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阴阳师 平安记事》阿湘

41、月辉（中） 清冽的空气

　　清冽的空气透彻心扉，晴朗微蓝的夜空中闪烁着几粒星子，贵船山和船冈山高耸的轮廓沉默庄严不可侵犯，其中之一的贵船山，和第一次来时简直无法相比，神圣的神气编织成的强韧结界已不再是表面工程。
　　昌浩一行四人沿着狭长的山道向前走，清冷的微风拂动两旁的树木，发出飒飒声响，不时有树叶纷扬而落，昌浩伸手去拍落，心中有一丝苦涩。
　　在这神社之中祭祀着高龙之神的神官们，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被杀害了。皮肤被残忍的剥下，成为了妖怪们伪装的工具，恐怕他们的血肉早就填饱了妖怪们的肚子了吧？
　　神官们，在被杀死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呢？所看到的，又是什么呢？
　　“据说灵魂的安抚仪式是由晴明秘密举行的。”
　　“而且之后也向着今上和左大臣报告了吧。”
　　凌羽的声音很轻很低，如果不注意，几乎会融进风中，然而却让人觉得心中生静。
　　昌浩点点头。
　　祭祀着重要神明的神官被杀害，这么重要的事情终于再也瞒不下去了。
　　晴明向天皇和左大臣报告了此事，并且做好了接受惩罚的准备。但是，信任着晴明的左大臣和天皇没有惩罚他，而是下了尽快解决问题的诏书。
　　同时，异邦妖异盯上了彰子的事情毫无疑问也瞒不下去了，左大臣的表现相当冷静：
　　“我不担心，晴明，不是有你在嘛。”
　　——真是冷静的父亲啊。不，应该说，晴明大人您简直成了一块金字招牌了啊！
　　这么想着的凌羽，忽然听见身边的小怪问道：
　　“昌浩，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有点怪怪的。”
　　怪怪的……？她错过什么了吗？
　　话说到半截，凌羽和昌浩都被一道突然出现的青白色流光给吸引住了目光。
　　那缓缓流动着的，是既非纯是翠绿，又不仅仅是幽蓝的微弱光芒，像是风声的结晶一般飘摇闪烁。
　　“这是……萤火虫？”凌羽一开始没想出来到底是什么，随后就反应过来了，吃惊地瞪圆了眼睛。
　　“现在……是几月的来着？”怀着同样惊讶的心情，昌浩向小怪征询着。
　　“八月快结束了吧……按时令来算已经是深秋了呢。”
　　“那是因为贵船和人类的世界截然划了一条界线的缘故啊。”一直沉默着的六合，忽然轻轻说道。
　　追逐着隐身了的六合的气息，昌浩突然发觉这是件有点困难的事情，凌羽每次是怎么精准地找到六合的气息——不，应该说她怎么就确定六合一定在身后呢？果然，凌羽的灵感力应该比他要强吧。
　　“可是这里明明更冷一点呢。”
　　“那是因为神所在的地方都是这样的。”
　　在他们讨论的时候，凌羽的视线仍然追逐着那只萤火虫。
　　摇摆的一点光点向着树林深处飘去，再往那走就应该是贵船川了吧。
　　“三条道上露栖草，伴我离世……何须言。”
　　凌羽忽然小声唱了一句，然后发现自己压根记不起来下面的歌词，迅速闭了嘴。
　　“姐姐……你刚刚唱了什么？”
　　“……没什么！”
　　凌羽摇了摇头，驱散了心中的奇异情绪。
　　昌浩突然想到，几个月前自己为了救彰子和圭子小姐而来到贵船的时候，在结界的外围确实飞舞着很多美丽的萤火虫。
　　贵船川据说就是观赏萤火虫的好地方。如果是盛夏的夜晚，在清澄如水的夜空之下，潺潺流过的贵船川边飞舞着无数美丽的萤火虫——哪怕只是想象，也会觉得是美丽得足以入画的场面。
　　“如果……”
　　喃喃细语声飘散在风中。
　　“‘如果’什么？”
　　“不，没什么！”
　　昌浩一瞥凌羽秀丽明艳的容貌，迅即转过脸去，掩饰面上的红晕——啊啊刚才为什么会突然想起彰子呢？
