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阴阳师 平安记事》阿湘

47、异世缘（上） 番外之三

　　街道上熙熙攘攘，人流如潮，两旁霓虹灯华丽的靡彩将天空笼上了虚幻的光芒，那永恒静谧地闪烁着的星子，已被遮掩的几乎完全看不出来了，走在这么一条街道上，甚至会给人一种窒息般的迷乱感。
　　纸醉金迷，灯红酒绿。
　　在没有比这街道更衬得上这两个词的，而除了这两个词，你也想不出别的词语去形容这条街道。
　　尽管完全感觉不到，但现在确确实实是深夜了，大概是九点多钟，将近十点的样子吧。
　　“真不愧是‘眠らない街’（不眠之街）啊……”
　　此处，是位于东京新宿，被称作“眠らない街”的街道——歌舞伎町一丁目。
　　尽管已经是深夜时分，但人潮仍是川流不息，红男绿女穿梭其中。
　　有大学生组成的团体，下班返家的上班族，以及一看便知仍是学生的少年少女，当然——也有打扮艳丽的年轻女子和西装革履的男子。
　　有些女孩子，化着与年纪不相符的艳丽妆容，穿着新潮，反倒显得有些可笑，也有一些，妆容精致得像是二十多岁的女郎，真实年纪就和无标识的古老字画一样，指不定得用碳十四才能检验出来。
　　正步履轻盈地行走在街道上，用略带新奇的矜持目光打量着街道两边的少女，穿着显得多少有点不合潮流。
　　排扣扣得一丝不苟的珠灰色风衣搭配着深蓝色牛仔裤和白色运动鞋，同样整洁得令人惊讶，用一顶贝雷帽罩上一头乌黑秀发的少女，却有着与低调衣饰不相符的相当吸引人的美貌。
　　不过，考虑到她的身份和个人性格，采取此种装束实在是不会令人惊讶。
　　安倍凌羽，想必诸位都已经熟知她的身份了。
　　照理，以安倍凌羽的家庭，是决不允许她在这么晚在这种地方游荡的。
　　她来到这里自然有原因，但那是不便对外人言明的原因——因为一个梦而来到可以被列为“女学生禁地”的著名红灯区，说出来实在难以给人实感。
　　她转过街角，来到了一条偏僻的小巷。
　　这里是一片漆黑，静得可以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就这么静静数了数十下呼吸，安倍凌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后出现了某种难以言说的事物。
　　“……”
　　对方的气息和身形掩藏的非常好，如果不是阴阳师的本能，她根本发现不了。
　　“……请出来吧。”
　　“真是……敏锐的感觉呢。”那不是东京本地的口音，更准确的说不是关东地区的口音，听上去应该是比京都要更西边一点的地方。
　　凌羽努力搜寻着记忆，可惜她关于语言方面研究不多，如果是贺茂那家伙在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随着轻描淡写的语声，对方从黑暗处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那是个很清秀的少年，看上去和她年纪相仿，也许还大上一两岁，身形欣长，比起同龄人显得单薄了一点，却并不会给人很柔弱的感觉。肤色白皙剔透，眉眼娟秀如远山清泉，神色虽冷淡，却自有一番艳绝姿态，那双秀丽的黑色眼睛如同深秋潭水一般冷冽，然而眼角挑起的弧度却有种微妙的狡黠感，带着幽艳的妩媚——这是一副会被认为是同龄少女的容貌，而且是绝世美女。
　　他穿着常见的黑色和服，外套一件深蓝色羽织，黑色长发在脑后束了起来。
　　普一和他的目光接触，她几乎打了个寒战——不知是不是错觉，对方的眉眼间流露出一种淡淡的，刀剑般的肃杀感，仿佛经过了常年战斗的洗练，不知不觉就会流露出冰冷的神情。然而这种寒冷感只是瞬息之间发生的，对方的笑意像是和风一般拂过她的脸：
