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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乱流 ——“你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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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终于肯露面了。还真是够悠哉啊!明明有东西要交给我,而且大概还是要密阅的东西,你竟然可以这么松懈丧失警惕!啊,如果这是十万火急的事情的话,昌浩你打算怎么办呢?”
老者说完,用握着的扇子抵住了额头,长叹了一口气:
“好不容易道长大人看得起你吩咐了一个活儿,你这样的话可不行哟。在听吗,昌浩?”
“是是,我听着呢!”
正襟危坐,以最谦虚的姿态面对着祖父的说教,安倍昌浩觉得内心厌烦透了,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把信件交给了晴明。
安倍晴明接过信,立刻展开来阅读。
昌浩这才得空,悄悄瞥了一眼一言不发端坐在旁边的姐姐。
烛火映照下,安倍凌羽秀美的侧脸有种瓷釉般的莹润剔透感,却是宝相庄严,倒似是一尊精美的观音像,难窥喜怒,悲喜嗔怒皆如轻烟般消散,只余端凝。
她漆黑的眼珠向他一溜,偷窥被发现的昌浩童鞋瞬间收回了目光。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气氛有点古怪……
就在两人心神微转的时候,他们都错过了晴明脸上浮现的惊讶之色,不过那惊讶的神色也着实是太轻微了,只有与他相处多年的小怪略窥出端倪来。
“啊,突然想起来,,道长大人说让您在几天内给个回信。”
“看吧,道长大人说很急。”
“他说的是数日之内,也并不是指的今天必须回,我就是再快的交给你也没什么用。”
面对着晴明与其像是诘问,倒不如说更像是吐槽的话语,昌浩翻着白眼予以回应,而晴明也像是打着什么算盘似的目不转睛地盯着昌浩。
再没有比呆在这儿更令人觉得难受了,昌浩立刻站起身来。
“那,我就先出去了。”昌浩站起身来,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有件事情很让人在意。”
“哦……?是彰子小姐吗?”
“恩。彰子本人没什么事情,就是结界有削弱的迹象,而且防具也……”
“这样啊……”晴明一副很严肃的表情,沉默了下来,用合上的扇柄抵着下巴。
异邦的妖异曾经和晴明对峙并且败走,但那是因为他们的首领,大妖怪穷奇受伤力量减退的缘故。
他从青年时代起就熟读《山海经》,后来有机会也会重新读一次,,所以内容基本都已经存在于脑海之中了。
那个神话般的国度,就算已经有人类居住,逐渐褪去奇诡的面纱,但是在人类生活世界的另一面,在那些崇山峻岭、远古森林之中,还有着奇妙的生灵……
现在,失踪了的异邦的妖异,逃到了哪里去了呢?那些失踪的人们,也去了哪里呢?
他们不会回来了——晴明的直觉这么告诉自己。
啊啊现在为什么还是这么繁忙啊……
就算晴明不喜欢麻烦,但是麻烦还是会找上他。
——我说,横竖行动起来的都不是您老人家,觉得麻烦的话,真的没问题吗?
就在刚才,和自己的孙女谈心的时候,晴明都觉得疲劳了,一晃眼仿佛亡妻还在身边,好笑似的望着他:
“结果你还不是被扯进来了嘛。”
确实如此……
心思千转百回的晴明,忽然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咳嗽。
他一回过神来,就看到琥珀色的眼眸和深黑色的眼眸齐齐注视着他。
“……什么事?”
“还有,彰子说……在穷奇来的一天晚上,她昏迷过去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说……”
昌浩顿了顿,转头去看着凌羽:“那个声音,让她把姐姐喊过去。”
凌羽的眉头一挑,转头和昌浩对视了一眼,抬起了头。
“哦?”
“她也只是在睡梦之中听到了这个声音,具体是谁说的也不太清楚——但是我觉得,会不会是想要掳走姐姐你的那帮家伙?”
“大概吧。”简短地应答了一句,凌羽慢慢道,“那我给彰子的那个御守袋怎么样?”
