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阴阳师 平安记事》阿湘

46、兄弟（上） 日夕时将夜

　　“游走于阴阳之界，守护无法抵抗黑暗的人们的心灵，就是我等阴阳师存在的奥义。”

　　女性柔婉妩媚，略带沙哑的嗓音，在她的脑海里悠悠响起，仿佛古旧的幕帘被缓缓拉开，她从悠远的梦境之中回到了现实，眼前是一片朦胧的黑暗，而后渐渐明晰。

　　“居然会梦到葵姬，我是工作狂吗？”

　　褪去了血色的嘴唇轻轻翕动着，低声喃喃话语，凌羽慢慢伸出手去按住胸口。她的脸色很苍白，黛色的睫毛细微地颤抖着。

　　怦咚——怦咚——怦咚
　　——

　　心跳的声音仿佛传达至耳鼓，一种非常奇特的，与其说是“痛苦”倒不如称之为“蠢蠢欲动的唆使”的冰寒感觉袭上了心头。

　　乌黑的眼眸里闪动着两星苍白色的火焰。

　　她拧起了眉头，闭着眼睛紧紧抓住了胸口的衣服，紧紧咬着牙关。如果细看就会发现她的身体都在细微的颤抖着。

　　她在等，等待着这种时不时就会袭击她的疼痛感退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事实上也许只是过了短短的时间，凌羽睁开眼睛，整个人无力地靠在车厢壁上，慢慢抬起无力的手擦过自己的额头，满手湿冷。

　　苍白的火焰消失了，瞳仁恢复了琉璃般的清亮，黑得见不到底。

　　在自己的身体里，真的有那么一簇苍白的火焰燃烧着，在威胁着自己的生命吗？

　　确实如此啊。

　　手腕上的道返之石串成的数珠微微散发出温热的感觉。

　　慢慢调整着呼吸，凌羽仰起头来，好像能够透过黑暗的车顶和乌云看到那一轮霜月似的——车厢忽然猛地一颤，凌羽毫无防备，陡然重重地撞在了车厢壁上，“嘶”得倒抽了口冷气，揉了揉后脑勺。

　　——疼疼疼疼……

　　就在此时，妖车的帘子被人掀开，独自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捂着头的凌羽小姑娘顿时被男人给发现了。

　　六合细不可查地挑了挑嘴角，然而他很快就把那一点点笑意给压了下去，这倒不是因为他需要维持面瘫的形象，而是——凌羽姑娘身上散发出来的深深的怨念，绝对会在他笑出来的同时把他给送到三途川。

　　那可太可怕了。

　　俗话说的好，要面子的姑娘惹不得。

　　凌羽姑娘低着头慢慢揉着后脑勺，脸都要埋到衣服里，暗自庆幸。

　　“到了？”

　　“恩。”

　　她从车上跳了下来，转过身拍拍妖车的轮子：

　　“多谢你啦，车之辅！”

　　妖车哐哐晃动着车轮，好像是在说些什么。

　　“……”

　　“他说不用谢，还有，问了昌浩的情况。”

　　“……哈，他最近有点太累了，为了美容和健康（说到这，作者森森地觉得凌羽和晴明的思维真是在同一平面内啊）所以今天晚上就休息了呀……”

　　莫名的停顿了一秒才回答，凌羽的视线可疑地漂移了一下，然而她很快就换回了一贯轻快而不失温文稳重的口气，笑了笑。

　　对着车之辅挥手告别，凌羽又把手揣回了怀里，抬起头来对着六合说道：

　　“走吧——”

　　**********************************************************

　　乌黑的云团在移动。在一片极阔朗的天空之上，有大片大片或薄或厚的云在移动，夜风打着呼哨，将云远远吹到天边，而后又有新的云团追逐过来。

　　空气里饱含着湿漉漉的水气，泥土也是湿润的，散发出泥土特有的香气，此外，植物的气味随着流动的空气弥散在整片天地，树叶瑟瑟落下。

　　这是晚秋的，雨后的夜。

　　一片飘零的红叶被一只白皙的手给拈住了。

　　深红色的叶片已经失去了丰盈光泽，叶脉憔悴地蜿蜒在薄脆的叶片上，仿佛轻轻一用力就会捏碎它。

　　拈住红叶的，是位脸庞秀丽，肤色白皙的美少年，他那乌黑的眼眸直视着这片红叶，目光清澈如秋水。

　　“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快结霜的天气了啊……”

　　美少年说话时，有白色的雾气从他口中呼出，消散在夜空中。他一手拢在怀中，另一只手则拈着红叶。

　　“……啊。还是早些回去比较好。”

