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六章 ...

  •   面朝大海的狐狸的博客
      博文:
      果然我不喜欢米素。
      有小混混打米素主意,默笙去帮她,鼻青脸肿的猪头模样很让我惊心动魄。
      “我不喜欢她,你不要和她玩了。”
      小诊所门外,默笙嘴角贴着药,伤得倒是不重,就是看着吓人。他低着头,默不作声地拿脚拨弄着路边的小草。
      “默笙。”
      他低声却清晰地说:“等到米素好起来……她是为我挨那一砖才破的头。”
      我从没有干涉过他的交友情况,不管他和什么样的人来往,他比谁都清楚不能失了原则,他不是一个人,他背上还有一个玖致需要担负。
      一个人的人生已经够沉重,再担负上另一个人的……他虽然有时很孩子气,但他心里什么都懂。
      “我去照顾她。”
      我从他身边走过,听到他问:“……你为什么不喜欢米素?”
      他的声音小小的,迟疑的,我忽然很慌乱,“你自己知道。”
      我敷衍他。
      因为我也不知道原因。
      米素静静地躺在那里,头上缠着白纱布,手上打着点滴,看到我进来,只把视线投到我身上,依旧很安静。
      我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盯着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流。
      “疼不疼?”
      我怎么能如此虚伪。
      她换了一种倨傲的、冷漠的眼神,“我喜欢许默笙。”
      我无动于衷,不去理会她。
      她把袖子撸上去,管子里回了一截子血。
      “你做什么?”
      她炫耀似的让我看她狰狞的手臂。
      蓝色的许默笙。
      “一定很疼。”
      “用圆规的针尖划开,再用蓝墨水填满。”
      “……你疯了?”
      “你敢吗?”
      “你把手放下,点滴下不来了。”
      “懦夫。”
      她把胳膊放下来,冷哼一声,扭过了头。但她仍然吃我买给她的饭。你看,她也不是那么的有骨气,如果真讨厌我,可以不吃我的东西啊。如果我这么对她说,她一定会把滚烫的海鲜面兜头浇在我脸上,我相信她做得出。
      回去后,我把这件事说给小雅听,她一脸的惊诧。
      “她……不疼吗?”
      我摇头,“她没告诉我。”
      “一定很疼……她怎么受得了切肤之痛,还用蓝墨水填充。她有没有去打破伤风,感染了怎么办?”
      “好像有点红肿,不过应该没事吧……她的表情不像是有事的样子。”
      “你是说她以此为荣?”
      “大概……吧。”我想起米素的话,问她:“你会吗?”
      “你是说刻字?”
      “嗯。”
      蓝色的楚凌枫。
      “不会。”她笃定地说:“爱情是一道美好的风景,应该健康的成长。”
      不会有蓝色的楚凌枫,至少小雅的胳膊上不会有。
      她翻出一本书,找了找,摊开来,指着一句话让我看:我们的爱情不是这样的,不是度量伤口的长短和深浅,不是以血明志。
      “替我把这本书送给她,她一定需要。”
      “你要做救世主吗?”
      “对的,我来做救世主,拯救你们这些泥足深陷的少女们。”
      一句话,一本书能不能拯救一个人很难说,我在米素身上实践,她让我知道,一个人的思维认知是强不可摧的,你别妄想张小娴能改变她。
      她是米素,不是小雅。
      她不认为自己是偏激的,不成熟的,她就是以这样的方式喜欢着默笙,你凭什么说她不对!你又不是米素。
      她把书扔进了垃圾桶,我连忙扒拉出来,这可是精装版,可贵了呢。
      “我可以为他去死。”
      嗯,我看到了,你头上的白纱布就是证明。
      “默笙说我们家很小,恐怕一间卧室放不下三张床。”
      她嗤之以鼻,“我对阿笙是爱情,你只是他的负担……我一定会赢过你。”
      “啪”的一声,我的鼻尖差点被门板拍碎。
      衡量对与错的标准谁都看得到,但那不是米素的,她自有自个儿的一套。

      时序转入冬季,望海的冬天不会太冷,除了下雪的时候。
      许多女孩子穿着短呢子衫,配着黑色短裙,看着我就打哆嗦。
      默笙把围脖缠在我的脖子上,我去拉。
      “不要,我是高领毛衣,风吹不到,你看你,光着脖子雪都钻进衣服里了。”
      “没事,男人嘛,冻一冻有益身心。”
      “逞强。”
      没一会儿他就缩起了脖子,跳起来,“快走快走,一会儿买棉衣再多买条围脖,以前那些都不能围了。”
      整个世界银装素裹,有的常年滴水的地方还挂着冰溜子。这是今年冬的第一场雪,可冻坏了不少人呢。默笙也不用去工地了,正好一起来买冬衣。
      我要进波司登,他拽着我不让,“太贵了,去隔壁买,才几百块。”
      “不幸,这个牌子的好,你身上这件穿了两年了,该换了。”
      他身上穿的还是两年前许奶奶为他置办的,这已经是第三年了,保暖度大打折扣。以前是坐教室,有暖气,而现在东奔西跑,他们那房子冷得像地窖。
      “玖致,你怎么现在也追求名牌,俗了吧。”
      “默笙,激将法没用。”
      他乖乖跟我进了店,“你觉得哪一件好?”
