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品山水》游子吟

5、曾为你绽放（二）

　　滕飞追了她半年，狂轰滥炸的。

　　按理说，他是建筑系的，和英语系搭不上边，认识的机会也不多。可是据说他们寝室的男生下定决心要和英语系的学生搞联谊，不管是考虑英语系的女生有看头，还是考虑将来考级的时候能近水楼台得点实惠，最终他们成功拉上了英语系的一个寝室。

　　有一次他们来系里的晚会上捧场，于是滕飞就看见了在舞台上唱英文歌的水冰。说句实在话，水冰的歌声达不到专业水平，顶多也就是将就得过去的业余水平，可是目睹过的人就会明白，她的形象加上她的台风，和她那浑身散发着清爽气质的吸引力的确会弱化掉人们对她歌声的挑剔度。

　　用李智那酸不溜丘的话说：“人家是卖唱，你是卖相，还是那种让人无法心生恨意的买卖，这要是评个‘十佳歌手’什么的，不知道要有多少选手抱着评委叫屈呢。”隔了半晌，她又邪邪地狞笑，“真想看看你和朴数同台竞演的盛举，到底是评委更亲睐你这种业余的开胃小菜，还是朴数那样专业的精品佳肴？”不多时，她又肯定地补上一句，“算了，只要是评委没有瞎眼，你是绝对没有胜算的。”

　　可是，滕飞就是迷上了这盘业余的开胃小菜，并且一直不准备更换口味。据滕飞的室友们回忆，在那五分钟里，滕飞用眼神在水冰身上拴了一个结，被这个结拉扯着，他将一切都阻隔在了视线以外。

　　于是那晚他当机立断就行动了。

　　水冰认识他的第一个特点就是如影随行，也就是不给你充分思考和拒绝的空间，随时随地都能出现在她的方圆几米，有需要的时候被使用，没有需要的时候请求关注。

　　事实证明，那样是有效的。

　　那时她还不知道他是个富家子，终于被他的浪漫和体贴打动，他们开始交往。

　　后来，当她明白的时候，她得承认，即便没有完全改变心意，她也下意识地将那跨出去的一步往回缩了大半。那不是招惹得起或是招惹不起的问题，而是没必要招惹，甚至是不屑于招惹的心态。

　　她太明白自己的立场了。

　　三个月来，水冰一路见证着他骨子里的骄傲。她无法为此找到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所以只能再一次将它归结为大多数有钱人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滕飞不是一个揣着大把钞票四处招摇的人。也对，那是没有档次的暴发户行为。在水冰看来，他已经将他的财富彰显在了举手投足之间。比起那些拿钱当传单发的乍富者，他已经将钱财消费进了思想里。

　　例如，无论大小购物，他的先决条件是要保证能够刷卡消费。

　　再如，没有意外的话，他的活动场所一定要保证品质和服务俱佳。

　　另外，他全身上下的行头，里里外外一定要用名牌来衬托他的贵气。

　　甚至，他和朋友们的谈话都要自动过滤掉上不了台面的内容。

　　……

　　水冰曾经怀疑为什么这样的人不找一位门当户对的富家女，更能彰显他的尊贵。后来，她终于悟出，像他们这样的人，包括朴数，根本不在乎别人有没有钱，而只在乎能不能按照他们的意愿彻底地改造别人。也许这才是他们最大的骄傲。

　　这三个月的交往，水冰一直在和他保持距离，她用这段距离来冷静地发现他身上的问题，像是在做一个“测试有钱人身上有哪些陋习”的研究。或许她更希望这份观察多少能扭转她对有钱人的偏见。

　　客观地说，除了那份她不大赞同的优越感，滕飞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公子哥。成绩优异，谈吐不俗，对她也是体贴呵护。如果不是这次的“亲嘴事件”，她或许能接纳他。可是，就像她一早打定的主意，一旦他的行为触犯了她的原则，她会立马抽身而退。

　　回到寝室，她在门口呆立了好久，惊得差点掉了手里的东西——她居然看到朴数穿戴整齐坐在电脑前。

　　水冰定了定神，甩甩头重新睁眼，确定她没有看花眼，也确定朴数不是在梦游。事实如此。

　　惊吓是一波接着一波。朴数不但已经起床梳洗，而且还在电脑前打印一份工作申请表。

　　水冰放下东西，佯装怯生生地走到她身边，夸张地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生什么事了？”她出去时间也不长，难道不到两个小时的独处能令一个人脱胎换骨？

