子，丘涣知道在调戏下去自家侍卫就要不高兴了，这才止话。可即便压低了声音，冬青离他们并不远，还是听见了两人的对话。只听得琴声一跳，显然是有一个音弹错了。
　　丘涣善用的武器是萧和扇，她自然是通音律的。再说这个错音相当离谱，就算是五音不全的人也能听出来，于是冬青停下了演奏，起身作势要向四人赔罪。
　　她刚站起，还没来得及致歉，丘涣便望着她一笑，那笑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藏了好多：“汉宫秋月的意境我不喜欢，弹一曲断雁平沙吧。”
　　冬青因为丘涣的笑而有些不舒服，闻言又一愣，旋即福身行礼，落座弹奏起断雁平沙。
　　丘涣神色淡然，端起案上段云翮未喝完的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