      “最便宜的。”
      我瞪他一眼,拿了件长款让他试。
      “快去。”
      他不情愿地去了试衣间。
      还需要一件短款的,换着穿。我挑了件红色的,配他的圆领羊毛衫正合适。感觉有人走过来,我随手一比,“怎么样?”
      我的笑停在脸上,第一反应竟是“你不适合红色。”
      他看了眼,“是吗?”
      我收回手,想起默笙要我讨厌他。
      “小维,你也来这里?”
      是小雅。她手里提着一件米白色的短款羽绒服。
      “嗯,给默笙买衣服。”
      “我们也是,凌枫哥哥,你去试一下吧,我和小维聊会儿。”他走后,小雅问:“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好。”
      她神秘地笑,“不要输给我哦。”
      “没关系,我也会尽力的。”
      默笙过来了,“玖致,我还是觉得不好,你看……”
      他拉着胳肢窝的线头,小雅笑说:“那个没关系,剪掉就好了,不是质量的问题,你穿这件很好看。”
      只有我俩心知肚明他是什么意思,我说:“这就是小雅。”
      “喔,我是许默笙,玖致经常提起你的。”
      “哦?她说我什么?”
      “说你是她好朋友啦,你怎么漂亮啦,怎么好啦,真的像个仙女啊。”
      “谢谢,我也常听小维提起你,你是她最重要的人。”
      “呵呵,玖致就爱胡说八道。”
      我去触他耳朵,笑他,“又红了呢。”
      默笙瞪我一眼,小雅抿唇笑,“真可爱。”
      楚凌枫走过来,说:“就这件吧。”
      果然他就是适合各种白色。
      默笙一下子冷下脸,小雅没看到还在问:“你为什么叫小维玖致呢?”
      “玖致,我们走。”
      默笙拽着我往外走。
      小雅不明所以,“怎么了?”
      我说:“默笙等一下,衣服还没拿呢。”
      他停下,却不说话。
      我继续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拿,顺便把这两件的钱一付。”
      他脱下身上的羽绒服,也不嫌冷,这么固执啊。
      “小雅,我们先走了。”
      “他怎么了?”
      我瞥了眼楚凌枫,摇头,“他小孩子脾气又犯了。”
      默笙的工资卡都在我手里,划卡的时候他又拿了件女款的过来让人包起来,我说不用,他硬着气不肯放手,最后我拗不过他,一起结了,花了他一个月的薪水。
      其实我根本不需要买衣服,养母还在的时候,他们每一年都会给我置办衣物,后来这两年每次换季,默笙也会拉着我去给我买衣服。我也会给他买,不同的是那很廉价,几十块的冬衣往往只能穿一次。
      他不需要我试穿就知道我的尺码,正如我看一眼便知道他能否穿得下。你看,我们是那么的熟悉。
      他一路不说话,挑围脖的时候我为了逗他,说:“我给你织条围脖吧。”
      他居然没有笑我的笨手笨脚,竟问:“你知道女生给男生织围脖是什么意思吗?”
      我一愣,“什么意思?”
      “你知道!”
      他转身走,我愣完了赶紧去追,“默笙,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停下,没动。
      “米素找了我好多次,我听你的话不理她,可是她哭着跟我说,她喜欢我。”
      我走过去,见他的表情充满疑惑,“那你喜欢她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和玖致你在一起,不管发生什么事,谁也不能分开我们。”
      “默笙,我也从没想过要和你分开。”
      我继续问:“那你喜欢我吗?是米素的那种喜欢。”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只要我们在一起就行了啊。”
      他不再是迷茫的表情,笑了出来。
      “……如果你喜欢上了别人怎么办?”