　　“好可爱的女孩子呢……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我也没想到真的是位美人啊！那么，请求我帮助的人……是你？”
　　“啊，正是。”
　　少年微笑着，他给人一种和年纪不符的沉稳感觉，然而却又显得十分调和。
　　“不过，我可不太明白，你为什么会找上我？”
　　“老实说我也不太明白，但是，总感觉你的灵魂波动和我很像呢……”
　　凌羽缓缓眯起眼睛，眼瞳中一抹流利的金光闪过，对方散发着和常人不同的气息。
　　对，那不是人类，是魂魄，而且应该不是死灵或是怨灵，而是人的生灵。
　　确实如他所言，他们的灵魂波动很相似，这正是她对他没有太大敌意的原因。
　　“那么，你找我是为了什么？”
　　“我想请您，帮我找回我的名字和记忆。”
　　“……你……？”

　　熏人欲醉的和风，吹拂过庭院，满溢着熟透了的春天的气息。
　　粗大的樱花树干，顶着密密簇簇如云朵般的粉色樱花，花簇上方明月高悬。
　　不时有花瓣飘落，还有几瓣被夜风送到了浅浅的小漆盏里，漂浮在淡青澄澈的梅酒上。
　　将小巧的漆盏送至唇边轻啜一口，安倍凌羽眉目舒展，一派陶然之色。
　　“这是今年头酿的青梅酒……”
　　黑眼睛忽然促狭的闪了闪，端坐在她身边的少年充满魅力的美貌，在月色下有种超凡脱俗的感觉，仿佛会乘着月色飞升，然而沾染了酒液的唇角扬起一个弧度：
　　“你还是个孩子吧？喝酒没问题吗？”
　　“……千叶你的年纪不比我大多少吧……至少是表面上来说。”
　　转头看了千叶一眼，凌羽似乎是对对方那在月下看起来格外诱人的美貌感到心神不宁，雪腮微红，却还是反驳道。
　　千叶只是微笑，饮尽了盏中美酒，并不言语。
　　外表看似十七八岁少年的千叶，真实年纪未可知。
　　生魂也分为很多种，有的生魂会表现出与其躯体相称的年纪，而有的生魂，则会表现出执念最深重时的年纪，千叶应该属于后者——顺便一提，晴明的离魂之术，姑且也可以算作这种。
　　像千叶这种生魂，大部分都具有这个年纪所拥有的能力，不过没有特殊力量的人很难做到这点，照这么看来，也许千叶身上流着巫女或是阴阳师的血统也未可知。
　　这是她把千叶捡回家的第四天，她相当庆幸大哥现在不在家，不然一定会碎碎念为什么她又把年轻异性给带回家特别还是长得很好看的……然后一连好几天摆一张怨妇脸给她看。
　　宇智波鼬是一个，千叶也是一个。
　　千叶是这么说的，“我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过倒是记得“千叶”这个不知是名字还是姓氏的单词，所以为了好记就请你就喊我千叶吧。”
　　千叶是个剑道高手，而且恐怕比她以往所接触过的任何人都更强大，他那看似纤细的肢体，却有着令人胆寒的力量，毫无多余的干练动作，甚至于可以称得上是艺术了。
　　凌羽的剑道水平可以说是相当不错，而且她所掌握的剑道是相当实战性的，这也是她在与妖怪长期斗争中所掌握的技术，更何况还有可以称得上是“怪物”的祖父的严厉教育……
　　然而这样，凌羽在和千叶的切磋之中，在第七招就被挑飞了竹剑。
　　虽然她一度质疑过：“你不是失忆了吗为什么还会剑道啊……”
　　“我确实是失忆了，不过这不代表我失去了本身拥有的才能啊。”
　　“……可怕的家伙。”
　　“……呵呵。”
　　“要是在幕末时代，说不定你会是个人斩之类的……”
　　对此，千叶像是个孩子似的耸耸肩，报以无辜的笑容，不多言语。
　　“你今天好像回来的有点晚嘛，我都能感觉到凌和先生身上浓浓的怨气了……”
　　“啊？”凌羽迅速直起身子，“大哥打电话回来了？”
　　“是啊。”
　　“……不是吧……”安倍凌羽默默蹲到角落里去种蘑菇。
　　“这也算是爱护妹妹的一种方式嘛。”
　　“……妹控吗？”