　　一边想着如果带点山里的东西去送给彰子的话对方会不会很高兴，一边毫无知觉地向前走着，忽然觉得脖子被什么东西狠狠一勒，差点断气的同时整个人瞬间朝着后面飞过去。
　　“你想干什么啊！”
　　“呜哇！”
　　踉踉跄跄站稳了，昌浩又惊又惧地回头一看，面容白皙俊秀的少年表情平静，手还提着他的领子——不过她很快就放了手。
　　“姐姐你干什么啊我差点就断气了哦！”
　　“被勒到断气还是撞到断气自己选择。话说回来是你自己的问题吧？走路不看前面吗？”
　　凌羽那超然物外的姿态让昌浩差点再次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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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确实是参拜了可是怎么都有一种虎头蛇尾的感觉啊。”
　　“心诚则灵啊……心意到了神明就一定会体会到的！”
　　“那你在家里参拜的话不是一样么。”
　　“……”
　　在耍嘴皮子功夫上，安倍昌浩是水准之下，而安倍凌羽则是水准之上，这就是决定性的差距了。
　　此时已是丑时过了半刻，云头漫卷着西渡。
　　这一番对话，发生在一辆普通人无法看见的，正在疾驰的妖车上。
　　第无数次败给了姐姐的安倍弟弟默默地蜷缩到一个小角落去种蘑菇，得胜的安倍姐姐则打了个哈欠预备小小地补一觉。
　　看上去是无比安详的一幕。
　　但是安详的一幕很快就被破坏了。
　　原本疾驰的妖车一个猛子停下，车内的两人一兽全都因为惯性向前一冲，昌浩和小怪全都跌了出去，凌羽一把拽住帘子减缓了冲出去的势头，还是跌在了车前——只是情况比昌浩要好一点，没有脑袋着地而已，但她同样付出了代价。
　　凌羽揉着脚踝慢慢站了起来，抱歉道：
　　“对不起啊，车之辅……”
　　妖车咣咣晃动着巨大的车身，似乎是在表示“没关系”这个意思。
　　苦命的昌浩童鞋捂着头站了起来。
　　风向，也忽然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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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起来，现在这一幕，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呢？
　　凌羽的眼睛眨巴了一下，又眨巴了一下。
　　眼前颤巍巍，还不时有几个小小圆球般的妖怪掉下来的，是由一堆颜色缤纷形态各异的小妖怪组成的“金字塔”，在金字塔顶颤巍巍站好的小妖怪朝她招手：
　　“好久不见啊，晴明的孙女！”
　　如果不是小妖怪们的快乐建立在某个人的痛苦之上的话，凌羽此刻会好好的和他们打个招呼的。
　　“确实挺久的……不过这次你们的数量还真不少！”
　　“嘻嘻，这样才能检验是不是真的全好了呢！”
　　“对啊，只有被压扁才能称之为孙子呢！”
　　“不压扁就不好玩了！”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东一句西一句发表着言论的小妖怪们最后兴高采烈地将所有情感汇做了一句话——
　　“对吧？晴明的孙子！”
　　“……”
　　“昌浩这家伙……太可怜了……”小怪好像很不忍似的，抬起前足轻轻拭过眼角，“每次都会被来这么一套……”
　　凌羽仿佛深有同感似的，也点了点头。
　　——“每天一压”，是这么个说法吧？凌羽称之为“好评中的泰山压顶”。确实，每次昌浩走夜路的时候，都会被小鬼们压一次。据说是为了检验他的成长程度，不过依凌羽来看，这大概就是小妖怪们表达好感的方式……大概。不过是他们觉得好玩的东西是肯定的。
　　宛如大石下的小草般坚强不屈地拼命伸出手来的昌浩不停地颤抖着双手，小山也很应景地晃来晃去。接着，青筋暴起的昌浩刷的一下站了起来。