      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不会,许默笙只喜欢玖致,也只爱玖致一个人。”
      “我也是。”
      看,默笙,雪下得更大了,它见证了我们对彼此许下的诺言,不一定要非是爱情,不一定就不是爱情。
      后来,他还是选了成品围脖,因为我实在是不会织那个。
      小雅却会。外面的雪厚厚的,窗门关得严严实实,宿舍里三个人各自坐在自己的被窝里,拄着大棒阵穿来穿去,讨论着手里那团线的主人,偶尔也会谈论其他男生。
      我问过默笙,一群臭男生在一起都聊什么?
      默笙说,游戏、篮球、足球,呃、还有……女孩子。那时,他不好意思地傻笑。
      聊女孩子的什么?
      他耳朵红红的,结结巴巴了半天,不耐烦地说,哎呀,你别问了,你不会想听的。
      那么女生在一起聊什么呢?
      好像是衣服、化妆品、发型、情史、讲其他女生的短话、女性的私密问题,还有……正在谈论的男生。
      “冬天,就该找一份爱情来温暖。”
      “追你也有好几个吧,你到底要送谁啊?”
      “我心里的那个呗。”
      “切,无聊……哎,小雅,你这速度也太慢了,会长都不知道拒绝多少女生的爱的围脖了,你想冻死他啊。”
      “就快了呀,看,还差半个我。”
      “晚上送吗?冰天雪地里最浪漫了。”
      “这个主意不错。”
      “咱班长脖子上那条好像是三班的谁送的,是不是啊?”
      “肯定啦,搞暧昧快半年了,真不知道怎么还没捅破纸。”
      “我还以为班长暗恋你呢,小维。”
      小雅一语惊人。
      “啊?”我从书里抬起头看她,“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上大课他总帮我们占位子,帮我们宿舍打水,我告诉他国庆表演如果你一个人让他陪你,他立刻答应了……最重要的是他看你的眼神很热烈。”
      “喔,我没看出来。”
      我继续看书,那俩人默默地织围脖。
      下午,她们继续赶工,无所事事的我被派出去买饭,裹着我的新羽绒服,长长地搭在膝盖处。我没有像她们那样穿短裙、裤袜,那会冻坏我。厚厚的棉裤是默笙千叮咛万嘱咐别嫌难看,要伤了腿,等老了有得受了。
      下了楼,我撑着伞,一眼便看到了他。
      还是在树下,直挺挺的身上雪厚厚地覆了一层,米色的羽绒服几乎被遮住了。我犹豫了下,还是过去了。
      他的唇色都冻紫了。
      “小雅晚上才去找你呢。”
      他却说:“你一直在躲我。”
      “……默笙要我讨厌你,我不能和你玩。”
      “那你讨厌我吗?”
      我答非所问,“你快回去吧,这么冷的天会冻感冒的,我小时候就因为在雪地里受了寒才体质变差了呢。”
      他望向远处白茫茫的一片,几不可闻地动了动唇,“对不起。”
      “你在说什么啊?”
      他看我,“没什么……你去干什么?”
      “买饭。”
      “嗯。”
      我不管他了,从树下走开,又回头说:“我不讨厌你,但是我不会惹默笙生气。”
      还是要离得他远远地才好。
      晚上,小雅满怀期冀地出去,却失魂落魄地回来,我从没见过她没有笑容的表情,吓坏了我们三个人。但任凭我们怎么问都问不出来,直到第二天,我在楚凌枫的脖子上看到了一条烟灰色的围脖,竟不是小雅的黑色。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
      只剩下我们俩时,小雅抱着我大哭,控诉着楚凌枫的不是。擦眼泪的卫生纸扔了满地,后来她哭累了,倒在床上发呆,我下去打扫卫生。
      “你不要告诉别人。”
      “嗯。”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去帮我买饭,好不好?”
      “好。”
      “我想吃西门外的炒粉?”
      “好。”
      她翻身对着墙,我收拾完出了门。
      店里很冷清,以至于角落里发生了什么事也看得一清二楚。
      “程子牧,一碗炒粉你就想甩了我,我韩清也太不值钱了。”
      “说好了毕业就分手,我不过是提前毕业了而已。”
      “你混蛋!”
