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阴阳师 平安记事》阿湘

40、月辉（上） 漆黑而透明

　　漆黑而透明的夜空从云团后露出来，高阔得令人吃惊的穹宇里，残月和星星闪烁着微芒，远处贵船山和船冈山高大的身影，如同深深梦境里的水墨画一般，清明而辽远。
　　秋夜的风已经从心子里透出凉意，似乎是在昭示着寒冬的来临。
　　“秋夜的风好舒服啊……”
　　松叶绿狩衣的少年长长伸了个懒腰，满脸惬意地感慨道。
　　从阴影里传来一声细不可闻的轻笑。
　　昌浩和小怪一下子回过头去，就看见有一个人正端坐在围墙上，手肘撑着膝盖，托着腮饶有兴致地望着他。
　　好像是注意到昌浩在盯着他看，他轻飘飘地从围墙上落了下来，身体轻盈得仿佛没有任何重量。
　　这是个身材不高，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肌肤白皙的近乎透明的美少年，他乌黑的头发束在脑后，垂在背上，一双狭长而秀丽的眼眸像是湿润的黑曜石般清亮，身着深蓝色的狩衣。
　　如果用不太客气的话去形容，说他有着连若众歌舞伎都黯然失色的美貌面孔都不为过。
　　少年
　　“——姐姐？”
　　“真是勤恳啊，小昌浩~”
　　“那个‘小’（酱）怎么回事啊姐姐！不过说起来你不是着凉了吗……既然这样还是不要出门比较好呢！”
　　“诶呀呀，只是昨天晚上稍微有点着凉了而已，不要小瞧我的恢复力哟！”凌羽笑吟吟地摆摆手，“而且今天晚上我也要去贵船一趟。”
　　“姐姐你也要去贵船？”
　　不知不觉中两人已经并排走上了大路，安倍凌羽闭着眼睛慢悠悠地回答：
　　“是的，毕竟接受了龙神的恩惠嘛……不过听说你没发现昨天晚上龙神的降临啊。”
　　昌浩顿时露出了好像被人一棒子抡去地狱的表情：
　　“是呢……啊啊姐姐你说我会不会被诅咒或是遭天谴像被雷劈之类的啊！”
　　“这个吗……”凌羽貌似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真挚感人，“说句实话，神明可比妖怪恐怖多了呢，不好好对待说不定会被诅咒到最后一代呢。”
　　“什、什么……骗人的吧……神明应该会很宽宏大量的才对吧！”
　　“你声音都变了哦……小昌浩。”
　　默默地跟在阴阳师二人组身后的护卫二人组努力降低自身存在感。即便如此，拥有着雪白毛皮的小魔怪还是动了动长长的耳朵：
　　“喂，六合……”
　　隐身的神将没有回答，但是小怪知道对方在听。
　　“应该是我的错觉吧为什么会觉得凌羽背后有黑烟冒出来了啊……不对，应该是说……”
　　小怪沉默了片刻：“这家伙的形象一瞬间和晴明重合了啊……”
　　撇开后面那些弯弯绕绕，前面友好的姐弟对话仍在进行着。
　　“说起来你不知道也是应该的……”凌羽小声嘀咕了一句，
　　“如果去好好参拜一下的话就没什么了吧……我是这么觉得。”
　　“确实如此呢。”
　　凌羽眼珠一转，刚好看见仍是一脸沮丧的昌浩，悄悄地叹了口气，她转移了话题：
　　“那么，去了贵船之后你还打算去哪？”
　　“恩，还打算去调查一下神隐事件……姐姐你知道吗？”
　　“略知一二吧。”
　　凌羽含糊地回答。
　　事实上，她可不只是“略知一二”那么简单——至少知道的比昌浩多得多了。
　　不要以为在平安朝就不能不出家门而知天下事，那帮爱凑热闹的小妖怪，正是她的信息源。
　　就在今天下午，凌羽去了一趟岚山边的桂川。
　　那里是最近发生神隐事件的地方。失踪的，是一个樵夫。
