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披着马甲到处坑

7、第 7 章 顾惜朝这一

　　顾惜朝这一下来得快，去得也快，几乎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逼停那辆飞驰的马车，又是如何在转瞬之间救了那马蹄下的人。那人仿佛只在雨中留下了两道浅浅的影子，还有他手中那轻轻转动的纸伞上朦胧的江南烟雨。
　　雨花在伞面飞转，然后化作雨滴向周围四散飞去。
　　等所有的人回过神来的时候，只听到那马夫痛苦的哀嚎和空街上尚未被雨水化开的血迹。
　　那两个人便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风一样无影无踪了。
　　而那血迹却并非是那马夫的。马车向前倾斜在街心，车前的两匹良驹已经奄奄一息地伏在地上。看到刚才那一幕的人恐怕都会以为这车必定会被受惊的马掀翻过去，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马虽死，车虽破，但车里的人却安然无恙。
　　车帘里伸出一只手来，一只文人一样秀气的手，还有一个文人一样秀气儒雅的男人。
　　那男人穿着浅色的长衫，始终低着头，但尽管如此别人还是会被他的样貌所惊艳。因为他的样子才称得上是真正的美，让人震撼的美。
　　世人说，顾盼白首无相知，天下惟有狄飞惊。只有真正见过他，才知道他担得起这十四个字，也只有他担得起这十四个字。
　　他撩开了帘子，只是不经意地往外看了一眼。那马夫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走到他的面前。他只道，
　　“莫耽误了时辰。”
　　马夫听了他的话，虽痛得脸色惨白，去立即弯下身去，解开了原本套在马脖子上的绳索，然后绕紧在自己的身上。
　　之后狄飞惊便再也没说一个字，撩起那车帘子的收收了回去，他的人隐在那厚厚的布帘后面。
　　马夫用牙扯下身上的一块布，紧紧裹住仍在不住出血的伤口。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象一个刚刚被神哭小斧重伤的人竟然能够以一肩之力扛起马车，然后在雨中飞奔而去。
　　在场没有人敢出声，天地间好像静的只剩下落雨的声音。好像从总堂主雷损死后，六分半堂就一直一蹶不振，新总堂主雷纯虽然巾帼不让须眉，可是为了对付金风细雨楼也不惜走了阴狠的一招，下毒逼迫苏梦枕就范。岂料苏梦枕心中早有谋算，宁愿一死也不肯被她利用。在那之后六分半堂便在京城里隐没了声音，所有人都以为两分天下的时代已经过去。
　　然而他们忘了狄飞惊还在，六分半堂就不会倒，非但不倒，而且正要重新崛起！

