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章 ...
-
面朝大海的狐狸的博客
博文:
“每个系才两个名额,居然都被你拿到了,真厉害。”
“我通过了?”
“怎么这个表情啊,白纸黑字,我看得很清楚的。”
“谢谢。”
“啊,谢什么,我不过是告诉你这个消息,哈哈哈……对了,等会儿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看表演?”
班长是唯一一个直接进入的学生会成员,不必像广大学生们一样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晨跑两千米,也不用一层层的经过初赛、复赛、决赛的竞争。九月底,一切消息还未公布,他便可以带回内部决策,一半靠成绩,一半靠人脉,他坦承他堂姐是前任副会长。
犹记得上次去COS社团试妆,韩清给了我一份图书馆学生管理员申请表。
“程子牧给你的,不过没有可爱多了。”
“程子牧是谁?”
“他说他是缝娃娃的那个大一新生的干哥哥。”
我恍然大悟,原来他叫程子牧,真会乱认亲。
“我没有哥哥,干的也没有。”
“这个干哥哥可以要,好办事……不过,你可不能做他干妹妹,至少在我的任期内。”
什么叫他可以是我的干哥哥,而我不能是他的干妹妹,这种论调真奇怪。直到后来我知道默笙有好多干妹妹,我才明白。
果然是开着后门好办事,但怎么也比不过实力派话剧演员。小雅自应征画家角色的第二天就被通知录取了,这几天正忙着排练。
“当然不是国庆演出啦,那样岂不是时间太赶,没有大一新生的。”
“那你们是练什么?”
“校庆啊,十一月初,时间很充裕。”
“喔。”
“明晚我不去了,凌枫哥哥要回北京,我们一起走,我爸妈也去……我让班长陪你去看?”
“不用了,晚上的话,默笙可以过来。”
“对喔,你还有默笙陪呢。改天带他出来见见,你的青梅竹马我还没见过呢。”
“好。”
“喂……杜小维?”
“……什么事?”
“我问你要不要一起去看表演?鲁小雅说怕你朋友来不了了。”
小雅真是铁口直断,默笙确实来不了了。
昨天我打电话给他,他说:“玖致,怎么办啊,我去不了,晚上要看工地,一晚上一百五十块呢。”
“后天可以出来吧?”
“嗯,你想去哪里玩?”
“我想回去给妈妈扫墓……你要不要一起回去?”
“……好啊。”
我说:“好的,我和你一起去。”
班长反倒一愣,“啊?”
有一种行为叫做客套,并不是真诚的邀约,于是我说:“不方便的话我可以自己去。”
“不是不是。”他头摇得像拨浪鼓,说话忸怩道:“我只是以为……以为你会拒绝呢。”
“为什么?”
“你……看起来不太好接近。”
“喔。”
“不过演出开始前我得去后台帮忙,学生会的不能那么早入座。”
“嗯。”
“那个……你要不要去后台看?”
“看什么?”
我似乎应该问可以去吗,而不是扫人兴的话。
他本想谎称我是竞赛选手,过去帮忙的。他们好像真的很忙,每个人都是马不停蹄地窜来窜去,根本顾不上我。他也被人拉走帮忙,好像是升降机什么的临时出了故障。
我来看什么呢?
有几个工人爬到舞台顶上敲敲打打,也有人在检查线路,还有那个本该坐上飞机离开的人出现在这里,门口处嗡嗡声一片,声讨关于责任的归属……突然,一片黑暗。
“杜小维!站着别动!”尾随高音而至的是巨大的闷响,我真担心地板被砸破一个洞。双脚微微的麻,是被震到的副感,备用灯打开,我的脚边一个铁钩倒插进地板里,拿着话筒的男生疾步走来,反手覆住我的眼。
真湿,他的掌心。
“还好吗?”
音色清冷,语气淡然,但他靠近我,我听到他的心脏“咚咚咚”地乱了频率。
副会长吼道:“谁把杜小维带进来的!”
