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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碧波红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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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都本来就取自古人之名,是春秋时郑国的公子,出自《孟子》《春秋正义》,你看到的故事可不是写我。”
我一连串的摇头:“不是不是,写的就是你。和你一模一样的。”
“哦?那你说来听听?”他显然也有些好奇。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你这些日子一直教我读书,那就看我理解的对不对,好吧?”我绘声绘色道,“我走过山丘,山上有漫山遍野的扶苏,我路过洼地,看到池里的荷花开的正灿烂。我找啊找啊找不到传说中的子都,只看到一个又蠢又笨的狂徒站在这里。你说是不是一样?”
我刚说了两句他便猜了出来,待我全都说完,苦笑道:“好好地你怎么骂人。”
我笑道:“你不是说诗经是所有书里最风雅的么?诗经里的句子,怎么算得是骂人?是不是,狂且?”
他摇摇头:“看你方才言行,我也想起见过的两句——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一边说,一边冲我饶有意味的一挑眉毛,“就是说活着时若是不幸遇到了晏荷欢,那么立时去死也不觉得痛苦了。”
我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道:“既然公子遇见我比死还痛苦,那我就发发善心,不让你受苦了吧。我接着看书去,才不随你在这里淋雨。”
我方欲转身,见他含笑撑伞站在那里,不知怎的就有些生气。明明好不容易找到个机会奚落他,却反而被他奚落了。
一面想着,一面出其不意去抢他的雨伞。我站的位置离船舱不过几步之遥,但刚才受他奚落,就想让他淋淋雨心里才解气。
我一把抓住伞柄,就要往船舱跑。谁知他任我把雨伞抢走后,忽然间就改变了主意,轻轻一抬手抓住了伞尖,往回拽去。他比我高出那么多,我刚刚踮起脚尖才能够到他的伞柄,而女子的力量本就比不上男子,我被他一拽,重心不稳,又加上甲板湿滑,一个蹶劣便扑到了宋子都身上。
折伞跌到地上,雨丝落在发间。
那一瞬间,四目相对,我在他眼中看到了惊慌失措的自己。
我是晏荷欢啊,我能一整天弹一首曲子不弹错一个音,我能一整天练一支舞蹈不走错一个舞步。我是那样理智克制的人。
而现在,我怎么会如此的手足无措?
“你做什么?”我忽然反应过来,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他也不说话,只是低头捡起伞,然后看着折伞,忽然笑了出来。原来争执之下,伞骨断了一根,伞的一角无精打采的耸拉着。能遮雨的部分还剩下原来的三分之二不到。
见他如此泰然,我有些恼羞成怒,背过身去,假装低头整理衣物。忽然觉得头上有什么东西,一抬头,那把伞已遮在了头上。耳后,他的声音带着不同以往的魅惑:“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你知道诗里的那个女孩,为什么要来见子都么?”
我不知怎么的就脸上一红,想要反驳些什么,又无从开口。“还是不明白么?看来,我还得耐耐性子,等你——”颊边有温热的气息,我浑身一僵,紧紧闭上眼睛,一动也不敢动。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他在耳边的一声轻笑,那声音低若蚊呐,吹得耳朵痒痒的:“等你……再多读些书罢!”
他说完便站直身,朗声笑起来。
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转过头想跟他吵几句,却看到视线尽头有什么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码头到了。
水路艰辛,每到一个城镇就要下船补给。这次远远的还没靠近码头,就看到一群人黑压压的围在那里。
“宋贤弟!晏姑娘!”远远的有人喊道。我远远望去,见那人长身玉立,博带高冠,竟是近一月不见的何磊。
“你们路上太拖沓了,我已经在这里等了好几日了。”待船靠岸,何磊埋怨道。
“何公子这架势是?”我环顾四周黑压压的跪着的士兵,有些疑惑。
“镇国将军之子出行,自然要拿出相应的架势。你看我布置的阵仗,可还满意?”何磊一脸自得道。
可是这样一来,岂不是全天下人都知道了宋子都的行程?我心内不安,却又不便说什么。
雨不知何时停了,仆从们皆收起了手中的伞。与何磊一别已是一个月,我见他脸上干干净净,仍是没有一缕胡须,忍不住笑道:“何公子,你的胡子?”