      韩清抄起盘子扣在了程子牧头上,油花花一片。周围零星的几个人和老板都倒抽一口气,只有当事人没心没肺,笑得痞里痞气。
      他竟然还朝我打招呼,“哟,这不是我干妹妹吗?过来这边坐。”
      除非我脑袋里养鱼才会过去。
      韩清动也未动,冷声道:“你故意的吧!”
      “哪有?你看嘛,杜小维。”
      韩清扭头,然后朝我走过来,她的眼睛红了一圈,冷笑,“看到没有,他干妹妹都是我这种下场。”她直直地挺着背,踩着高跟鞋离开。
      我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去理,跑去窗口买饭。
      程子牧不知道和谁打电话,一会儿就走了,老板娘奇怪地问:“你们不是一对?”
      我没搭理,提了饭就走。
      程子牧居然在门外,靠着墙抽烟,很颓废的样子。我迟疑着走过去,他的头发上还有油点在滴,好像图书馆那个兼职我还没谢他呢。
      我递给他卫生纸。
      他“扑哧”一声笑出来,“我有这么可怜吗?”
      “很狼狈。”
      他狠狠地擦,一张不够,我继续递给他。
      “爱情真他妈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发狠地吸了口烟,扔进雪里,兹地一声,灭了。
      是啊,爱情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小雅哭了,韩清上心,程子牧狼狈,啊!还有米素纠缠不休。
      我给不了答案,只能说:“图书馆的兼职,谢谢你。”
      他疑惑了一下,恍然大悟,“那个不是我办成的,你要谢就去找会长吧,他比我面子大。”我愣了一下,他却笑,“杜小维,你这个表情有意思,要不要陪干哥哥借酒浇愁啊。”
      我捡起扔在雪里的油纸,头也不回地走掉。
      说了不要乱认亲,才不理你。
      经过垃圾桶,把纸扔了进去,再回头,程子牧已经和别人走了。等到考完试我才知道,原来程子牧是要去北京实习,不到领毕业证是不会回来了。而韩清是他的直属学妹,他见了谁都喜欢叫干妹妹,有人说,干妹妹就是干哥哥的备用后宫,皇后娘娘去了,妃嫔大展拳脚求上位,可惜韩清以后是要出国的,程子牧留在北京,所以才会毕业就分手。
      之后就是搬家,赶在学校赶人前,我和默笙在外面找了间房子,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才租到了一个月。房间位置不太好二楼背阴处,潮湿,还有霉味。当然更没有暖气。只得买了电褥子,默笙要把他们那儿的电暖炉拿过来,我不让,他后来拖着我到百货商场挑了一座电暖炉,真是个败家子儿。
      工地也放假了,十八岁的少年正是疯玩的时候,而越近年关,KTV生意越好,他们去做临时工,白天他们补觉,起来了我会买菜过去吃火锅。后来,他们见到火锅就吐。
      谁让我不会做饭呢。默笙说他会煮菜就好了,我只要负责把碗洗干净。这句话怎么听都不像好话,尤其是他们还集体憋笑。
      小心内出血唉。
      大年三十的晚上,我们买了十几个菜,几扎啤酒,围着桌子看黑白电视里的春晚。当然,那个时候本山大叔还是杠杠的主角。
      他们喝的东倒西歪,我一直听到有人在敲门,试探着去开。
      米素蜷缩着把脸埋在腿间,似乎来了很久了,看起来很可怜的样子。
      她被惊醒,一下子爬起来,“阿笙?”看到我,她的脆弱、激动一点点被收起,冷冷地俯视我。现在我才发现原来她比我高出那么多。
      杜小维这个时候还是有恻隐之心的,拉开门,“你要不要进来?”
      她只犹豫了几秒,便走了进去。
      所有人在看到她后边的安静。
      默笙讷讷地:“玖致?”
