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月下梅折 ...
-
喉头一时有些发紧,发出来的声音有些不像是自己的。可我还是听见自己笑道:“这也没什么稀奇。镇国将军的公子和当朝丞相的小姐,放眼整个朝野,还有谁比他们两个更般配。”
是啊,这又有什么稀奇的?他这样的年纪,若是没有婚配才可以说是稀奇的。
脑海里想着这是在正常不过的事,心里却不知为何感觉有些涩涩的,那种涩,像是小时候一口咬上一个还没熟的大青杏,由舌尖涩到了心里。
却听阿竹吐了吐舌头道:“这么一提,好像他们婚期也快到了。前些日子好像听说宋公子带着大队人马南下采办聘礼去了。”
原来这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么?自己怎么追问也追问不出的事,却要听旁人从嘴里如此轻易的说出来。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跟在他身边,说起来简直是笑话。任由他把自己看了个通透,他的一言一行自己却从不明白。
一丝苦笑无声无息的漫上唇角。既然他已与人有婚约,从今往后,自己凡事都要避讳了。待寻到寒云公子,卖画还钱之后,我的人生,不会再与他有任何瓜葛。
这样,最好。
离开何府,为了躲避刺客,我们改走水路。我总是把自己关在船舱里,就是为了和宋子都少些接触。长日无聊,我开始有机会整天整天的看书。那些锦绣诗文,俊逸词曲,再也不只是听别人说起时一个模糊的影子。尽管大多含义我并不懂得,却觉得无论如何,我梦想的人生已经有了个开始。
那一夜,汉水之滨的一夜扁舟,在月光下飘飘摇摇。
我在船舱里坐了一整天,看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终于忍不住走到甲板,执一杆洞箫屈膝盘坐船尾。
一曲罢,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睁开眼时,却见宋子都不知何时站在了我面前。
我忍不住叹息道:“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原来是这样的气象。小时我总以为府里的庭院已经很大很大,跑半个时辰都跑不完,现在才发现自己所见所闻,不过沧海之一粟。谢谢你带我出来,带我看这样的世界。”
宋子都但笑不语,只把一个漆木匣子递给我。
我笑道:“做什么这么神秘?”待打开匣子时,不由惊喜道:“埙!”
宋子都笑道:“上次见你对我的埙好奇的很,就是手指太细连埙孔都堵不上,特意托人从锦都给你做了一个小的来。”
我把埙拿在手里不住打量,但见黄土烧成的埙身上以极佳的雕工凋着一朵盛放的荷花,背后几个笔走龙蛇的大字—夏荷盛放,一世长欢。
“宋子都,你还记得……我……很喜欢。”
宋子都假意皱眉道:“直呼姓名多无礼?称在下宋公子。”
我的笑容顷刻萎了下来,低声道:“对啊,你是宋公子。”
他有些不明所以,急忙道:“好好地又怎么了?好不容易想出个法子逗你开心,结果不知哪句又惹到你了。”
“我又没有不开心,你这又何必?”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我忙转过身,平静道。
谁知宋子都却一把站到我身前,看着我眼睛,正色道:“你这些天一直躲着我,你当我看不出么?这些天我苦思冥想,不管是我做错了什么,你总得告诉我一声。就算杀头也总该有个罪名吧?”
“公子就是书读得太多了,所以总是想些有的没的。”我脸上堆起一个大大的微笑,说罢把埙递到宋子都手里,道:“今夜月色如洗,何必多费唇舌扰了清兴。就请宋公子吹一首《关山月》吧!”
宋子都见我故意岔开话题,皱了下眉,赌气般的一把接过埙。长发本只是随意一系,被风一吹,肆意散在风中。白衣胜雪,衣袂纷飞,月光之下,直如谪仙一般。埙声起处,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我忍不住心中一动,和着埙声低声唱到: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唱罢坐在船尾,也不再和他说话,只是赤着脚在水里荡来荡去。宋子都也不离开,只是站在我身后。
一时间寂然无声,唯见波心冷月,荡漾不已。
忽听宋子都语中带笑道:“多好的意境,结果你唱跑了调。”
我正待反唇相讥,就听得有人行色匆匆的赶来。
“回公子,长安那边的消息,老将军已经动手,现下梅相以叛国通敌,卖官鬻爵,结党营私等十余条重罪,凌迟处死。梅家男丁尽数处斩,女眷全部没入宫掖。”
宋子都冷笑道:“父亲好快的动作。”之后似想起了什么,道:“梅小姐呢?”