“是我,对不起。”
“没关系。”
班长的声音不在我耳边,可我还是回答了他。
“我没事。”
这句是对我跟前这个人说的,我掰掉他的手,弯起嘴巴。小雅的青梅竹马,我应该对他友善一点。
他对我点头,然后回去主持大局,会长大人就是够气魄,收拾起残局有条不紊。
班长送我出去,一路上沉着脸,不说话。他一定是在自责、内疚。
我说:“会长是临时被叫回来的?”
“嗯……本来有副会长主持,出了事还得会长回来才行。”
我给小雅打电话,提示已关机。
“还来得及吗?”
“不知道。”
“可以的。”
“嗯?”
“相信,你会比较开心。”
我没再留下来看表演,当我看到脚边那半截铁钩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下一刻我要死了,我只想见默笙一面,把所有有用的东西都留给他,作伴也好,换成钱也罢,我要在良心上没有遗憾。
很奢侈地花了三十块到了南郊,工地上到处是砖头、水泥、钢筋……只有一间简易房还亮着灯,传出阵阵笑闹声。
“我以为你是一个人?”
所有的视线都缠绕着我,七八个少年或吹流氓口哨,或不怀好意的挤眼睛,或起哄。
“这又是你哪一个干妹妹,看起来挺正的。”
“王八蛋,闭上你的臭嘴,这是我家玖致。”
他从大通铺上跳下来,趿着鞋子,“你怎么来了?晚上不是去看演出了么。”
“想你了。”
“嘿嘿,想我干嘛呀,不是昨天才打了电话嘛。”
耳朵又红了呢,咯咯咯,默笙就是这样,每次都很开心,却偏偏容易害羞,口不对心。
“嗯,那我回去了。”
“哎,别别别,我送你。”
“你还在上班。”
“没事,我拿件衣服。”他进去后又传出一阵揶揄的笑声,“滚蛋,那是你玖致大姐。”
默笙出来,我们往外走,那几个少年趴在门口笑嘻嘻地喊:“嫂子慢走啊……再来玩啊,嫂子……我们会誓死捍卫默笙的贞操,别担心啊,嫂子……”
“咯咯咯,他们真可爱。”
“是啊,每天这样也很好。”
我们一路走下来,沿路买冰淇淋吃,他要一块钱一个的冰工厂,薄薄的冰层里裹着奶油和蓝莓酱,很轻易融化,弄得满嘴奶油。
“默笙,如果下一刻你就要死了,你会去做什么?”
“这个问题太高深了,我需要严肃地思考一下下。”
“嗯……给你一根冰淇淋的时间。”
他吃得更慢了,手上都是奶油。
我把纸塞进他手里,“你也不嫌黏……快擦掉。”
“这是沉思的姿态。”
我虎着脸,故意吓他,“给你十秒钟。”
“好啦好啦,我快点吃就是……啊,你这个女人越来越会装腔作势了。”
他把剩下的一大块一口塞进嘴里,冰得直吸气,“咯咯咯,默笙是个大笨蛋。”
他把我送到宿舍楼下,回去是我嘱咐他,“不要省钱,坐车回去。”
“我知道。”
我固执地拉起他的小指,“呐,拉钩盖章了,不许骗我。”
“不会的,你快上去。”
我回到宿舍,还没有人回来,趴在窗台上对默笙摇手,他也高高兴兴地招手后才走。今晚的窗外很热闹,隐隐地从礼堂那边飞过来欢呼声,我听了一会儿,便去睡了。
迷糊之际接到了默笙的电话,他好像说:我会跑得远远的,不让你找到。我反映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是在回答之前的那个问题。
你看,默笙多像一只猫,在死前远远地躲开,不让主人知道,孤单的离去。
假期里的生活节奏快而无趣。小时候巴着眼盼着寒假、暑假,总是望眼欲穿才能等到。一个月,两个月,在我们的观念里是“啊……那是好久啊!”似乎我们小小的,时间高高的,我们需要仰望,能玩个爽翻天;现在,我们长高了,时间矮了,一个月,两个月,甚至是半年,倏忽而过,我们好奇“真快啊”;等到皱纹爱上我们,怕是才能学会感叹时间。
图书馆兼职很轻松,我们把课表交上去,安排了我一周去三次,最先从整理归位书籍开始,闲暇时候可以看书。
会计老师鼓励我们大一时把从业资格证考了,但英语四六级也不能落下。
同宿舍的人听歌,我听英文;她们看小说,我看会计书、做题;她们早上赖床,我早起去月亮湖背单词,还因而加入了一个学生自己组建的英语角,一起背、正音、互相纠错……小雅说我魔怔了,连做梦也不含糊,我只知道上个月太放纵了。
默笙太忙,没办法再来看我,而我周六也要在图书馆忙一天,只有周日早早去看他,带上早餐,送他去工地,我再回学校,这次进图书馆是别人为我服务。晚上,他来找我一起吃饭。我们没时间和小雅碰到,她有生动的爱情去追逐,我们有生活踏踏实实地过。
“小维,你不会累吗?”