      我进厨房拿了筷子和婉给她,“今天过年,一起吃吧。”
      有人让了位置给她,她不客气地跪下,因为凳子有限,基本上大家都是跪在硬纸板上。她抡起酒瓶仰头灌,也没人敢劝。
      默笙看不下去,给她碗里夹菜,“你别那样喝,伤胃。”完了他还小心觑我一眼。
      我心里好笑,故意不说话。米素却吧嗒吧嗒地掉眼泪。
      大伙赶紧嚷嚷着喝酒,“来来,干一个,祝咱们又长了一岁喽。”
      米素一边喝一边抹泪,但好在气氛上去了呢。
      期间有个陌生号码给我打电话,却不说话,我正要挂断,他才慢悠悠地说:“新年快乐。”
      我无法回应他。
      沉默了许久,等到他叹口气,挂了电话,我删掉了那个号码。
      零点的时候,我们跑到大街上去,欢呼,打雪仗。米素竟然可以笑得那么开心。
      她说:“你赢了。我流了那么多泪,那么多的血,也没能让他留恋我一眼。你却用了一句话就打败了我。”
      “我不可能把默笙给你。”
      “那现在呢?”
      “你和我们一样,都是寂寞的小孩。”

      2006-2

      他说,如果你再让我失望……我会带你一起下地狱。
      我会带你一起下地狱。
      带你一起下地狱。
      一起下地狱。
      下地狱。
      人们不是都说,你是我心中的白月光,我会带你一起上天堂的么,为什么到了我这里,是下地狱的待遇。
      遇见楚凌枫的时候,我大一,他大三;我相貌平平,他是校园王子;我是普通学生,他是学生会长;我是孤儿,他是豪门世子……
      彼时,是我不够好。
      此时,我拥有一套别墅,一辆豪车,账户里的数字不知道有多长;他有一家事务所,他是老板,他有外遇,包了一个又一个。我不吵、不闹、不撒泼,是他不够好。
      苏岩鄙视我,临澜湾是楚凌枫的爷爷送的,车是父亲给的,账户里的钱是楚氏公司的年底分红,你还是依附于男人的菟丝草。
      我笑着指正她,房产证、车证、账户名可都是我的名字。做一株富有的菟丝草,总比路边的野花来得高贵。哪一天我生气了,有权把楚凌枫赶出去。
      但现在我不会赶走他,因为他正在做我的苦力,工人送来了我之前和周宇扬选的花卉,楚凌枫穿着那件不伦不类的红色T恤挥洒汗水,它终于派上了用场,就是太糟践了,他应该穿一件背心,戴一顶草帽,这样才像辛劳的园丁,但他执意要穿那件红色T恤。
      我拿着摄像机跑前跑后地拍他,“嗨,楚先生,能谈谈你现在的感受吗?”
      他头也未抬,“谁小时候没参加过植树劳动,就是那种感受。”
      我把镜头对着自己,“观众朋友不要生气,楚先生这个人呢,很害羞的,嗯,很多男人都是这样,做坏事时理直气壮,做了好事反而很娇羞呢。男人就是大男子主义作祟。”
      楚凌枫接着去挖下一个坑,我去拍其他景色,“看,前面这座房子,就是我们的家,那位楚先生是这里的男主人,那女主人呢?咯咯咯,自然就是我喽。呐,我家有一个大院子,我们要把它变成漂亮的花园,现在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我们不要去看地上那些坑坑洼洼的洞,这是魔法前的准备工作,我们去看那边的果树,让楚先生专心准备。”
      “当当当当,看到了没有,像不像站岗的哨兵?来,和大家打个招呼……不说话?好吧,观众朋友,我想这大概是一颗男宝宝梨树,它也是比较羞涩的。不过,大家看,我们的石榴树妹妹用它刚长出的石榴花向我们说‘大家好’呢,不要怀疑,这可是它独特的风格喔。”
      “过来。”
      楚先生在叫我了。我赶紧进屋拿瓶水和毛巾出来,“怎么了?先喝点水吧。”架着摄像机很不好拿。
      他仰头灌水,我踮起脚给他擦汗,毛巾三两下脏了,可见我们的楚先生是多么辛苦。很快一瓶水见底,我接瓶子往后退,却踩空了,他抓住了我,我却没抓紧摄像机,它摔进了坑里。
      “怎么样?”
