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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大雨下了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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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下了昨晚整整一夜,到了白天时浓黑的阴云虽然慢慢散开,但天空始终未能亮堂起来,整夜的雨水都积在开封城大大小小的街道上,仿佛也驱逐了一些炎夏的暑气。
夜色里的开封城似是比白天时还要热闹,尤其以小甜水巷一带为甚。站在高处一路看过去,灯火通明,歌舞升平,倘若只看这里,其繁华怕是能和盛唐的长安相媲美,然而千里之外却是虎狼环视,危如累卵。
而就在与这小甜水巷一街之隔的另外一边,还能隐约听到这小甜水巷传来的嬉笑怒骂声,但这一条街上却满是少人问津的清冷。
街尾的酒肆还亮着灯,但显然店面里的生意并不好,小伙计正趴在桌上似睡非睡,连进门的客人都懒得搭理。
到了这个时辰,倘若要买醉一定会去临街的小甜水巷,还留在这里喝着店家自己酿的米酒的人,多半都是失意孤独之人。
然而有一个人却是例外的。他每晚都会到这里来喝上两杯,因为他长得并不出众,出手也不阔绰,所以虽然是这里的常客,老板见了他倒也没有多热心。酒保每晚都见到他,所以不用他开口也知道他要的是什么酒。
酒上了桌,他什么话也不说,兀自倒了酒,低头就喝上一口。
他并不酗酒,酒保也从未看他醉过。他喝酒的样子一点也不颓废,眼中很清明,并不像是借酒消愁。天下过得不顺心的小老百姓实在多得没法数,自然也不会有人太在意这个年轻人。
然而谁也想不到这个看似普普通通的年轻人有个更加普通的名字,但是他这个人却一点也不普通。
他曾替风雨楼前任楼主白愁飞训练出了一支只听命于白愁飞,名为“一0八公案”的精锐部队,那是白愁飞的心血,也是他的心血。然而最后也是他背叛了白愁飞,也间接导致了白愁飞的失败。
和他一起叛变的梁河已经死在白愁飞的手下,然而他还活着。
活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至少在经历了那场凶险,亲眼看到梁河被白愁飞所杀,看到白愁飞在死前犹不肯低头不肯瞑目的情形之后,他虽然活了下来,可是那一战却成了他心上的阴影。
所以他常来这里喝酒,但又不敢喝得太醉。别人都以为他如今风光无限,做了戚少商面前的红人,又有谁知道他心里的苦?
没有人知道。
孙雨放下手里的酒杯,他每天只喝这么一点,不能再多饮。江湖是非多,仇人也多,尤其是在眼下这个风口浪尖上,
所以他要格外小心,步步为营。
孙鱼想到这里,往外看了看天色。不知为何,今天这一杯酒他喝得有点不安心。心里惶惶的,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一旦有了这种感觉,以孙鱼的性子便不会再停留片刻。他从衣服里摸出碎银往桌上一放,起身就要离开。
然后。
然后他听到背后忽地一声,掠过一丝冷风。
他心头乍然一紧,猛地一转身。
酒保还是懒洋洋地打着酒,酒肆里零丁地坐着几个客人,或说笑,或沉默,一眼看下去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不对。
孙鱼刚松了一口气便用眼角的余光撇到了那酒肆角落里,隐在门帘后的一道人影身上。孙鱼的目光只在那人身上停了一停便觉得自己背后冷汗直下。
因为他觉得那背影太过熟悉,熟悉得让他心惊。不单是那背影,连那身衣服,连衣服上隐隐约约的花纹都让他觉得熟悉,
孙鱼的腿不由打了个寒颤,他摇了摇头,又睁开眼向那里看过去。
帘子后的人还在悠悠然地喝着酒,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这个人。孙鱼哆嗦着嘴唇往后退了两步,靠在门边上。
他想,也许只是一个巧合,毕竟天底下穿同样衣裳的人并不在少数。
而且他们还隔着一层帘子,看不大清楚对方的脸。
更何况,当时那么多人在场,每个人都是看着那个人断气的,他怎么可能还有生路?他断不可能还有生路!
孙鱼正想着,忽然又是一阵风吹过,这一阵风比方才还要寒意逼人,还要杀气凛冽,他整个人几乎贴在门板上,而他头上的那盏小灯一下子就灭了。
酒肆里顿时黯了一大片,他看到挡在那人身前的帘子被拂了起来,帘子里面的人慢慢转过脸。
“孙鱼,你有何面目来见我?”
那人只说了这一句话,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有什么情绪,可是孙鱼在听到他这句话时人已经像一条蹿出水面的鱼,飞掠出去,
此时此刻孙鱼只能想到两个字,那就是逃命。
他跟在那人身边那么久,那人的样貌,那人说话的语气,那人的神态他都牢牢记在心里。孙鱼有个别人没有的本事,那就是他的记忆力非常地好,好到连张炭都要嫉妒。
所以,他只看了那人一眼,便已经吓得魂不附体,拔腿就跑。
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只有孙鱼一个人在街心狂奔,没命一样的狂奔。他甚至来不及回头去看那个人有没有追上来,他能想到的就是赶紧回到风雨楼。
去告诉戚少商这个消息。
他在街上狂奔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静得好像没有了声音。那种死一样的寂静让他的心又沉了几分,他没敢回头,他只顾着低头赶路。
然而此刻他看到眼前的地上,水洼里倒影出一只巨鸟般的影子。孙鱼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可是他头顶上却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片不见星光的漆黑。
孙鱼心里一颤,脚步刚缓便听到了自己身后传来冷笑声。那种昭示着死亡的冷笑声刚一传来,孙鱼便感到自己肩膀上狠狠一痛。
他身形一斜,整个人跪了下去,肩骨似是被人打碎了一样。
那人以一指打碎了他的肩骨!