“……没看。”
“……”
短暂的冷场。
一直默默地听着孙子孙女谈话的晴明,这时候悠悠开口了:
“那么,明天去拜访一下彰子小姐吧。然后,彰子小姐的护身符如何?”
“我暂且往里注入了新的灵力,不过也只能应一时之需,最好还是重新准备。”
“那么,你准备一下吧。”
“是……啊?!”
昌浩条件反射地点了一下头,可是稍作停顿就瞪大了眼睛,发出了青蛙被压扁时一样的声音。
“怎么了你办不到吗办不到吗?”
“……”
这个……看这个架势……难道是……
小怪啪嗒啪嗒跑到凌羽的身边坐下,和凌羽对视了一眼,同时降低自身的存在感,静静旁观这场久违了的“祖孙之间爱的大作战”(喂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去了!)。
晴明低下头来望着地面,然后开始装哭。
“呜呜,这算什么嘛,我这么苦心思虑地把我所学的东西全都交给你,你却告诉我你办不到……既然如此,你还是干脆利落地把贵船祭神由于怜悯而延长的生命给还回去比较好吧。而且还要为你的不成器而道歉……啊,昌浩呀,爷爷我可是很伤心啊,难过唷,真是悲痛欲绝哟!”
“……”完全没想到居然会是向这方面发展的凌羽和小怪一时语塞了。
“什么啊爷爷……您是想杀了我吗?”
“……”
在这种场合一向都是默默地暴走但是在晴明面前一言不发的昌浩,这次采取了出人意料的行动。
“太过分了!实在是太过分了!你这种方法是不是太过分了啊!果然爷爷你从来没疼过我!”
“!”
由于实在是太过出人意料的反应,凌羽和小怪都怔怔地听着。
“唉,没办法啊。能够被这么看重,把所有的技艺悉数交给我,可是我却这么不成器,还只是半吊子不可依靠,每天还被小怪责备。就我这条小命,能让龙神觉得心里舒坦的话我当然会把姓名还给他!”
正聚精会神地关注着接下来的发展的凌羽,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不,与其说是寒意,倒不如说是本能敲响了警钟。
她一下子打了个寒噤,显然惊动了身边的小怪。
“……怎么了?”
“……”还没来得及说话的凌羽,一下子顿住了。
一阵低低的轰鸣声好像从地底传来,接着,大地开始震动。
“这、这是!”
房间里现出了三名神将的身影,晴明和凌羽一下站了起来,迟了片刻,小怪和昌浩也紧张地绷住了身体。
从敞开的门向外望去,南方的天空,被奇异的紫黑色烟气笼罩了。
右京的中央偏北,街道正中央,常人看不到的瘴气的旋涡,在翻腾着。
晴明勃然变色,他一下子回过头去,看到孙子孙女惨白的面色和神将们紧张的神色。
“去东三条殿……凌羽,你呆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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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点光亮,在黑夜中燃起。
偏殿里的烛火影影绰绰,仅仅给一切照出了模糊的轮廓,以及投射在障子上的模糊巨大的影子……
在烛火也不能照亮的黑暗角落,还潜伏着吞吐的暗之气息,更甚至于,那暗之气息之中,还潜藏着只存在于黑暗之中的生物,然而它们都畏惧于这座偏殿里盘桓着的清冽灵气而不敢靠近,随着灵气的扩大,环绕着偏殿的瘴气,被一扫而空。
安倍凌羽靠着障子缓缓地倚坐了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倦怠之色难掩。
一缕神气在她的身边凝聚,随即,一个瘦长而朦胧的身形显现了出来。
茶褐色的长发在尾端扎起,面容清秀,有着琉璃光泽的双眸,颜色近似于黎明时分的天空。
“没关系吗?”