　　顾惜朝带着那人再回到小甜水巷时，虽然是白天，但好在还不是开门迎客的时辰，这一带倒也是出奇的安静。那人靠在顾惜朝身边虽气息微弱，但始终清醒着，一双眼睛犹自不信地盯着顾惜朝，仿佛他是个从梦里钻出来的人。
　　他记得自己一身重伤回到相府，很快便支撑不住晕了过去，醒来时便被人丢到了外头。他是伏在泥水里醒来的，重伤的身体仍然沉重，腰际那里仿佛已经碎开一样。倘若他只是一个瓶子，那么此刻他应该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最终的死亡。
　　然而他不是，他有了心，有了情，他知道痛，会感到冷，躺在泥水里时会忍不住地怀念起那雨夜里握着他手目光闪烁的男人，
　　他从未见过一个人像顾惜朝这样有着如此复杂而矛盾的眼神，他的笑可以温柔，也可以冷酷，可以是那种让人心疼的自嘲，有时又带着一种不肯服输的狠劲。
　　那时候顾惜朝拿着一支点燃的蜡烛走近他时，他心里很清楚接下来会发什么什么，可是那个男人却在最后唯恐真的伤了他一样把那一星火光推得远远的。
　　一个经窑火烧制而成的青花瓷瓶难道还会怕这点星火吗？可是顾惜朝的这个动作却让他看到了这个男人心底多情而柔软的一面。
　　所以当他清醒过来之后，他看着身后离他越来越远的院墙，他的心里丝毫没有被丢弃的失落。他一心想着那个冒雨出去为他找药的顾惜朝，想着他眼眸里闪动着的流光，恍恍惚惚走到街上，不想差点被马车碾碎的时候，他竟然出现了。
　　顾惜朝扶着他飞快地从小甜水巷的阁楼里穿过去，最后还是回到他们昨夜栖身的地方。走到门口的时候，顾惜朝看到那人的脸突然红了一下，大概是想起了昨晚在这里发生的事。顾惜朝看到他这反应不觉有些好笑，可是想起他的彼此而别，心底又有点气闷。
　　能得他如此照顾的，从前只有一个晚晴。只是那份用心里陪了太多的提心吊胆和太多的谎言，到头来他才发现他对晚晴许下的承诺早已成了一座山压在他的肩上，压得他不堪重负，压得他寸步难行。
　　而在面对这个人的时候，他却觉得很坦然，顾惜朝就是顾惜朝，不是什么江湖大侠，不懂什么行侠仗义，不必怕他轻看，不必掩饰自卑，因为他的眼神虽然时常懵懂，但始终坚定，好像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他都不会变。
　　他眷念这份安心的感觉。
　　“不是只有剑伤吗，这些伤痕是怎么来的？”
　　因为昨夜已经查看过他的伤势，所以这一次顾惜朝熟门熟路地拉开了他的衣服，腰上的伤口果然还十分狰狞，但除此之外，身上别的地方又添了一些新的伤痕。顾惜朝皱着眉，抬头看向他。其实顾惜朝的眼神十分厉害，他看人的时候会让人打从心里有种压迫感。
　　而那人却因为不知该怎么和他解释而低下了头。
　　这确实无法解释，难道他能对顾惜朝说，这些伤痕是在雨地里被玩耍的孩子来回踢打弄出来的吗？倘若他现在显出原形，顾惜朝一定能看到那瓶身上处处不满了裂痕。
　　“原来真的是个哑巴。”
　　又是这种沉默，顾惜朝突然没来由地怨恨起这种沉默来。他扳过那人的身体对着自己，看到那湿漉漉的，冰冷得有点泛白的身体，心火一烧，索性把他的湿衣服一起剥了下来。那人并未挣扎，只是兀自抱着胳膊打了个寒颤。顾惜朝的目光在他身上来来回回绕了一圈，除了腰上的伤口比较深以外，新添的伤看上去都是皮外伤而已，应该没有大碍。
　　“你把这个穿上。”
　　说话的始终只有顾惜朝一个人，倘若此刻有人经过一定要以为他是在自言自语，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自作多情。
　　所以他脱下衣服甩在那人身上的时候一点也没客气，可那人捧着他的衣服却像是受宠若惊一样，顾惜朝不耐烦道，“穿上，我这只有疗伤的药，可没准备治风寒的。”
　　那人抱着顾惜朝青色的长衫，衣衫上犹带着惜晴小筑的花香，衣袖间还沾着点墨痕。披在身上的时候，衣服上的体温还没有散尽，暖暖的，就像顾惜朝的掌心。
　　“你既然不肯说，那就换我来说罢，”
　　顾惜朝一边忙活着手里的草药，一边目光幽幽地看了看坐在床边的人。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投向窗外。
　　天色渐渐有些亮了，阴云散开，露出一洼水洗过的湛蓝色。
　　“对于你的事我一无所知，但我想也许你该听一听我的故事。”药杵捣着药罐的声音慢慢传来，破旧的窗户上，窗纸被吹得哗啦哗啦作响，顾惜朝像是陷入了回忆，长长叹了口气。
　　“我不知你是否听说过玉面修罗和九现神龙这两个人，”顾惜朝说到这里时微微停了一下，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响起，那人正拢着青衫走过来，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坐下。
　　顾惜朝抬起头，笑容凝在嘴边，“九现神龙戚少商就是当今金风细雨楼的楼主，主持京师黑白两道的龙头老大，而这个玉面修罗，曾经当着连云寨子弟和七大寨主的面前烧过高香，拜过兄弟，戚少商对他有过知遇之恩，他和他旗亭一夜，饮酒比剑，纵谈天下事，更将他引为知己，甚至曾助他坐上连云寨大寨主的位置。那时候的玉面修罗在江湖上毫无名气，在官场上也因为出身卑微处处受人冷眼嘲笑，空有满怀大志却不得施展。那时候能遇上这样一个大英雄，能得他如此赏识，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
　　那人眨着眼，听得很认真，可是听到这里是他脸上的平静却让顾惜朝有些吃惊。
　　他好像知道了这故事的结局，又好像根本不在乎这故事的结局。
　　顾惜朝看着手里的药罐，继续道，
　　“结果玉面修罗背叛了戚少商，因为他原本就是为了杀他而来，他一连杀了连云寨七大寨主，这七个人都是戚少商的生死兄弟，他还一举灭了对戚少商有恩的小雷门，逼迫他的好友神威镖局的高风亮与自己联手狙杀他。从边关到京城，杀得武林人人自危，血流成河。然而最后，”
　　顾惜朝说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听上去分外凄凉，
　　“到了最后，玉面修罗功败垂成，被他一剑击倒在金殿前，眼看性命不保时，却是戚少商替他求了情，保住了性命。若换做是你，你要如何报答他？”
　　顾惜朝自然听不到他的回答，他却已经深陷进往事里。
　　往事在目，每一件都是刺在心里，刺在最疼的地方。
　　“然而这个人现在却要反过来杀戚少商，因为戚少商挡在他的前面，只要有这个人在，他一辈子可能都得不到他想要的。”
　　可是，他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晚晴说，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不见只今汾水上，唯有年年秋雁飞。
　　她说，疯子，还不快跑。
　　可是他终究跳不出，逃不掉。他还是要他想要的，得不到手，就决不罢休。
　　“玉面修罗是个冷血无心的人，”顾惜朝转过头，以为那人还在听着，却不想他已经靠在自己肩膀上，睡着了。
　　睡得很沉，很安静，
　　好像顾惜朝说的只是一个无聊透顶的故事。
　　“所以不要对他好，”顾惜朝看着他轻轻颤动的眼睫，“他生来就是个只知道向上爬，不择手段，心狠手辣，忘恩负义的人。”
　　顾惜朝的话在他耳边萦绕，幽幽地，孤独地，仿佛只是想找个人倾诉。这种时候他当然不可能睡过去，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告诉顾惜朝。
　　那些旧事，谁在乎呢。
　　他说玉面修罗是冷酷无心的人，可是他看的顾惜朝却是那样多情温柔，让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