　　拥有特殊能力的人也许会看到，在这名身着深蓝和服的少年身后，有一个个子高挑的男人的身影。

　　那是个有着一头茶褐色长发的年轻男人，面容非常清秀，特别是那双比发色更浅也更剔透的眼眸，宛如黎明时候的天空。

　　事实上，这是安倍晴明的孙女安倍凌羽和常常守护在她身边的神将六合。

　　在昨天晚上，安倍凌羽少见地露出了一贯掩藏着的脆弱一面，但是在第二天，她却又恢复了元气，让人不得不感叹她调整心绪的能力实在强悍，或者说是间歇性的没心没肺也好，可事实上，六合十分清楚地知道，那些柔弱的，忧伤的心思并没有被掩埋，而只是暂时地被压到了心底。

　　总有一天，这个姑娘是得回到她的家里去的！

　　他近乎悲哀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还是觉得不要太早回去比较好，万一昌浩醒了，至少现在我可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呀。”

　　凌羽耸了耸肩，将红叶收进怀里，发出了似乎是带着笑意的声音。

　　“……腾蛇的脸确实挺可怕的。”

　　“呐呐，不过我也是为了昌浩好嘛！”

　　安倍家的姑娘一边加快了向着七条大路的脚步，一边想着。

　　对啊对啊，她可绝对、绝对是为了那个努力的过了头的小昌浩好啊！虽然把他给打晕这种方法似乎确实过分了那么一点……也许不是一点点？但是不这么做的话，那家伙肯定还会强撑着越来越差的身体跑来跑去！想想都觉得，这可真是乱来的行为！不过帮助乱来的弟弟，好像也是姐姐的责任来着……

　　但是一想到昌浩日益苍白的脸色和日益明亮坚定的双眸，凌羽却忽然感觉到有一点悲哀的情绪从心里涌了出来，说不出到底是为了什么，只是无端地觉得悲伤。

　　无论多么努力也不会被人知道，最后努力的结局，是让那位姑娘安全地进入今内里……

　　正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凌羽，却忽然敏锐地感觉到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掠过后背。

　　她停下了脚步，环顾四周，柔软的黑发拂过脖颈，有点酥麻。

　　七条大路横贯平安京，此刻她正站在一个临近右京的七条大路的一个路口前。

　　虽然空气中没有妖气，但是凌羽身为阴阳师的本能正在不断地示警。

　　六合的神气一下子增强了不少，他似乎也感觉到了某种潜在的危险的信息。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恩。”凌羽的眸中缓缓凝聚起一抹淡淡的金色，她将原本拢在怀中的左手抽了出来，右手却好似没动。

　　气流似乎凝滞了，她的感官却越发敏锐，在叫嚣着不安。

　　“砰！！！”

　　原本已经近乎于完全停止的气流，忽然猛地爆裂开来，仿佛空间突然被撕裂开来一个口子似的，那种爆炸引起的轰鸣声几乎能把人给震得耳聋！

　　几乎就在空间发生异变的瞬间，六合就已经抱着凌羽跳离了危险地带，猎猎暴风把他的黑色披风吹得几乎斜飞入天际，在气流中仿佛一道细细的黑色线条似的。

　　凌羽紧紧靠在六合的身上，耳边几乎什么声音都听不到，直到风势渐小，才睁开眼睛，转过头去看风暴中心到底是何方神圣。

　　那是一只浑身赤红，面貌狰狞的——恶鬼。凌羽的眸光凝固了。

　　牛头，人身，浑身赤红，身环烈焰，口吐瘴气。

　　——符合物语绘卷中对于“鬼”的全部描述。

　　“……鬼……”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见到鬼，仍在现代的时候，有一次她和贺茂冬树联合执行任务，就遇到了鬼。

　　但是那只鬼并不是他们处理的，而是由一个冥官小野篁用奇妙的手法给灭掉的。

　　当时，那个小野篁对于追过去的自己，还说了非常奇怪的话。

　　出于本能，凌羽已经掏出了符咒，面对着恶鬼，她漆黑的眸中金光更盛。

　　“六合，那大概是逃脱出来的地狱恶鬼。”

　　连她自己都吃惊于说话时候冷静的态度。停顿了片刻，她忽然又说道，

　　“别说什么‘退下’一类的话，我是阴阳师哦，临阵退缩可不行啊！不过话说回来，地府的管理机构原来从这时候开始就已经有漏洞了吗？”

　　正打算上前挡在阴阳师面前的神将闻言，用难以言语的目光瞥了一眼她。

　　凌羽的脸色其实有点苍白，如果细看的话，眼下有一圈淡青色，非常淡的颜色，但那昭示着她比昌浩好不了多少的状态。

　　不可否认，夜巡的工作有了凌羽的参与，确实把昌浩的负担减轻了很多，但是加在凌羽身上的担子也相应的加重了。

　　就目前而言，说凌羽有着比昌浩更危险的境况也不为过。

　　但一个两个都这么乱来——等等，说到底其实是纵容着他们乱来的晴明最乱来！

　　“我在这里。”想了很多，然而最后六合还是说了这么一句话。

　　“啊……我知道。”

　　恶鬼似乎注意到了他们——也是，一个神将的神气加上一个人类阴阳师的灵力，在这渺无人烟的凄冷秋夜里头，于一个恶鬼而言无疑是信号灯般明显的存在。

　　它嘶吼了一声——口鼻之中喷出了熊熊的烈焰，黑夜中的空气分明扭曲。

　　“ 谨此奉请!来吧!劈开黑暗的光之刃!将四方映染成银白色的雷之剑!电灼光华!急急如律令!”