      “坏了,改天买新的。”
      “修修吧,也许还能用。”
      “随你。”
      中午太阳热情地过了头,我们午睡了一下,下午才开始种花。不是名贵的花种,有些就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月季、冬青、海棠、矢车菊。牡丹娇贵,我这双手养不活,白白糟蹋了好东西,月季冬青不需要太多关爱,它们生命力顽强,会让自己活得好。
      我扶着花枝,楚凌枫填土,偶尔我们交换。间或他会镇定地喊我:“土里有虫子。”
      我问:“哪里呢?”找了半天也没有,我抬头看他,他会偷一个吻,或脸上、或额头、或唇上。我总是被骗。
      我不服气,也诈他,但他太狡猾,我想了个绝招,“一不小心”踩进刚浇过水的泥里,我喊他,“楚凌枫,我陷在泥里了,快来救我。”
      他会从另一边跑过来,伸手拉我,我趁机推倒他,压住他,咯咯咯地笑着胜利。他也笑,很无奈,很……让我茫然的微笑。我只在邻居家的高个子男人脸上看到过。
      水池里换了清水,养了好多鱼,我没有再养乌龟。
      两三天整理好了花园,很圆满。楚凌枫上班了,周宇扬打来电话,我告诉他,原来折腾楚凌枫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
      “你开心吗?”
      “我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没有时间去胡思乱想我为什么会那么无聊,也没有经历打114或者去敲邻居的门。”
      “那很好,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在做饭,咯咯咯,我报了厨艺班,原来有那么多女人都不会做饭。你知道吗?我们班里还有一个老男人,他说以前都是妻子照顾他,现在妻子病了,要好好休养,该换他来照顾妻子了。她们都说很美好。”
      “是很美好,携子之手,与子偕老这种事,想想都很幸福,你说呢?”
      “……啊,我已经学会两道菜了,等我再多学几道,我做给你尝。”
      “呵呵,好,我等你。”
      我能拿出手的两道菜是经过楚凌枫切身体验闹了两次肚子才端上桌的,西红柿终于圆满地和鸡蛋相濡以沫,干煸豆角神气活现地麻香麻香,米饭是我最拿手的,米水的比例问题难不倒我,其余的就是电饭煲的责任了。
      边吃饭边看电视,转台的时候正好有一个台在播美食节目,那个拿了我一半财产的美女主持,他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专心对付饭菜。
      我故意说:“她做饭一定很好吃。”
      “你知道一道菜的色香味最重要在哪一种?”
      “味道。”
      他看着我,他总是故作高深,“她只配做到色,好看不好吃。”
      “那我呢?我的菜连色都做不到。”
      他笑得意味不明,却悠闲地吃着干煸豆角,“有的菜卖相不好看,也无香,却就是合了我的口味,百吃不厌。”
      “那如果既好看又好吃呢?人们总是喜欢更完美的那一个。”
      “那就得看做菜的人了,做菜有用心一说,吃菜的人不仅是满足口欲,也在品心,若是合了心意,便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我没有再说话,他最近总是这样,话中有话,有时我听得懂,却不想明白;有时我想拼命地去懂,他却不给我明白的机会。
      他把所有的事都藏在心里,我没想过去猜,他也没想过要告诉我,不管我们昨天有多么地不愉快,翻过页了,就重新开始。
      我们都是胆小鬼,都在逃避着一些东西。
      我学会了做板栗鸡就去了市中心南区的花园洋房,鲁小雅的家是其中一座小洋楼,上学的时候我来过她家很多次,她妈妈是服装设计师,常年在法国,是一位优雅的女子。我们最好的时候,她妈妈回来看她,给她带新款衣服,总会捎给我一两件。
      你看,我们当时多要好。
      可是今天,连她家的菲佣都高高地扬起了头。
      “我家小姐不在。”
      这位中年妇女我见过,虽然是菲佣的职位,实际是鲁爸爸那边的远方亲戚,以前她对我也很热络,今天却把我挡在门外。
      “我可以去里面等。”我站在台阶下抬头对她提议。
      “小姐很晚才回来……楚太太,您还是回去吧,我们小庙供不了您这尊大菩萨。”
      她明显地表现出对我的敌意,我再听不出她的冷嘲热讽就太自取其辱了。但离开前还是忍不住向二楼那个窗口看,以前那里挂着珠帘,现在换成了白色纱帘,那是鲁小雅的房间,现在离我好远。