凌羽慢慢睁开眼睛,狭长浓密的睫毛掩映之下那双深黑的瞳仁里光影交错:
“唔,只是这种程度的话……”
她直起身体,用左手抱着曲起的膝盖,懒散地注视着面前。
红叶袭、紫苑色、桔梗色以及菊色的美丽织锦、织绫布料交叠在一起,年轻女性们苍白美丽的面容已经褪去了灰青,渐渐恢复了红润。
事情追溯到半刻钟之前。
晴明和昌浩前往东三条殿之后,凌羽奉命留守在家里。
她当然知道晴明让她留在家里的原因,所以心平气和的接受了,回到房间里去占卜。
当然,在此期间,她也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给顺了一遍,再结合上自己已知的这个时代的事情,大致想通了。
随后,就被道长家派来的使者接走,来到东三条殿帮助晴明,为女房们实施祛除瘴气之秽的净化之术。
恐怕,是为了彰子要入宫的事情吧。
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一帝二后”啊……
藤原道长和藤原伊周这对叔侄之间,有着堪称惨烈的权力斗争,败者,是藤原伊周,他被左迁了。
但是,就算被左迁,藤原伊周还有一张最后的王牌——他的妹妹,贵为皇后的藤原定子腹中的孩子。
如果是皇子那就是未来的天皇,作为他的外戚的藤原伊周就可以摄政,获得权力,把道长赶下台。
道长并不打算束手待毙——没有皇子在手,那么就由自己的嫡亲公主生一个好了,那么定子腹中的孩子也没有意义,最多只能成为亲王。
而藤原道长的长女藤原彰子,今年十二岁,已经可以举行裳着仪式了——成人之后就可以送入后宫了,更幸运的是定子腹中的孩子还没有出生。
所以,为此让晴明占卜,选择尽可能早的、吉利的日子,给彰子进行成人仪式,然后送入后宫——反正无论是多么无理的日子,道长都会利用他的权力使其强行通过的吧。
仿佛是为了舒解心中的郁结似的,凌羽舒了一口气,抬起手捂住了眼睛,暂停了语不传他人的叙述。
六合无言地听着,像是抚摸幼儿一样,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凌羽的头发。
头顶传来的温热感觉让凌羽觉得心里好受一些,弯起嘴角勉力笑了笑。
她并没有说明,她会对这段历史特别感兴趣,是因为中宫藤原彰子和皇后藤原定子争宠时,她们各自的女房紫式部和清少纳言,用女性独有的光彩照亮了整个平安朝的文化,也是贵族文化达到顶峰的时期。
但是此时,她只觉得浓浓的无力感和感伤,像是潮水一般席卷了心。
对于她而言,彰子是个温柔可爱的小妹妹一样的人物,是她的弟弟安倍昌浩喜欢的女孩子。
昌浩……会觉得多难过啊……
决定不再纠缠于这个问题,凌羽站起身来:
“爷爷他们呢?”
“在东北对屋的偏殿。”
“……是吗?”
走出殿门,安倍凌羽对守在门前的家臣说道:
“女房们已经无恙了。”
“是吗?辛苦您了。”
家臣赶忙冲凌羽行了一礼,凌羽客套了两句,至少把场面做足了,才终于向着东北对屋出发。
原本被瘴气笼罩的夜空,如今已经恢复了清朗,疏疏几颗星子闪烁着微光。
走到连接着渡殿前时,凌羽看到昌浩正坐在那里。
“……昌浩?”
她走近几步,发现昌浩的脸色铁青,不由得担忧了起来,单膝跪在他面前,柔声问道:
“怎么了?”
“……是姐姐啊……”
昌浩抬起头来,正看到凌羽黛眉轻蹙,面带微忧,注视着他的双眸里隐藏着沉重的情绪。
“你这冷静的口气是怎么一回事啊……到底怎么了?”