　　北面嵯峨野，西邻小仓山的岚山，素有“京都第一名胜”之称，以春之樱花、秋之红叶以及横跨两岸，“宛如月亮渡河之优美”渡月桥而闻名于世。
　　凌羽站在岚山山麓之时，正是日光略斜，红叶翩飞的时刻。
　　清碧见底的桂川边，纷飞的红叶飘然而落，哀愁的仿佛一句句染了胭脂的叹息。
　　事实上，因为这个樵夫的失踪，本来就清寂的岚山愈发冷清，京都的检非使来这里象征性的查了查，就因为另外的神隐事件而离去了。
　　安倍凌羽蹲在桂川边上，把手放在潺潺的桂川水之中，细心感应着。
　　耳边只有潺潺的流水声和风拂过树木的萧萧声，但是……还有些细碎的声响——那些细细碎碎的轻声细语，是实际上并不存在，却确实回响在意念之中的言灵——
　　“哗啦”一声，凌羽把手从水中抽了出来甩了甩，回过头来眼睛闪亮亮得盯着六合：
　　“有东西！”
　　“恩？”
　　“虽然只有一点点的痕迹……但是水——不，应该说是水和空气的交界处，有一点妖气！不过——大概是时间有点久了，所以气息也不能特别确定……”
　　凌羽说到最后，低下头叹了口气，伸出手去想抓抓头发，却刚好碰到了六合伸出的手指。
　　她吃惊地抬起头来看着六合，发现对方的面颊上也有一丝尴尬，然而六合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就收回了手——指尖拈着一片红叶。
　　——回忆就此卡壳。
　　凌羽忽然觉得脸上热了起来。但是一声尖利的口哨声把她给拉回了现实。
　　高昂的声音穿破夜空，在风中呼啸引起回响，尖利的声音留有余韵，伴随着一阵由远而近的车轮声，消散在夜空中。
　　前方有两星惨白的鬼火引领着一辆诡异的牛车向着他们疾驰过来，车轮中间的大大鬼脸，洋溢着依恋人的笑容。
　　“好久不见呢——你还好吗？车之辅！”
　　昌浩满面笑容地张开手，咣咣地拍着高大的车轮，昵称为“车之辅”的妖车也高兴的晃动着车轮。
　　另三人的表情很幻灭。
　　小怪拉了拉昌浩的袖子，问道：
　　“喂——晴明的孙子这是怎么回事啊！”
　　“别叫我孙子！”条件反射地回答着，昌浩一手把小怪的爪子从自己的袖子上拽下来，回头发现凌羽的表情同样很幻灭。
　　“怎么了，姐姐？”
　　“你们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的？！什么时候！”
　　小怪的怒吼完全被隔离了，凌羽问道：
　　“你们俩——只是那个时候见过而已吧，怎么这么熟了？”
　　“到底发生过什么啊不要无视我！”
　　“事实上，小怪你去探听京城的情况的时候，车之辅特意跑来探望我。因为爷爷的结界的关系它只能呆在墙外，所以我就拜托六合把我背上去了。”
　　“这个我知道……你们俩的关系未免进展得太快了吧？”
　　那个时候她被晴明招过去谈话，所以事情的后续也不知道——
　　想到这，凌羽不着痕迹瞥了一眼身后的六合。
　　昌浩啊哈哈哈地笑。
　　凌羽和小怪默默黑了脸。
　　怎么办，突然觉得手好痒啊。

　　凌羽昌浩和小怪跳上了车，而六合则坐在车厢顶。
　　“诶哟，别踩我啊！”
　　“你以为我乐意踩你啊！哇好痛！”
　　“抱歉——不过不要吵了好吗？”
　　“你够了晴明的孙子！我的尾巴！”
　　“咚！”这应该是某人的后背撞上车厢的声音。
　　“我说你们……”压低的尾声很危险。
　　伴随着咚咚两声响，车厢里顿时寂静了下来。
　　一只白皙的手挑起车帘，安倍凌羽格外轻快的声音传来：
　　“麻烦你了，请去贵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