　　应着召唤，足有古木树干粗细的白银雷柱以决绝之姿劈下，刹那间将黑暗夜空映得一片雪白，也分明正劈中了那只妖怪！

　　四散的灵气仿佛化作肉眼可见的利刃，刹那间便笼罩了恶鬼！

　　……直接就用这种高级的雷系法术了吗？！

　　凌羽一开始就放了大招，是因为她深知自己和这只恶鬼的实力差距，如果不一开始就全力以赴的话……绝对就会光荣在这儿了。

　　而且还不是“因公殉职”。

　　恶鬼被雷电的利刃束缚、刺中，发出了仿佛大地轰鸣般的嘶吼声，不住扭动着身体，那种声音轰隆隆直达心底，似乎能将心中的恶意和胆怯全部吸引出来似的，引得两人紧蹙眉头，恨不得以手捂耳好免遭厄运。

　　闪烁的雷光终于黯淡下去，鬼怪仿佛也声嘶力竭了，嘶吼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赤红色鳞甲般的皮肤覆盖了一层层焦黑，皮肤外则又有深黑红的痕迹，肩上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这一幕实在是过于恐怖，她瞪大眼睛一时间忘了言语，然而很快又醒悟过来，知道这是进攻的好时机，深吸一口气，凝神聚力结印道，“归命!决定法位!……”

　　比她的动作更快，狂怒的鬼怪对天嘶吼，熊熊烈焰混着浓郁冰寒的地府瘴气向着他们袭来，与此同时一只巨掌也笼天盖地地呼啸而至！

　　六合动了。

　　银枪挥舞带起的奇异绿光消弭了扑来的杀机，棕发青年外表的斗将神色冷淡，像是不动明王般守护在蓝衣的少年阴阳师身前——在他身后，阴阳师闭起眼睛，念出最后一句真言：“庄严摄八部等心!成就吉祥!”

　　真言带着裂帛之气，银白灵力化作的光柱将恶鬼牢牢束缚住，一寸一寸吞噬着它的肌体，一点一点消磨着凄厉的瘴气，恶鬼的力量开始像流砂一样崩溃——

　　以当前的形势来看，凌羽和六合联手灭掉一只地府跑出来的恶鬼似乎已成定局。但这世上，有个词叫“横生枝节”。

　　异变陡生。
　　“唔……”难言的痛楚一下子抓住了心脏，凌羽踉跄了一步，感觉到手腕上的道返之石又热了起来，视网膜上好像被一团白光给压着，眼前一下子模糊起来，整个身体在那瞬间宛如突然脱离了大脑的控制。

　　灵力的流转也随之受到波及。

　　因为施术者的失误而造成的破绽并没有被恶鬼忽略，这证明也许它还有点智慧，当然也有可能是求生的本能占了上风。它凝聚最后一点气力，长啸如雷，竟生生震碎了凌羽的咒法，拼着命向他们扑了过来！

　　“……哈……”难以言喻的无力感袭上了四肢，凌羽咬牙施展咒术，薄薄的一层灵力屏障意图挡住恶鬼的攻击，然而那道屏障如同一张薄纸一般迎着猎猎瘴气破碎了。

　　发觉了不好的六合迅即抱住凌羽跳离那里，怀中的少女纤细的肢体冷得像块冰，细微的喘息声让他心中隐隐不安，落脚时低头看了她一眼，凌羽半合着眼，脸色苍白，他仿佛看见玉容雪肌一寸寸凋谢成灰，心中一惊，低声道：

　　“凌羽！”

　　“恩……”晕眩了片刻之后凌羽站直了身子，抬眼的瞬间却惊愕，“危险！”

　　掌风仿佛历历在前，牢牢锁住两人叫他们逃无可逃，六合暗暗咬牙紧紧搂住凌羽，只待用己身去护住她。

　　凌羽有些茫然地贴在六合怀里，危险在那一刻似乎离得极远，她听不见任何声音，天狐之血沸腾所带来的苦痛也消失了，大概正是如此，她陷入了另一种奇特的境界——

　　世界仿佛在她面前呈现出原本混沌的模样，银白、水绿两色的灵气交缠在一起，而在两道灵气之后，则有浓稠的黑红色气息盘旋汹涌……

　　银光一闪。

　　宛如薄刃般的银色气息凛冽而冰冷，毫不留情地贯穿了黑红瘴气。

　　瘴气断成两截。

　　在神气、灵气、瘴气混杂的漩涡里，一道冰冷的气息介入，打破了微妙的平衡。

　　凌羽自六合的怀里探出头，模糊的视线里映出了现状。

　　正如字面上所言，恶鬼断成了两截。

　　飞溅的浓红色鲜血，轰然倒地的庞大身躯。

　　后面的那个人……到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