何磊皱起眉头,露出一脸沮丧:“好不容易留到了寸余,那日酒吃多了,又被阿竹剃了。”
何磊旁边的女子闻言,以帕掩唇,露出一声轻笑。我见她衣饰华丽,容颜娇艳,不似寻常侍女。那女子似是看出我的疑惑,敛衽一福,道:“小女子红绡。”
“我这次可是动了真气,一气之下就想起了温柔的小红绡。我在这里,也有个别院,索性就住在这等你们。”何磊道。
谁知道那红绡一努嘴道:“将军一气之下才想起来奴家么?”
我见他们两个你侬我侬,全然不顾旁边围观的人群,有些尴尬。这时,宋子都安置好了侍从,从船舱里走了出来。他对跪了一地的人群视若无睹,却在看到红绡时,似是有些惊讶。
红绡顷刻敛了笑意,声音全不似方才妩媚娇柔,只是端端正正的行了个礼,道:“宋公子,别来无恙?”
宋子都闻言一笑,只是点了点头。
“你们两个得有两三年不见了吧?”何磊笑道。
“到了八月初三,就是整整两年。”红绡道。说完之后,忽然掩唇一笑,“因着八月是将军的生辰,所以我总记着。”
何磊一把拥了红绡在怀,道:“小红绡总是这般细心。“
“何兄还没说,怎么会在这里等我?”宋子都道。
何磊抚了抚红绡的肩膀,笑道:“这个说来就话长了!走,咱们回去说!”
这里并不大,但一桌一椅,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莫不是着意雕琢过的。小小一座楼台,隐在碧波湖畔的层层烟雨中,像极了画里的样子。
我住的屋子从仆人送过饭后便再无人踏足,我闲坐在榻上,百无聊赖间打量起屋里的摆设。
这房间一看便知是女儿家的闺房,层层纱曼皆以红绡做帐,墙上挂着精雕细琢的红木琵琶,妆台很大,上面码着层层叠叠的胭脂水粉,布置虽精美,却隐隐有一股风尘气。
有风吹来,吹得红纱帐飘舞到空中,我索性轻轻撩开,碧波湖就这般透过窗子一览无遗。环湖的青山山势起伏不大,连连绵绵,像极了刚刚在江上两岸的景色。我看着窗外,心却平静不下来,满脑子都是在船上的画面。
我当时,以为他想干什么?而那时,为什么心里竟有隐隐的期待,而不是抗拒?
一个念头出现在脑海里,我悚然一惊:难道我,喜欢他么?
纱曼在身边起起伏伏,随风撩动。
那夜的长安,梅林月下,他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
像风动荼蘼架,从此让我死水般的人生第一次有了波澜。
他救我的性命,帮我父亲回到长安,我感激他,但这只是感激,我是知恩图报的人,知道总有一天回报于他,所以这些都不是我放在心上的。
我永远记得的是那夜的宋府,湖波潋滟,草木连天,他问我我的心愿是什么。
其实从那时候起,我便喜欢他了吧!
要不然,怎么会一再的违背父亲,做了那么多不像自己的事情。
我那样努力,只是因为他说,要为自己想过的生活而活。
紧抿的嘴唇渐渐舒缓,终于变成一个带着甜蜜的笑。我转身对着妆台上铜镜里的自己说:“你看,承认自己的心,其实一点也不难。”
从今后,再也不要瞻前顾后,就跟着自己的心去走。
那么,我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
我闭上眼睛,那声音在脑海里如此清晰——
去见他,告诉他自己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