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不尽长生》吴笙

4、回村

　　村里人对日夜颠倒的惊惧很快被小沈三日未归的消息盖了过去。小沈夫子，小沈大夫，沈暮的存在和意义与老村长的小孙子不一样，与其说他依靠的是自己死去父亲的恩泽，不如说他靠的是自己的能力而得到村民的承认。旱灾过后，村民都已经习惯有病就找小沈，要起名字找小沈，要读书识字找小沈，他的年龄在他异常出色的学识的对比下都被村民们下意识忽略了。
　　而小沈失踪了！
　　他只有十二岁！
　　村民们纷纷到附近寻找，但过了几天仍然不见小沈的踪影，而牛叔说小沈失踪当天还叫他集日的时候帮忙带东西，大家都觉得，小沈一定是出事了，就像几年前李寡妇家的二娃一样，肯定是被人绑走去卖了。
　　“小沈夫子回来了！”李大壮一路狂奔着回村，一路高喊。沈暮被他牵着，跑得有些跌跌撞撞。
　　“小沈！”
　　“小沈夫子！”
　　“你去哪儿了？”
　　“大伙找了你好几天，你这孩子怎么不吱声就走了这么多天，急死大伙了都！”
　　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一哄而上围成一圈，沈暮被挤在当中，四面都是熟悉的面孔，带着喜悦、责备、担忧、放松的神情，七嘴八舌地你一句我一句。沈暮摸摸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我上山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药材，迷了路，就多耽搁了几天。还好有带几块烙饼，不然就回不来了。”
　　“哎呀，你这么小一个人怎么跑山上去啊。太危险了。”
　　“就是，下次叫何三带你去，他不是经常采药卖给镇上的药铺么。”
　　“对对，何三那小子鬼精着呢，你跟着他肯定能找到好药材。”
　　“何三没空的话就找我们家大壮，他每天都要去砍柴，能护着你，还能帮你背药草。”
　　……
　　沈暮一一谢过村人的好意，心里十分感激，村里人质朴，虽然有时候爱计较了些，但心还是好的。
　　不少村人似乎第一次意识到，这个老成的小沈夫子、小沈大夫只有十二岁，和自家网鸟摸鱼的小子一个年纪。不由得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有的甚至笑嘻嘻地去拍他屁股。
　　沈暮躲过摸头的手却躲不过拍屁股的手，几次下来，脸都被掐红了，周围的人却嘻嘻哈哈地闹他，几个三四岁的奶娃娃在大人的怂恿下还争相往他身上爬，身上的尘土和嘴里的口水弄了他一身，狼狈不已。
　　沈暮咧着嘴笑，他觉得现在应该要笑的，他也是想笑的，红扑扑的脸蛋，乱糟糟的头发在夕阳映衬下似乎都闪着愉悦的光辉，淳朴的村民在以最简单的方式表达他们的喜悦和关怀。
　　转眼又是一年，这天是清明节，沈暮拜祭过后，拎着装祭品的竹篮往回走。
　　沈暮一路慢悠悠地走着，偶尔遇上的村人十分热情地同他打招呼，沈暮也一一回应。在村里人看来，小沈大夫就像是他们一辈子想都不敢想的那种人，聪明、学问好、性子也好、相貌也好，除了看起来太过瘦弱、家境贫寒之外，作为一个十三岁的少年，他简直就是完美的代名词！
　　“小沈啊，今晚我家杀鸡，一起来吃吧。阿旺早上还闹着要去找你呢。”牛嫂子十分热情，她家孩子多，最小的牛家旺才刚会走路，无一不是小沈夫子的忠实粉丝。
　　“多谢牛嫂，哎，到时候您别嫌我吃得多就好。”沈暮笑着答道，村人朴实，太客气反而不好。
　　“嘿！没得说的，咱老牛家还没谢你上次救了咱老娘一条命，这不就杀只鸡，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实在太瘦，晚上一定得多吃才好！”
　　“哎，牛嫂，我哪儿瘦了，”沈暮抬抬胳膊，“这不是挺壮实的么？”
　　“哎呀，小沈啊。就你那小胳膊小腿的，大腿还不如我家大壮一条胳膊粗！”边上的农夫笑着插话道，大壮是他儿子，和沈暮一样十三岁，生得十分高大健壮。
　　“别说你家大壮了，就是我家二憨，才十二岁，都比小沈高壮多了。”牛嫂子继续。
　　“你们知道啥啊，人家小沈是文化人，文化人都瘦！不过小沈啊，你真得多吃点，实在是太瘦了些。”
　　……一群人就沈暮是不是太瘦这一问题热热闹闹地讨论了起来，沈暮站在一边笑着，偶尔插两句。阳光正好，村人们黝黑的脸庞带着日晒的红，泥土的芬芳仿佛带着湿热的气息，春色好，人情暖。