　　“你们这帮家伙……”
　　一边毫不留情地扯下小鬼们，一边用直直的目光死死瞪着小怪。
　　“还有你啊小怪！姐姐就算了，居然连你也逃走了！”
　　“……喂，什么叫‘姐姐就算了’！这家伙为什么就能幸免啊！”
　　“姐姐不管怎么说也是女孩子嘛。”
　　“……女孩子啊……这家伙根本算不上正常的女孩子吧？！”
　　终于忍无可忍地吐槽出来的小怪，忽然觉得身后冷风一吹。
　　糟、糟糕了！居然忘记了……
　　但是，他很快就发现这冷风不只是自己的心理感觉。
　　凌羽纤细的眉皱了起来，她无心去关注小怪的吐槽，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大街的尽头。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四条大路的东侧。
　　风沙沙的吹动，秋天凉爽干燥的空气里忽然混进了一股奇异的温润味道——不过并不让人觉得舒适，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汗毛直竖的恶心感。
　　昌浩也马上感觉到了，将目光转向了和凌羽相同的方向。
　　聚在一起的小鬼们颤抖了起来，好像有什么诡异的恶寒从脚底爬上来了一样。
　　“对、对了……有件事必须告诉你们。”
　　小鬼们爬到了昌浩的脚上，不过没敢爬到凌羽的脚上，仍是蜷缩在她身边，牙齿磕磕作响。
　　残月朦胧，星辰闪耀，即便如此，也不足以照亮黑暗——
　　小鬼们喜欢黑暗，黑暗本来就是它们栖息之地，而身为神族的六合与小怪，白天黑夜对于他们而言根本就没有区别。
　　安倍凌羽和安倍昌浩屏住呼吸，凝神观察着那个模糊的身影。
　　可怕的瘴气缓缓飘散着，被风裹挟着黏在肌肤上。
　　那是从未见过的古怪妖气——如果要形容，那就是和自己身边的妖怪们十分接近的妖气，但是确确实实不一样，透露着一股奇异的寒冷狂放的感觉……
　　片刻之前感觉的凝滞已经过去，凌羽微微打了个冷战，下意识摸向手腕，随即意识到手链已经换下了。
　　“什么东西？”由于紧张而干涩的声音，从昌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小鬼们挤在凌羽和昌浩身边，发出了好像痉挛般的声音——
　　“可怕……是专门猎取异邦妖异的……”
　　“猎取……？”凌羽轻声发出疑问，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猎取我们的异邦妖怪是由这家伙猎取的！”
　　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就在小鬼们话音还没落下的时候，瘴气突然膨胀起来，黑暗一下被弹开。
　　“！”
　　神秘的妖怪一下子现身了。
　　巨大到超乎常理的身体，从毛茸茸的身体里伸出了八只粗大的脚，空虚的，却放出古怪光芒的双眼直视着被群妖围绕的两名少年阴阳师，呼吸间放出含着浓浓寒气的瘴气。
　　清楚地感觉到自己颈后有什么冷冷的晶体攀延而上，凌羽细长的眼尾轻轻眯了起来，轻轻动了一下脚。
　　昌浩茫然地抬头看着。
　　他知道这种东西——但是，那是比这个要小得多的东西……而且没有体毛，在角落里吐丝结网，捕捉着猎物的东西。
　　“是……土蜘蛛吗？”
　　清楚地听见凌羽的低语，但是昌浩又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他用像是冻僵一样冷硬的手指缓慢探进怀里，心脏却在狂跳着。
　　冰冷的另一只手忽然被人轻轻握住了，握住他的手的那只手有点粗糙，但并不像他的手那么冰冷。
　　“……”
　　凌羽冲他轻轻摇了摇头，随即放开了手，向前面小小跨了一步。
　　红光一闪，小怪那小小的身躯被红色的炎光包围，恢复了神将的本相。
