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阴阳师 平安记事》阿湘

45、往事 思往事，伤

　　空旷而寂寥的荒野，有些地方遍生着青绿藤蔓或是不知名的野草，还有地方则是怪石嶙峋，遍布碎石。

　　不属于人世的狂暴之风呼呼吹着，像是一群呼啸而去的游牧民族，坚定地踏过遍地的尸体，去向遥远的天之尽头。

　　有异常凄艳的色彩涂抹在荒野之上。那是已经呈现出暗红色的血液颜色，还有一些仍然是鲜红的，从倒卧的尸体身下不断的流出，汪成一汪血塘。

　　到处都是尸体——但不是人类的，全部都是各种各样的狐狸，大多是拥有着银白的皮毛的狐狸。有大有小。

　　他们的脸上都带有着明显的惊惧、恐慌的神色，失去了焦距的兽瞳凝视着苍穹。

　　一只巨大的脚爪扑哧一声踩上了一头刚刚断气的狐狸那尚显得温热的遗体，顿时鲜血飞溅，有些还溅到了巨爪的主人的面庞上。

　　那是一头体型非常庞大的狐狸。和这些狐狸不同，它有着一身火红色的皮毛，如同灼灼燃烧的烈焰，金色的竖瞳中闪耀着冰冷而可怖的光辉——是让人看到了一眼就会忘却所有话语的恐怖眼神。

　　此刻，这头巨大的猛兽正满不在乎地伸出舌头舔去落到毛茸茸的面颊边上的鲜血，不满地眯起了眼睛：

　　“还是太弱了……”

　　有两头体型较小的狐狸依偎着，怯怯地低着头，不敢迎上火红色凶兽的视线。

　　狐狸咧开了嘴，“嗤”的一声，有白茫茫的气从他那锐利的兽齿间喷撒出来，那张嘴似乎扭曲成了一个近似于微笑的弧度，它那九条长尾在身后舞动着。

　　两只狐狸开始发抖——在大妖怪虽然无言却异常恐怖的威压之下，他们觉得自己能保持住清醒已经超乎他们的预料了。

　　“这次，你们干得不错。”妖狐发话了，声音粗粝，好像是被沙粒给磨蚀过似的。

　　“……万分……荣幸……”看上去好像年纪稍长些的狐狸，用隐约带着点颤抖的声音回答着。

　　他们俩下意识地握紧爪子里藏着的一颗青色石子——那是家园留给他们最后的馈赠和记忆。

　　似乎是对于他们的表现很满意，狐狸移开了视线，忽然转向了一个角落：

　　“躲在角落里的小狐狸，也该出来了吧。”

　　他们俩吓了一跳，转过目光去，正看到一头黑狐走了出来，它那铅灰色的双瞳里带着不羁和嘲弄的光芒。

　　“哦……天狐？”

　　记忆在这瞬间猛然卡壳，他霍然睁开眼，看见了布满蜘蛛网的破落屋顶，正漏下一线星光。

　　男子坐了起来，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衣服，眸光轻转间便瞥到了手腕上的青石串。

　　“啊啊……那已经是多久之前的事情来着……连阿青都已经不在了呢……”

　　他这么轻声自语，忽然觉得从未有过的孤寂从四周袭来。

　　有点冷。但是妖怪怎么会觉得冷？更何况是像他这样丢弃了心的妖怪？

　　“看来，还是得加快速度才行啊……要是让凌寿那家伙抢了先的话……”

　　不过现在，那头异端的天狐，大概正在某地追踪着“世上最后一只天狐”吧？

　　他们都是为了那位大妖怪，那位隐身于《山海经》中，盘踞一方，并且正在入侵国
　　家中枢的大妖怪，而卖力地工作着，如果不拼上性命的话，大概就会成为它的食物吧！

　　大妖怪，被人们敬畏地称之为——“九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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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弯经过了风霜洗涤的上弦月，此刻正挂在天穹，撒下银白的光辉，几点疏星闪烁。

　　秋已经走到了末尾。

　　在黑暗之中，已接近枯萎的胡枝子、女郎花、芒草和黄花龙牙，正随风摇曳，发出“唰——唰”、“沙——沙”的声响，将干爽的植物气味送到鼻端。

　　夜里起了风，清劲的秋风携来了冬日气息，卷起了褂衣的一角。

　　一只白皙的手将褂衣拉得紧了紧，少女抱着膝盖，抬头仰望苍穹，感觉到寒意顺着裸露在外的双足一丝一丝爬了上来，她却浑不在意。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走廊上，黑亮的双眸直直地凝视着亘古不变的天穹。

　　“怎么了？”身后忽然传来了低沉而平静的声音，只有尾音略微上扬，可以让人识别出这是一个问句。

　　凌羽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更紧地抱住身体，下巴点在膝盖上。

　　十二神将——六合现出了身形，他手上拿了一件外褂，显然比安倍凌羽随手拿出来的褂衣厚一些。他犹豫了一下，将外褂罩在凌羽的身上，随即走到了她身边一起坐了下来。

　　异常沉闷的气氛弥漫开来。

　　她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六合似的，还是自顾自陷入自己的思绪里。这让六合的心里略有些不安。