　　朴数自顾自地填写表格，神色不改。水冰嗅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味道。

　　她不甘心地追问：“怎么了？什么情况？你别吓我。”打死她都不信一个人会无缘无故地改了性。

　　朴数边用力填写表格边回道：“我妈来电话了。”

　　所以呢？这也太没头没脑了吧。

　　“你妈让你找工作？”这句话说出来水冰都觉得渗的慌。这是把她烧成灰都不会相信的事。

　　“让我相亲。”

　　“怎么了？你都相过八百回了，还有什么可稀奇的？”

　　朴数大一时就被母亲安排去相亲，那时她还不满20岁。她曾经很好地总结过她母亲的教诲，“我妈说我在结婚以前的人生，如果不是正在相亲，就是在去相亲的路上。生生不息，直到车到站，船靠岸。”

　　水冰对此评述曾表示过怀疑，凭她对自己母亲的了解，她觉得世上不会有母亲会以将女儿包装成豪门媳妇为目的来培养女儿的。可是她曾经替朴数接过她母亲的几个电话，内容清一色表达如下：麻烦你转告朴数，让她将星期X下午的时间空出来，我需要她去见一个朋友。请转告她不要迟到，不要失礼，最好去之前上趟美容院……

　　李智也接过类似的电话，当时她用无限嫉妒的表情鄙夷过，狠狠用这种揉和了羡慕和恨的语气向朴数转达过。水冰记得，那时她和李智的世界观都经历了一场不小规模的洗礼，她们俩不约而同都重新理解了一下“母亲”和“生活”这两个词。

　　朴数继续用力且吃力地填着表格，“她还说除非我能自力更生，否则一条道走到黑。她是不把我逼进豪门死不罢休，吃准了我无能为力。我就不信了我这么没有本事。”

　　如果此时李智在场，她会举双手双脚赞成朴数母亲的观点。并且亲手将这条寄生虫放进一个叫“无能”的箱子里，加盖，封印，剥夺一切申诉的权力。

　　“所以你打算找个工作证明自己的能力？你会做什么工作？你可想好了，这个世界上可没有舒舒服服让你站着当衣架，坐着当摆设的工作。”水冰虽然不像李智那么偏激，但觉得这事也有点不靠谱。

　　朴数一撇嘴，“我知道。所以我不打算靠家里给我介绍工作。我先填份表格交给系里，看看能有什么工作。哎，三水，政治面貌填什么？”

　　水冰一拍脑门，无语。连政治面貌都不会填的人，也要学着去工作。这到底是闹独立，还是赶时髦？

　　“那你妈同意你不去相亲了？”

　　“没找到工作前还得相。”

　　“那这次还得按计划行事？”

　　“按计划行事”是指由水冰或者李智代替她打前锋，初步验货后再决定是否由她亲自出马，免得她受到不必要的骚扰。据她说，她的美貌加上家世一旦暴露人前，她将永无宁日。水冰和李智对她的言论嗤之以鼻，搞得这个世界上的男人都像穷怕了的饿狼一样，逮着个有钱有貌的就不要命地疯抢。不过她们俩也乐得给无聊的生活添点恶搞的趣味。因此，严格地说，朴数的相亲次数还不及她们的一小部分。

　　一般来说，她们的程序是这样的：如果碰上水冰或是李智看着就反感的人，她们就最大可能地扮粗鲁丢人现眼，例如吃饭大声吧唧嘴，交谈时尽说些粗俗不入流的内容，或者接到急电被通知寝室里发生火灾水灾了，甚至是邀人来友情客串一回现任男朋友的角色……总之，她们以创设新的情景，提升她们的演技为乐趣，为她们的生活增添了许多自娱自乐的笑料。当然也有少数一些看得过去的，就电告朴数“菜色不错，过来尝尝。”

　　“这次计划不管用了，我妈叫了三个来相亲。”朴数扁扁嘴颇有些不满。

　　“多少？三个？这也行？你妈疯了？”水冰觉得对于朴数的母亲，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她做不到的。

　　“她是怕你和李智又给我当托，索性一次性叫了三。反正人家也有朋友，让你们陪着一起玩喽。”

　　“哇，佩服。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谁说不是呢？这女人，都快成精了。”

　　朴数填好表格，又满意地瞻仰了一翻，才拿起外卖狼吞虎咽吃起来。

　　水冰突然想到什么，“朴数，刚才有没有一个推销员来过？”

　　“推销员？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