　　大蜘蛛的八只脚开始沙沙作响地移动——凌羽终于明白那种古怪的沙沙声到底是哪来的了，它那张可怖的大嘴一下子张开，闪着寒光的锐利牙齿看得凌羽汗毛直竖。
　　“轰隆隆——”
　　巨响震动了空气，深红的烈焰和白色的蛛丝碰撞一下随即散开，而白色蛛丝仍然一往无前，边缘的绿色黏液落到地上就发出了“嘶”的一声——这酸性比之硫酸盐酸亦不诚惶多让啊！
　　“哇！”昌浩没有凌羽那一瞬间默默吐槽的心情，他被红莲抱住跳了出去，下一秒他们原本所处的地方就被蛛丝覆盖，冒出了一股白烟。
　　紧紧攥住六合披风的一角，凌羽不知为何绷紧了身体，落到安全地带后立刻放开了六合的披风，六合低头看了她一眼，她垂下眼睛将注意力转向了妖怪。
　　大蜘蛛不停地吐丝结网，原本宽阔的街道已经快被蛛丝给布满了——凌羽他们站在丝的缝隙间，那已经是最后的立足地，而小鬼们靠在一边瑟瑟发抖。
　　一团丝朝着凌羽面门扑来，她当即出手划出一个一字：
　　“禁！”
　　银白的灵气形成流光的屏障，却仅仅是阻挡了丝前进的势头，完全没有将它挡在外面！
　　——完了！
　　凌羽惊愕地倒抽了口冷气，却完全来不及防御——
　　面前横出一只手臂挡下蛛丝，皮肤溶解的声音像是根刺一样扎进耳朵，凌羽险些惨呼出声：
　　“六合！”
　　这一声悲鸣和另一声惨叫重合了：
　　“红莲！”
　　听见这被紧紧压抑着的，类似于悲鸣似的呼喊，六合安抚性地望了她一眼，随即，他用完好的手将凌羽揽到身后，另一只手取下长披风。
　　那漆黑如夜的长披风被大幅度地挥动了几下，古怪的蛛丝一接触到长布就自动掉落。
　　六合身披的披风，拥有着奇妙的灵力。
　　凌羽深知这一点，她将锐利的灵力聚于一指，轻划便割断了仅存的蛛丝，走了出来。
　　覆盖地面的丝被长布轻易扫掉，六合将披风披好，取下了左腕上的银环。
　　银环变成了白银带子，一直眼神便成了两端具有锐利刀刃的银枪。神气翻动着他的披风，他轻松跃到红莲和大蜘蛛之间，将丝线挑断。
　　大蜘蛛的嘴蠕动着，一边吐丝，一边注视着这个非人类青年和远处的少年阴阳师。
　　“看来好像确实是一直住在本国的妖怪。”
　　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断定着，六合向凌羽那望了一眼，得到对方肯定地微微点头之后，举起了银枪，枪尖直对蜘蛛。
　　“——等一下。”
　　六合突然一下子退到后面——不，也许说是被拉到后面更准确，昌浩从红莲身后伸手拽住了六合的长披风。
　　“……你想干什么……？”
　　凌羽也是一脸无语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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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昌浩少年！”
　　“抱歉啊姐姐……但是这毕竟是我复原后第一仗，我也想好好打一下……”
　　“然后你就失去对手了呢。”
　　“……”
　　“不管谁都好，这个时候抢占先机最重要！”
　　“明白了……”
　　悔过的弟弟和抱着手臂教训人的哥哥……不，是女扮男装的姐姐，构成了一道奇异的风景线。
　　叹了口气，凌羽慢慢放缓了脚步，和身后的六合同行，前面自有小怪去“照顾”。
　　“……没关系了吗？”
　　沉默了好一会，凌羽才低低地问了一句。
　　“……恩。”
　　“真的？”
　　“真的。”
　　一下子抬起头来盯着六合的眼睛，凌羽深黑的瞳仁在黑夜里，像是湿润的黑曜石一样闪烁着微光。
　　“……那就好。”
　　也许是确定了他没有说谎吧，凌羽移开了视线，低下了脸。
　　——……什么感觉？那个……
　　凌羽一下子回过头去，视野里却是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