我们的床铺头脚挨着,平日里头对着头,显得很亲密的样子。
我摘掉耳麦,“不会,这样有目标的前进很有动力。”
“你看看她们,漂亮的衣服,精致的妆容,还有美丽的爱情,你呢?”
我没有漂亮的衣服,没有精致的化妆品,也没有爱情。
“我有整洁的衣服,干净的面容,还有默笙那样的亲人,这样不好吗?”
“你不爱默笙?”
“怎么会?我爱默笙。”
“是爱情吗?”
我对默笙……爱情?
这是我从未思考过的一种定位,或许默笙也从未去想过。
我只知道,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不分离。
“……我不知道。”
第二天,她扔了我的书,拉着我满大街跑,时装店、美发院、咖啡厅、大头贴照相馆、电影院、甚至酒吧。
“这才是青春。”
一生最好是少年,一年最好是青春。李大钊这么说。
我无法照着他们的姿态去度过青春的时节。我从七岁开始,懂得为了默笙的笑容去努力做一个被人喜欢的小孩,那样的勉强,我开心;听爸爸妈妈的话,费劲去做一个懂事的孩子,那样的折磨,我开心;为了给杜小维这个名字赋予骄傲,我顶着小夜灯学习到深夜,那样的孤单,我开心……只要开心快乐,还需要什么?
他们的青春太费钱,太张扬,太恣意,太夺目,我羸弱的人生承受不起。
“一串葡萄有好有坏,你会先吃哪一种?”
小雅说:“都不要。”
我说:“我会先吃掉坏的,留下的,再慢慢吃。”
“默笙,你觉不觉得现在的生活很苦?”
他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饭,看来饿坏了。
“怎么会!”他口齿不清地说:“你看我笑得多帅气。”
是,很帅气。
他龇着牙,齿间满是菜叶和烂米粒。
别人的青春怎么样,我不知道也管不着。
我的青春,只要默笙在笑,我开心,就好。
那么默笙的青春呢?
他大概会说:“玖致,你在我身边就好。”
忽然有一天,我在图书馆见到了小雅,她让我怀疑自己的视力出了问题。
考四级呀。她写在本子上,还画了个笑脸。
我拉了椅子坐下,在那行字下面写:不和会长一起了么?
她笑了,难得有一次露了齿,她是淑女,从来笑不露齿。
你主动会问我的生活了。
我抬眼看她,她眼里的我有着迷茫的表情。
我们是真的朋友了吧?
你知道为什么我从来没带过凌枫哥哥到你面前吗?