　　“那你应该庆幸凌和先生还没有到要跟踪妹妹写妹妹观察日记的程度。”
　　“……到那种程度就有问题了吧！”
　　两个人闲适的斗嘴，气氛显得相当轻松随意。
　　“说的也是。”
　　“……”
　　被虚晃了一招，安倍凌羽沉默了一会之后靠到廊柱上，慢悠悠地说道：
　　“今天去解决了一件麻烦的事件，而且有点别的小收获呢。”
　　“……”
　　“今天晚上入夜之后，咱们去置行堀看一看吧。”
　　“未成年少女出去夜游真的好吗？”
　　“这又不是第一次，再说可别把我和普通少女放在一起比较哦。”
　　“好像也是。”
　　“你这种冷静的态度真让人火大！”
　　“是吗？抱歉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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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漆黑透明的夜空里，云卷云舒，一轮明月越发皎洁。
　　明月之下，野樱花开始飘落，河水潺潺声在幽暗中回响。
　　由太阴之风将他们送到东京墨田区的护城河旁，凌羽温和微笑：
　　“多谢你了，太阴。接下来交给我们俩就行了。”
　　桔梗色双眸的神将犹疑地望了一眼千叶，却还是在安倍凌羽柔和的微笑下松懈下来，点了点头道：
　　“好，那你们当心点啊。”
　　“放心吧。”
　　再由这里向前走，就要到护城河边上了，河水的潺潺声越来越分明，与此同时，雾气开始弥漫起来，空气里不知为何饱含着湿气，前方的道路变得影影绰绰，令人心生疑窦。
　　“突然起雾了呢……”清澈的声线低低响起，千叶轻声感叹着，凌羽却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氛为之一紧。
　　“……放下来。”
　　不属于两人之中任何一人的声音，突然幽幽响起。
　　“放下来。”
　　前方的浓雾之中，正有某种物体，伴随着沙沙的响声缓缓现出形貌。
　　那是个穿着灰蓝色浴衣，披散着头发的锥子脸女人，容貌显得周正，然而因为那奇异的青白色皮肤和过尖的下巴，给人一种不快感，简直就像是某种爬行动物一般的感觉。
　　“当心点！那个可能就是置行堀。”凌羽低声警告千叶，因为身高的问题，所以她无法附耳过去。
　　千叶没有说话，他只是瞥了她一眼，表示自己听到了。
　　“把你最重要的东西……放下来！”
　　置行堀一步步逼近，两人几乎感觉得到对方身上浓厚的湿气和死气，让人微微窒息。
　　“如果要重要的东西，就请自己过来拿！”
　　“你这小鬼！”
　　就在置行堀行到凌羽面前约莫四五步的地方时，凌羽用眼神示意千叶，千叶轻轻点了点头，他的手缓缓搁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
　　就在置行堀想要再往前踏出一步的时候，千叶动了，白光一闪，而后就是刀入鞘的声音。
　　真的只是白光一闪而已。
　　置行堀瞪大了眼睛，她那细长的脖子，忽然出现了一道细长的痕迹，而后喷出了鲜血。
　　好厉害的居合斩！
　　凌羽不由得钦佩地这么想。以凌羽的眼力，勉强看出了千叶以闪电之速拔刀之后，以精悍的姿势握刀向前划出了一道圆弧，闪烁的白光就是刀光。刀上没有一丝血迹，这正是他因为他速度太快了，鲜血过了一会才喷溅出来。
　　女妖向后踉踉跄跄退了几步，妖力开始和鲜血一道从伤口中喷溅出来，灰黑的妖气盘旋着，陡然收拢又膨胀，伴随着一声爆裂般的声响，置行堀消失了踪迹。