　　慢悠悠地回到家里，支起窗户，大门敞着，浅浅的阳光斜照进来，满屋的药香弥漫。靠近窗边的一张木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虽然都是最便宜的货色，但在这村里也算是独一份，这是有文化的标志。
　　修炼，看书教书，看病抓药，沈暮的日子过得十分闲适。他对钱财要求很低，吃食也只是能果腹就行，加上修习青鸾诀后对外物的依赖似乎渐渐变淡，少量的素淡饮食就觉得饱了，沈暮隐隐觉得，总有一天，他会变成传说中那种餐风饮露的隐者。
　　沈暮心里挺满意的，他本就生活艰难，这样一来挺好的，省钱啊！
　　识海中的蛋丝毫没有破壳的迹象，而那颗种子甚至连生机都渺渺，又想到灵破壳和种子发芽的前提“青火如林、碧水万顷”，再想到自己识海还是一片空阔的灰白，沈暮叹了叹气，一切都要慢慢来。调整了心态，不再情绪激荡、好高骛远，他慢慢地有些沉醉在神识增长的舒适之中。
　　神识空间里，一点点不知从哪儿落下的星光凝聚起来，或化作小水滴，或化作小火星，一点一点地慢慢填补神识空间的单调灰白。
　　今日天气晴好，吃完简单的早饭后，沈暮便坐在竹椅上，翻看着一本有些污损的《灵草集》，这是几个半大小子凑钱从市口淘来送给他的，村人们都知道小沈夫子喜好这种仙人传说话本，有看到的话都愿意给他带回来。沈暮却知道，这估计也是散佚俗世的修真界典籍。
　　“夫子？”一个毛绒绒的脑袋探了进来，大眼睛骨碌碌直转，咧着嘴，门牙缺了一颗。
　　“进来吧。”沈暮笑了起来。
　　“嘿嘿，夫子，今天我最早。”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快步跑了进来，骄傲的像只小公鸡。
　　“我第一名，别拉我衣服，你赖皮……”不久，门外响起了乱七八糟的声音，一群小毛头喘着粗气争先恐后地跑了进来。
　　“狗蛋！你怎么这么早！”一个小女孩看到已经有人一脸得意地站在夫子身边，十分愤怒，“你耍赖！”周围的小朋友叽叽喳喳地纷纷应和，表达自己对狗蛋同学的鄙视和愤怒之情。
　　“哼，我才不跟你们一样，我第一个到的！”狗蛋显然十分得意，小下巴抬得高高的，又是一轮争吵。
　　“好了好了，大家都很好，夫子很高兴。要出发了，东西都带好了么？”沈暮被吵的脑袋都疼了，连声说道。
　　众毛头纷纷应是，沈暮领着一群六七岁的小朋友出门，开始了第一次踏青。目的地：慈山山脚。
　　说是踏青，但本就是山野乡民，从小到大都是混迹于山里溪边，根本没有高门大户人家那种稀罕的感觉。今天带着这一群孩子踏青，目的其实是为了教他们认一认几种最基础的药草和毒草。
　　路上几个十来岁的少男少女也加入了进来，大的带着小的，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朝着慈山而去。
　　沈暮之前在村人的帮助下在慈山脚下盖了一间草庐，十分简陋，这也是他采药时落脚的地方。后来，沈暮尝试着在草庐边上开辟了两分地，把山上的几种清热解毒的草药种在这里，平时也经常过来照管，村里人有时候也会帮忙，到现在倒是颇具规模了。
　　一群孩子凑一起，太热闹。沈暮不知道自己讲了这么多，他们到底听进去多少，但对着实物总比对着图谱要好一些，十个孩子里面如果有两三个能记住，那也算不错的成果了。
　　这一天下来，几个大一点的少年又学认草药又要照看比他们矮一大截的幼童，都觉得累得够呛，看着沈暮一脸淡然，更是佩服——夫子果然非常人！
　　一行人累的累、困的困，慢慢走到村口，就见一个身影快速地跑了过来。
　　“沈大夫！沈大夫！”张屠户家的小儿子一路跌跌撞撞地跑来，脸上满满的都是惊慌失措。
　　“沈、沈大夫，咳咳咳……”气还没喘匀，这一开口便是一连串的咳嗽。
　　“小瓜，你先别着急，喘口气再说。”沈暮瞧着他满脸通红咳嗽不断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背，几丝淡绿色的灵气没入张小瓜的背，张小瓜只觉得浑身舒坦，气也不喘了，也不觉得累了，沈大夫果然医术高明！顿时一脸膜拜地看着沈暮，星星眼闪啊闪的。
　　“小瓜，你跑来找我什么事啊？”沈暮看眼前的张小瓜似乎忘了正事，赶紧出言提醒。
　　“啊！糟了！沈大夫，你赶紧跟我来，大力哥在山上被蛇咬了，是被牛三哥他们扛回来的，好像是毒蛇，你快去救他啊！”张家小瓜扯着沈暮的衣袖边跑边说，沈暮一听情况严重，也一脸严肃地加快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