因为我感觉你从来没有把我当作心里的朋友。
我们……是朋友。
从我第一次问你,要不要一起去打水、麻烦你带饭给我那时起,我就当你是朋友。
我只是……默笙说我不会表达。
“对不起。”
她拉我出了图书馆。
我们大口喘息,而后,相视一笑。
两个人的关系或许一个微不足道的东西就能改变,但两个人的感情却是需要不断地相处,不断地碰撞,才能发生的。
小雅之于我,是第一份友情,我小心翼翼地将它揣进了怀里,万分珍重的呵护。
“我让凌枫哥哥请你吃饭。”
“为什么?”
“你是我的朋友,我要把你郑重地介绍给他;他是我最喜欢的人,他也有权见你。”
人与人之间也是相互的,得不到同等的回报,她也并没有完全的接纳我。
她拽着我偷偷地潜进大三的教室,老师认真尽责地背对着学生们写着板书,轻手轻脚地占据无人的座位。我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离后门最近,有人给她让了楚凌枫身边的位子,她朝我比了个调皮的剪刀手。
引来一阵窃窃私语和对他们的起哄声。
老师转过身来,锐利的目光在厚厚的镜片后精光一闪,在座各位顿时像得了失语症的患者。她的手胡乱地一指,“你,上来画这个经济图。”
我看前面学姐的后脑勺,她和他们却都在看我。
“老师,人家只是个小妹妹,您别欺负她。”前面有人说。
老师揶揄道:“是你女朋友?”
“哪敢呀,不要学分了。”那人小声嘀咕,其他人嗤嗤地笑。
“我早就告诉过你们,别把女朋友带来上课,否则我扣光你们的学分。怎么样?赶紧地领人,或许我还能看在坦白从宽的份上留你一分。”
在某人的椅子响之前,我站起来,走到讲台上,拿了粉笔和三角尺,照着印象里的图画了两道,并作了标示。
“哇,厉害,这也做得出来!”
“这谁呀?”
“会长女朋友的舍友。”
老师强调一遍纪律,见了效才问:“大几的?”
“大一……我不是谁的女朋友。”
她点头,“小姑娘不错,这门课你们大三才有,到时候或许还是我教你,有问题了常来找我啊。”
出了教室我又去了图书馆,把印象里曾翻过的几本《经济法》找到,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相似的题型,心里这才落了石头。
六点,小雅打电话让我去西门外,热烘烘的一家炒粉店,吊扇嘎吱嘎吱响,用花痴的思维想,真是难以置信,王子和公主竟然会降临平民炒粉店。
他们确实与这个地方不搭,不是穿着与打扮,而是气质。楚凌枫太冷,不近人情;小雅太纯美,不食人间烟火,但事实上,我和小雅常去吃食堂,蟑螂苍蝇见的可不少。
“小雅说你们都喜欢喝冰峰。”
这大概是我认识他以来,他说话用字最多的一次,但依旧冷冷清清。
我们道了谢,用吸管一点点地吸,他拿了瓶冰水,只浅浅抿了口,真秀气。
“凌枫哥哥,这是杜小维,我最好的朋友。小维,这是楚凌枫,我的青梅竹马。”
他似乎皱了一下眉,就是似乎,因为眉峰动了一下,如果皱了,却没有舒展开,那一定做不到。
我说:“你好。”
这算是正式的认识了。
他朝我点头,只看了我一眼,便收了目光。
小雅活跃气氛,“小维,老师说你那道题全对,图画的也漂亮。”
“喔,我只是照书上做的。”
“看来在图书馆兼职的好处也很多啊,以后我也跟着你去学习好了。”
我点头,“是程子牧帮我的,我还没有谢过他。”
“程子牧?没听你说过啊。”
“……我忘记了。”
最近连COS社团也没去。
“你呀,还有什么是不能忘记的。”
“健忘症?”楚凌枫突然插嘴。
他怎么会这么认为?