　　空间仿佛陡然裂开了一个大口，犹如陡然撕开了封印的结界，那黑色的涡云还在不断扩大，像是饕餮的大口，将浓重的雾气和站立其中的两人吸卷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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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之前纷乱的景象似乎还在眼前，然而此时在眼前出现的这一幕，却与那奇诡的景象截然不同——
　　眼前所及的地方，都盘踞着一棵巨大植物的眷属——虬劲粗壮的树干，直没入雪白云朵的神清骨秀的枝条，原本应该是苍翠的枝叶，如今却是奇异的缟素之色，使得整株树像是一座巨大的冰雕，而在那缟素之色的深处，是苍紫色的花朵，仿佛点缀在雪白丝绸上的暗色图案……
　　空气里漂浮着一股奇异的芳香，明明是纤细得好似风吹就散的气息，却偏偏带着一种浓重哀愁的质感。
　　拈住一朵飞落的紫花，千叶细细打量着它——端庄却略又单薄的花瓣，像是位弱不胜衣的美人，花蕊是一点琉璃样的剔透漆黑，和苍紫的花瓣相映，显得既娇媚又沧桑，哀艳得像是一句未及收梢的情诗。
　　“这里到底是……”
　　面对着这超乎一般人想象的景色，他在初始的惊艳之后，很快收敛了心神，向着旁边不动如山的少女询问道。
　　“这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景色呢……”安倍凌羽的唇边，噙着一抹奇异的笑意，她那漆黑的双眸，在昏暗的天色里仿佛湿润似的闪烁着光芒，“这里是每百年一次向世人打开的异界，我占卜到置行堀那里是结界最薄弱的地方，所以才会去打倒它，利用那瞬间产生的力量撕裂结界，来到这里！”
　　“那你说了那么多，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返魂香之乡啊……”
　　返魂香，斯灵物也，香气闻数百里，死尸在地,闻气乃活。（《十洲记》）
　　西域月氏国贡返魂香三枚。大如燕卵，黑如桑椹，据说燃此香，病者闻之即起，死未三日者，薰之即活。（《汉武帝内传》）
　　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灵物，可以连接起现世和黄泉，将亡者之灵带回的幻之香料——返魂香！
　　“这里是返魂香之乡……什么意思？”
　　“在历史上，想要仿制返魂香的人数不胜数，但他们都没有成功——有的是配方不对，而有的，即便配方对了，也无法制出有真正功效的返魂香——那是因为，调制出返魂香最重要的一样配料，就是你手上所执花朵的花蕊！”
　　“原来如此。不过，难不成你想采摘这花的花蕊去调制返魂香么？”
　　“这倒也算是一个目的……虽然没有配方调不成返魂香，不过这花朵是个好东西倒是真的……但是我带你来的目的可不是为了这个哦！”
　　安倍凌羽牙雕般的纤指，缓缓将飘落的花朵握住，她唇边的笑意，越发清艳：“似乎是有点冒险的样子啊……虽然不是返魂香，但是这种花香有一个特殊的功效——
　　据说，它能让人恢复前世的记忆，也能让失去记忆的魂魄，回归记忆之乡……”
　　安倍凌羽的这句话，仿佛解开了什么禁制，那浓艳又清婉的香气合成的魔性之舞，刹那间变得热烈而狂乱，不属于尘世的香气撩动着记忆之匣，正将自己的触手伸入，把最深处的意识给拉了上来，柔弱却又狂乱，浓艳却又清婉，妩媚却又端庄，冷冽却又温暖……这么多种截然不符的气息却奇异地融为一体——不，应该说，香气的每一次碰撞，都会产生一种全新的香气……莬丝般柔弱无依的气息，正将他的意识引离现实……
　　在完全陷入黑暗之前，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响起：
　　“千叶！”
　　那不是凌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