宋辰脸上有犹豫之色,道:“那夜查抄宋府,宋府之中乱作一团。待发现绣楼着火时,火势已经太大,救不下来了。据查,那火便是梅芳娘点的,她把自己烧死在了绣楼里。临死时身上还穿着为和公子成婚准备的嫁衣……”
他的颜色瞬间苍白,眼睛里有浓郁的伤痛之色:“没入宫掖,也总比没了性命好。她怎么会那么傻?我和她连面都没有见过。为了坚守一份别人拟定的婚约,值得吗?”
宋辰道:“这是她自己的抉择,求仁得仁,复无怨怼。公子也不必过于自责。”
他叹息道:“毕竟梅府事败,都是拜我父亲一手所赐啊!”
我闻言也是心下默然,觉得在这个关口说什么反而多余,不如让他自己静一静,便向宋辰使了个眼色,和他一起进了船舱。
进得舱内,饶是我怎么相让,宋辰也不敢坐下,只道:“事到如今,告诉姑娘也无妨。那梅芳娘是当朝宰相之女,和公子自幼便有婚约。只是这婚约,为的是两家联手,公子和那梅小姐却是连面都没有见过的。如今宋皇后临朝听政,老将军权势滔天,自是容不下梅相。所以公子这次出门名义上是婚期将近,公子出来采买聘礼,实际上却是老将军想要对梅家下手,将公子支开,免得公子阻挠。”
“那梅小姐临死还穿着嫁衣?她可知道是宋将军害得她家破人亡?“
“如今人已死了,说什么都是世人的猜测了。”
我心下默然,那个世人口中梅花一样的女子,最终,真的应了她那句“若堕尘埃,宁若枝头抱香而死”。以一种最决绝的方式,信守了她的婚约,
夜色渐凉,我拿了一件披风,走到舱外。
甲板上,一轮满月高悬九天。
他一人临风而立,看起来,竟是那样孤独。我将披风披到他身上,道:“起风了,进去吧。”
见他没有反应,我叹了口气,转身欲回船舱。忽听他低声道:“出发之前,我还跟父亲吵了一架,为的就是想退掉这门亲事。我不想一生的每件事都是父亲为我做主,我想选一个自己中意的姑娘,我想为自己真真切切的活一回。现在才知道,原来当时他不准我退婚,只是害怕打草惊蛇。”
“我向来不会安慰人。只是我知道,事已成定局,而自责是世上最没用处的东西。”
宋子都苦笑道:“罢了,今生今世,总是我宋子都对不住她。”
我抬头凝望九天之上的一轮满月。
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忽然就有一个念头,易地而处,如果我是梅芳娘,会不会像她那样做?
然而只是想一想都觉得可笑。
像我这样的人,从小就被父亲那样具有目的性的教养长大。我做什么都是理智而克制的。如果我是她,不论出于什么处境,一定要想方设法的活下去。
我的牵挂太多。我活着,不只为了自己,还有全族人的前程荣辱,不可能以死来一了百了。
更何况……活下去,才有再见面的可能。
可是,梅芳娘……不知怎的,我竟有些羡慕她。
梅相身死,这趟出来打得采买聘礼的幌子就此消失。但宋子都还是不肯回长安,坚持要帮我找到寒云公子。
寒云公子最后一次写信给宋子都时人在扬州,虽然那已是半年前的事情,我们还是决定去扬州碰碰运气。
船沿着水路一路向南,行过崇山峻岭,行过小桥流水,行过烟雨楼阁,这一行就从暮春行到了初夏。
我从小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声乐舞蹈上,在书画上是一窍不通,不过是认得字,不是一个睁眼的瞎子。旅途无聊之时,宋子都便教我读书,声称免得将我介绍给寒云公子时给他丢脸。
江面宽阔,两面青山应和。但那青山隐没在连绵的烟雨中,像极了水墨画的颜色。
宋子都站在船头,打着一把淡青色的折伞。面前的一切似乎都别烟雨氤氲了,晕成了一个柔得化不开的梦。时光静好,恬淡得让我不忍心去出声打破那一片沉寂。我不知这样站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间,或许已是一辈子。宋子都举着伞回过头,看我傻站在那里,笑道“也不怕把身上浇湿了。”一边走过来,把伞举到我头上。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阴山少雨,自从南下,我是很享受这样下雨的时刻的。总觉得下雨时,天地间湿蒙蒙一片,打破了原本的经纬界限,连天和地,都看起来似乎交融在了一起。
可此刻,当他把那本伞举到我身上时,忽然觉得心里一直缺着的那块地方,一下子觉得满满的。
仿佛是悬了这么多年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
让我觉得,不管我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孤独,至少身边的这个人,可以让我依靠。
“怎么不说话?”宋子都道。
我忽然想起出来找他的缘由,装作吃惊道:“我刚刚在书里看到写你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