孙鱼双眉皱紧,一抬手便向那人攻去。他知道自己在他手上没有胜算,可是他还有逃命的机会。
人在慌乱的时候总是会犯一些错误,比如他的身上明明带着风雨楼的信号烟,可是他刚刚在逃命之际竟然完全忘了这事。但现在想起来也不算迟。
孙鱼一手隔开那人,捂着肩头急退了数步,他一只腿曲在地上,正是平日里下跪行礼的姿势。
而那个偷袭他的人,此刻正身形如仙地落在高处屋檐的一角上,
他的手拢在袖中,他的衣袖在风中翻飞。
他冷眼看着底下跪在泥水里的人,再举起一指。
此刻孙鱼也已经偷偷拿出了腰间的信号烟,白色光束蹿入夜空,顿时将周围一片照亮。那一片亮光好像也把孙鱼的心给照亮了。
他的脸上露出那种绝处逢生的笑容,可是笑容只在他脸上停留了刹那。
刹那间,他的脸色就僵硬了,扭曲了,他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前。
那地方原本只有酒渍,而现在却已经多出了一个血洞。
他讶然地长大了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然后来不及吐出一个字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倒下去的时候,那个高处的人如鹤一样落定在他身边。
他的拇指上还留着一点飞溅出的血珠,他轻轻地一吹,便把那血珠吹散。他看着自己的拇指,目光里满是得意和嘲讽,
“江南霹雳堂的‘失神指’果然威力惊人。就是不知雷卷看到会作何感想。”
他说着,轻轻一转身,身后宽大的衣袍被风带起,他纵身一跃,向那遍布阴云的天心飞去。
顾惜朝在他还没有睡醒的时候就出了门,走时还给他留了封信,大致的意思无非还是要赶他走。他看完那封信便点了蜡烛把信烧了个精光。
全当自己不知道这件事。
其实顾惜朝完全不必这么急着赶他走,以他如今的破损程度,可能过不了多久便会瓶身尽裂,到那时他会无声无息地消失,再也不会出现在顾惜朝的面前。
一个青花瓷瓶的命数本该如此,他倒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难过和恐惧的,只是他不该听顾惜朝那番话,因为听了那些话,他便再也不可能心无挂碍地面对今后魂飞魄散的命运。
他想留在顾惜朝身边,他怕从那之后他又是一个人。
如果连一个听顾惜朝说故事的人都没有了,他该会多寂寞?
他想着这些,人已经慢慢向院子外走去。这里是小楼中最荒凉的地方,可是在这里还是能够听到不远处的歌舞声,看到那里的点点灯火。
他并不知道自己此刻正身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只披着顾惜朝一件青衫走出去的样子有多怪异又有多引人注目。
那些事他统统都不懂,他只是要出去把顾惜朝找回来而已。
他既然知道被一个人不声不响丢下的感觉有多不好受,为什么还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
没想到一个青花瓷瓶居然也会有脾气,居然也会生气。
他拢着那身衣服循着火光的方向走过去。这时辰姑娘们都已经衣衫鲜亮地出来接客了,周围尽是一些酒香还有胭脂味,
他扶着墙走到前院,原本是站在一棵不算起眼的树下,并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他只是想找个门出去而已,并不想在这里惹太多麻烦。
因为他惹了麻烦,也就等于是给顾惜朝惹了麻烦,除非他真的决心不理会自己了。
想到这一点,他的脚步便有些急促起来。他走在院墙的阴影里,流莺和恩客的笑声不时传到他的耳朵里,那些调情的辞令对他而言十分陌生,所以就算听到也不会像那些姑娘那样笑逐颜开,花枝乱颤。
他一个人披着夜色在高墙下走着,原本因为可以顺顺利利地走到门外头去,不想正走着的时候,面前忽然有人将他拦了下来,
他一手按着自己腰上的伤口,口中还伴着一丝力竭的喘息声。拦住他的是个衣着华贵的富家子弟,一看便是脑满肠肥不学无术的浪荡子。
他的目光放肆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落在他敞开的衣襟处。
那里面的湿衣服被顾惜朝换了下来,尚未来得及烤干,他等于是只穿了顾惜朝这一件外衣便闯了出来。此时此刻那白生生的胸口正露在外头,泄出了一大片的春光。
那浪荡子是这里的常客,他看了面前的人一眼后,便指着他问依偎在自己身边的姑娘,“你们这儿新来的小官儿?”
看他那样子,面带病色,又半依半靠,衣衫大敞的,再看这容貌却也是难得一见的上品。这浪荡子看了他一眼便马上起了歪心,看这样子绝不像是寻常的嫖客,既然不是嫖客,那自然就是被嫖的。
他笑了笑,这就伸出手来去勾他的腰。
说心里话,这样细瘦的腰身便是跟女子一比也不逊色,再看到他白皙的胸口,还有胸口上那若隐若现的青花纹身,无耻之人心里的火立马便给点了起来。
依在他身边的姑娘也跟着放荡地笑起来。
“也不知道是何时招进来的,姆妈瞒我们可瞒得紧呢,”说完,她用扇子一掩,又偷笑起来。
听了她这话,浪荡子更加深信他就是这楼里的小倌,松口放开了怀里的佳人就要去抱他,岂料他刚一近那人的身,便先听到一声清脆的响声。
然而便才惊得大喊起来,
“我的手!我的手!”
那人的眼神虽然迷茫,可是看到这浪荡子靠过来的时候,二话不说就直接扭断了他那只不怀好意的手。他动作之快之狠让周围喧闹的人流都静了下来,所有的人都往他这里看来。
他一把推开那被自己拧断了胳膊的人,目光又恢复了之前的冷峻,仿佛在夜色里是一柄绽着寒气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