　　他们就这么坐在外廊之上，呼吸着黑暗，聆听着秋日依依不舍的告别之音。

　　夜风吹拂，凌羽随意披散的长发亦随之飘散，有几缕拂过他身前，像是菟丝般柔软。

　　六合看着凌羽泼墨似的长发柔软披落在肩头，黑亮柔顺，浓艳照人，不由伸出手去将她那几缕长发绕在了手指上，细且韧，乌黑得像是一弯丝缎指环，带着洗浴之后淡淡的清香气，就这么缠绕在手指上，似乎连心脏也给一起缠了起来。

　　头发被抚弄的质感明显惊扰到了凌羽，她一下抬起头来，侧过脸瞪圆了眼睛盯着他，一双瞳仁乌黑水亮，眼角却微微发红——紧接着皱着眉头伸出食指去按住他的手掌：

　　“诶……你干什么呀……”

　　六合心中生疑，却不动声色，手一松，凌羽的长发就滑了下来，随即她伸出去的手就落进他的手掌里去了。

　　凌羽没提防吓了一跳，本能地想把手给抽回来，却又觉得不妥，尴尬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得抿紧嘴唇别过脸去。她觉得六合手心里的温度烫的吓人，连带着自己的脸都热了起来，秋夜的寒意好像一下子就一扫而空。

　　即便在黑夜之中，神将的视力也不会受到丝毫影响，更何况他和凌羽坐得这样近。凌羽面色绯红，不自然地别开脸的窘迫模样映入他眼帘，他心里暗暗觉得有趣，脸上还是不动声色的，问道：

　　“眼睛怎么回事？”

　　凌羽的眼眶有点红，仿佛白拍子卸妆后仍留有的淡淡残迹，但凌羽当然不可能化妆，所以——那是哭泣之后留下的印痕。

　　凌羽闻言，身体一僵，但这也让她恢复了冷静，不复刚才窘迫的孩子气模样，把手从六合的手里抽了出来，转回了身体重复起刚才的动作——抱着小腿把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

　　“没什么。”

　　“……”

　　六合只得沉默，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样的凌羽——从某种方面上可以说是“心肠冷硬的像礁石”的安倍凌羽，在某些时候是绝对不会服软的。

　　——能让安倍凌羽流泪的事物，有哪些呢？

　　唯有内心深处最痛切最刻骨的伤口。

　　“……想家了吗？”

　　“……恩。”

　　凌羽瞥了他一眼，低低的嗯了一声。

　　“刚刚，突然梦到了哥哥他们。”沉默了一下，凌羽突然开始慢慢地说了起来，虽然语速很平缓，声音很平和，但不知道为什么，六合能够感觉到很深的寂寞。

　　“不只有哥哥，还有大哥姐姐，父亲母亲，还有祖父大人。大家好像都挺好的。”

　　凌羽好像是要把下颔给收进衣襟里去似的，略长的头发垂在脸侧。

　　“……”六合不知道怎么回答，沉默地听着。

　　“当然！我并不是说这里不好！”忽然像是反应了过来，凌羽迅速补充了一句，有些不安地眨着眼睛，

　　“爷爷对我很好，吉昌大人、露树夫人，都非常关照我，昌浩也是——神将们也是。我就在想，这里比家要好多了。如果爷爷真的是祖父的话，那就太好了……祖父一直很严厉，父亲母亲也很少能见到，哥哥的话也很忙，算起来也就每天见几面……但是我就是很想他们，大概真的是太久没有见面了吧。一千年啊……”

　　月亮还是这轮月亮，但他们相隔了一千年的时光。

　　凌羽似乎有点语无伦次，如果细看，就会发现那双乌亮的眼眸里仿佛浮起了盈盈的水光。

　　“虽然没有这里那么温暖，但那是我家……”

　　那是我家。

　　仅仅“家”一词，六合就明白了那个并不温暖的“家”在凌羽心中的分量。

　　如果有机会，她肯定会回去。因为这里再好，终究不是她家。

　　“可是，那是在能回去的情况下啊……我觉得，这里也像家一样。”

　　凌羽站了起来，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脸庞的轮廓在黑夜里白皙得有点耀眼，黑夜色泽的长发垂在脸侧：

　　“谢谢，六合。让你听了我这么多的牢骚话……”

　　“觉得好起来了？”

　　“果然还是说出来比较好啊。这样，就能睡个好觉了。”

　　“快点回去吧，会着凉的。”

　　“我可没那么容易生病呐。”

　　凌羽摇了摇头，向着屋子里走去。

　　六合看着凌羽挺拔的背影，忽然意识到——犹豫、软弱，这些人类的弱点，都是真实的存在于每个人的内心的，无论多么坚强的人，都会在某一个时刻，展露出软弱的一 面。

　　所以，晴明才会那么说吗……

　　“——人，是成不了佛的。”

　　谁来守护这个软弱的孩子啊！

　　突然有股激烈的情感，在他的心中奔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