“……事实上,彰子冬天要入宫去。”
凌羽没回答,这是她早已经在心中有了底的答案,然而听昌浩这么说,她一下子却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反应,只好静静地听他继续往下说。
“马上就要进行裳着,然后……恩,在冬天入宫……已经这样约定好了。”
句子的结尾听起来很寂寞,凌羽窥视着昌浩的表情,发现对方的面容已经不是铁青,而是渐渐变成了苍白。
“这样吗……”
两人一时间沉默了下来,只有风声穿过渡殿边的草木的声音在回响着。
静静地数了数十下呼吸,凌羽听到了平静得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
“姐姐。有件事情,想请求你帮忙。”
“请你帮助我,一起打倒穷奇。”
“……好。”
在黑夜也不能照亮的地方,有一抹莹莹的绿光忽然闪耀了起来,并且渐渐变强,渐次照亮了一切。
似乎是一间破寺庙,茅草覆盖着的屋顶破破烂烂,到处都布满了蜘蛛网,一尊金漆掉尽的菩萨像,正向着黑暗展露出似悲悯又似嘲讽的古怪笑容。
“诶呀呀,倒是防范得很周全嘛……”
听上去像是在赞叹,然而语意里却没有什么真实善意的声音,悠悠响起。
尖俏的下颔,淡色的薄唇,线条纤美的五官,玉色的肌肤莹然生光,一双翡翠绿的眼眸闪烁着幽幽精魅的光影,银发亦是柔润生光。
这名美丽的男子披着一件漆黑的斗篷,他缓缓伸手的动作带出了一截淡紫色的衣袖,袖口处有着奇异的银线刺绣,而那只修长的手,细致得看不出一丝纹路。
他面前是一面有些像镜子的古怪东西——我们姑且称之为镜子,有着水面般盈盈散开的波纹,那奇异的绿光,正是这面镜子发出来的。
镜子闪动着波纹,终于平静下来,现出了一幅图画。
那是一间屋子,布置的非常简单,墙上挂着一幅字画,靠着墙壁的唐柜上堆着不少书籍,还有一两件看不出作用的饰品,整个给人一种舒适却又有些随性的感觉。
在小案上,摆着一件笨重而古怪的,甚至于可以说是有些像乌龟壳的东西,那就是六壬式盘。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正在转动着六壬式盘,深蓝的袖子萎落在桌面上,像是凋落的花瓣一般。
线条柔美优雅的侧脸,纤细的眉峰缓缓隆起,细密而纤长的睫毛垂覆而下,微微闪动着,漆黑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贝壳般的耳朵。
就算仅仅看到侧面,也可以判定这是个美少年,而且是拥有着不逊于女子容貌的美貌少年。
在她身边,有一名高挑清秀的男子靠墙站着,正低下头来注视着她。
男子弯起嘴角,无声无息地一笑。
这是他的目标,他和他的弟弟渡海而来,就是为了这个少年。但是,他的弟弟已经被杀了,被他们的目标退治了。
而且,如果不加快步伐的话,说不定会被那个男人给抢先——即便那个男人的目标是比这少年要难对付得多的人。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两个倒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同族吧……”
暗自嘀咕着,男人轻轻叹了一口气,仰起头来注视着破落的屋顶。
不过,如果是按照不太严谨的算法,那么他也算得上是他们的同族——虽然貌似血缘差的远了点。
他将伸出的手收回,轻轻抚摸着另一只手手腕上的青色手链。
耳边时时传来族人的惊惧的惨叫,还有恸哭。
大概,直到死亡,这声音都不会停止了吧?
他无动于衷地想着,忽然注意到面前的镜子出现了奇异的变化,仿佛分成了两半,展现出了两幅景象。
一边,是一位披着枯叶色褂衣的少女倚在胁息上,她那娇美的容颜上带着愁容,望着庭院。
而另一边,则是一名身着直衣,头戴立乌帽子的少年,正低下头来读书。
奇妙的一幕。男子沉默了片刻,忽然微微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那么,如果是这两个人的话……你一定会出手吧?”
没错,就是这样。
为心中开出微妙的爱恋之花而苦恼的两个孩子也好,睿智洞明一切的老者也好,希望为主人开解心中郁结的神将也好,同样洞明一切却默默体贴的少女也好,甚至于,那个爱恋着不可能触及的存在的神将也好……
还有那个仍然潜伏着的,愚蠢的大妖怪。
所有的一切,都化作狂乱奔流的漩涡……能够扑向打破命运枷锁的终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