      回到车里,我启动车子,刚开出去就有一辆车迎面开来,我往旁边让了让,发现他的车都没有我的豪华,但是有什么用呢,再豪华的车子也掩不住我往外涌的悲伤。
      那辆车后座的人摇下车窗,打量了我几眼,似乎在确认什么,而后又面无表情的摇上了窗。
      他是鲁小雅的父亲。
      我跳下车,他们开进了院子,迫不及待地关上了门。
      他们都不待见我。
      连运气都和我作对。
      噼里啪啦的大雨,倾盆而下,我赶紧钻进车里,开上大路的时候,我猛然想起在车站买票时看到的那辆神秘大奔,那是鲁小雅爸爸的车。
      我吓了一大跳,鲁小雅的爸爸已经有五十多了,她妈妈也风韵犹存,没想到他爸爸会搞外遇,那个女孩子可比鲁小雅还小几岁呢。
      太可怕了。
      她爸爸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我把车停靠在路边,没有开雨刷,雨水一股股地流下去。楚凌枫的父亲也花心,但他花的很专一,他总是用着自由身去爱一个又一个女人,有的人只做他的女朋友,而有的人可以让他娶她。他有三任妻子,第一个去世了,第二个离了,第三个也就是现任。而楚凌枫的母亲没能耐进楚家的门。
      她疯狂地爱着楚爸爸,可惜他们的爱情不长久,她不甘心,设计楚爸爸怀了孕,以为用孩子可以拴住他。她笨得可以,十个月后,他都忘记她是谁了。她什么也没有得到,还把才几个月大的楚凌枫扔到了福利院门口。
      楚凌枫的妈妈是可恶的,可悲的,但楚凌枫是无辜的,也是幸运的。原来楚爸爸之后再不能生育,爷爷得知后千方百计把他找回去,教育成人。
      楚凌枫不爱爸爸,那个男人也不爱他。但楚爸爸对我好,我们结婚的时候,是他带着我走红地毯,把我的手交到楚凌枫手里:凌枫,我儿媳妇送你了,你要……
      “阿嚏!”头疼,惨了,这下或许感冒了。
      “叩叩叩”,外面有人敲窗。
      周宇扬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怀里还抱着几本书,我打手势让他上来,他摇头,艰难地用手指向一个方向,做口型。
      他让我去他家。
      我跳下车,雨水溅了我们满腿,他穿着休闲短裤,他的腿毛真长。
      “你在这里做什么?”雨声太大,他扬高了声音问。
      我突然玩心大起,抢走他怀里的书扔进车里,跳出伞外,又跑开一段距离,朝他大喊:“周宇扬,我们在雨里赛跑吧。”
      温良的人,包容心很大,他可以陪你做许多别人认为疯狂的事。他把伞收起,从雨中走来。
      我有一瞬的恍惚,这个人像假面天使,他会一点一点一点地撬开彼得潘的世界,他会把那个不想长大的小孩推进现实里。
      那个所有人竭力掩盖住的秘密会慢慢地被撕开,一切和平的假象便会支离破碎。
      我应该逃跑,可是好像有人说已经很累了,跑不动了,很想停下来……
      “夏天的雨来得及,去得也快,这会儿太阳又出来了。”
      我还是来了他家,浑身湿透的我洗了澡,穿着他买给我的衣服,我的他帮我洗了,现在挂在外面的晾衣绳上。
      “阿嚏。”鼻涕流了下来,我擦擦,吃了两粒药。周宇扬找来两片感冒药,我不吃,扬扬手中的瓶子,“我有这个。”
      “维他命也不治感冒,它不是灵丹妙药。”
      “它是。”我包里还有一瓶是楚凌枫买的,“这个送你,我只吃了几粒,不好吃,没你这个好闻。”
      他随手接住,拧开瓶盖闻了闻,一下子变了脸色,“这是谁给你的?”
      “啊?楚凌枫呀,怎么了?你脸色很难看。”
      “没……没事,我去一下洗手间。”
      莫名其妙。
      我翻桌上的书,一本散文和一本心理学,没想到他还看这个。我也有很多这类书,但我不看,都是楚凌枫在看,怪不得上次我问他那几个问题他一下子就猜中了是心理测试题,也怪不得他会选那个代表了专一的答案,他一定是想让自己看起来完美一些。但恰好相反,越是追求完美的人,往往越是残缺。
      人总是去追逐自己所没有的东西。就像一个八十岁的老头娶了一个十八岁的女孩,他太老了,他疯狂地想要一副年轻的躯体,而他又不能去揭人皮。那犯法,他只能那么做,满足自己变态的心理。我恶意地假设,如果他是个同性恋,他可能会找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子,然后藏起来,因为他已经够变态了,而同性恋仍然被很多人认为是变态的一种行为,两个变态加起来,不是最变态,而是神经病。
      周宇扬的家很乱,似乎在装修,他出来时我问他,“你在装修吗?”
      “只是添几件家具,我想在这边定下来。”
      我好奇,“你原本是要走吗?”
      “嗯。”他看起来有点疲倦,“本来是想来挽回一个人的感情,没想到变故太多,反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望海还不错,适合人居住。”
      “你找到工作了吗?”
      “找到了……在做医生。”
      “你是医生?”
      “很奇怪吗?”
      “医生和老师这两种职业差不多吗?”我想到有一次猜测过他的职业。
      “我这个医生和老师的性质差不多。”
      “好吧,有空我去医院看你。”
      “呵呵,谁会喜欢去看医生,我希望你健康一点。”
      “啊,说起来过几天我又该去做检查了,一年两次,每年都是黄医生给我做的,你认识她吗?”
      “……认识,我们在同一家医院。”
      “真好,黄医生人很好,你可以去向她请教,楚凌枫说她是很有名的医生。”

      做完了一系列检查,黄医生给我倒了杯水,她看起来比半年前黑了些,但脸色很红润。
      “我去了马尔代夫,晒日光浴,晒黑了,我儿子说我年轻了很多。”
      “我也去过马尔代夫,但是太久了,没什么印象。”我想了想说:“我还是喜欢望海,这片土地让我有种莫名的依恋。”
      “有牵挂是好事啊,说明你不是一个人,寂寞可不好受。”
      “是呢,最近我每天都忙得很。”
      “哦?忙些什么?”
      “修整花园啊,我们家院子里死气沉沉的,上个礼拜我和楚凌枫种了很多花,池子里也养了鱼,还有许多果树,现在还活着呢……还有我学会做菜了,现在每天都是我做饭。”
      “你家钟点工一定很哀怨,你抢了她的工作。”
      “咯咯咯,是啊,她走的时候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中年大妈度量真小。”
      “可是楚先生一定很开心,他能够吃到你做的饭。”
      “嗯……好像吧,他最近爱笑了很多。”
      “那你呢?开心吗?”
      “……开心。”
      “怎么了?遇到不好的事了?”
      “……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脑震荡不是会让人脑神经错乱么,我好想忘记了一些东西。”
      “为什么这么认为?”
      “我……我有个好朋友,是上大学的同学,我们以前关系很好,最近好不容易见面了,可她对我很冷淡,连她家里人也不喜欢我,可是我不记得自己有得罪过她。”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黄医生说脑震荡没有让我忘记一些东西,离开的时候我还在想难道我真的忽略了什么误会,才让鲁小雅对我那么冷淡。
      楚凌枫没有在诊室外,我跑去楼下,他坐在花园里的石凳上,低着头,双手不断地搓着脸。
      远远地看着这个男人,忽然发现他或许并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强大,他也不过是一个平凡的男人,他也会有烦恼,有无助,有彷徨。
      我从后面绕过去,手搭上他的肩,他才发现我,转头问:“完了?”
      “嗯,黄医生还送了我一个挂件,她说保平安。”我递给他看。
      “戴着吧。”
      我摇头,向他伸出手,摊平,“钥匙给我。”
      他转了个身,“干什么?”
      我伸手到他口袋里去掏,夫妻就是这样,你可以不经过他同意就擅自去翻他的东西,而他也不会生气,某些时候除外。
      我把挂件挂到他的钥匙圈上,晃了晃,“你比我更需要它。”要是没了他,谁来养我呢。
      他微微地弯了弯嘴角。
      我很认真地问他,“你会一直在的,对不对?”
      “这是你的愿望?”
      “……我要比你早死,哪怕一秒……楚凌枫,你是我的丈夫,你要为我的孤单负责,我害怕被留下来,一个人……很寂寞。”
      他的脸色又变了,变得冷漠、僵硬,“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什么?”我茫然,“黄医生说脑震荡并没有让我忘记什么,我要去想起什么?”
      “没什么。”他起身,整了下衣服,走前对我说:“我说过你死了,我会把你埋在院子里……杜小维,你再努力一点,这样我才甘心住在房子里,不让你一个人。”
      楚凌枫,你知不知道,这个答案让我心底有一丝丝的……幸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