“大概吧……不重要的也没必要记住吧。”
“是吗?”他似乎只是无声的叹息,我点点头。
吃饭的时候,我一边吃一边喝,结果吃完饭还是渴得厉害,小雅把她的冰峰推给我,我没在意,接过来就喝了。
不经意间瞥见楚凌枫有一点点诧异,他恐怕觉得我们不卫生。
但女孩子不同,似乎交换、分享食物等一类的东西,则预示着他们是最亲密的朋友,俗称闺蜜。除了男朋友,一切都可以与之分享,连同父母也能分你一半。
2005-10
巴厘岛的第一晚,楚凌枫抱着我睡得很沉,第二天中午,终于缓了过来。
风景很美,环境很舒适,楚凌枫很放松,我的注意力都放在繁华的都市里,希望能找到感兴趣的东西。但我或许和社会脱节太久,无法融入到紧张的工作环境中,也没办法适应阔太太们搓麻、喝茶、做SPA的闲逸生活。
回头想肄业后的这几年,似乎什么也没做,白白蹉跎了几年岁月,似乎真的很没有价值。
第五天接到了苏岩的电话,她说她得了个大假,整整十五天,要充分利用起来。她说她去家里找我,太高兴了也没提前打电话,结果扑了空。
“你们准备干什么?我看有挖土机在施工。”
“挖土机?我家院子里?”
“害老娘还以为你家发生了命案,挖尸呢。”
我回酒店去找楚凌枫,他穿着浴袍坐在阳台喝红酒,头发还冒着水汽。
“手腕的伤不会感染吗?”
他伸手抱住我,坐到他腿上,唇就压了过来。我没想到他那么恶劣地把红酒喂进我嘴里,舌头抵着我的牙关,逼我咽下去。
“咳咳,苏岩说我们家院子里在施工?”
“别说话。”
他的手掌很大,托着我的头的左侧,五指插进发丝里,他的唇在我的右耳侧轻吻浅啄。很痒,我往后退,他又追,似乎不满我的闪躲,警示性地咬了下我的耳垂。
“我还没洗澡。”
“我不介意。”
“现在是白天。”
“没关系。”
“外面会有人看到。”
“你害羞?”
“影响市容。”
“那我们回房。”
软的床,滑的被,他放下我,很快又覆在我身上,我见他眼神很深,无端地被蛊惑。我抬手想要感触,他捉住我的手,定定地望进我的眼里。
“我们有多久没在一起了?”
我忽然没了兴致,恶意地说:“你的红粉知己们应该不会冷落你。”
“怎么,你在意?”他笑了,笑得情深几许。
“怎样才算在意?”他眼中的我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我怀疑自己是个木偶人,书中的妻子如果发现丈夫外遇,不是歇斯底里,就是冷战。但我们不一样,生活好像已经写好了脚本,只要我不去想,就能一直和睦下去。
“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吗?”
楚凌枫很怪,他今晚像变了个人似的,不,该说这次他从上海回来,就有些不对劲了。以前我们不会互相人身攻击,也不会讨论一些奇怪的问题,可最近,我们似乎想了很多。
“知道。”
“为什么不拒绝?”
“为什么要拒绝?”
他低下头来,我可以闻到他唇齿间苦香的酒味。
我以为他要吻我,但他没有。
他低而清晰地说:“我真想掐死你,我们就都可以解脱了。”
我在网上漫天撒网,简历一封封投出去,但大多石沉大海。终于等到一通面试的电话,去了后却发现像是电视上常曝光的传销窝子。
他们高声呐喊,主任、理事、经理轮番上台演讲,他们又蹦又跳,好想吃了兴奋剂的猴子。吼叫声让我头晕,还要被迫上台展示自己。
没等轮到我的时候,我从后门偷偷地跑了出来,一到大街上就撒丫子奔跑,打电话给苏岩,她正好在外面,开车过来接了我,和她朋友去玩。
包间很大黑压压的坐了二三十几人,我后悔来了,环境不好不说,竟是变相的相亲会。
我呆呆地喝饮料,有人递酒过来,被苏岩打发了。
“请问……你是叫杜小维吗?”
苏岩被拉去唱歌,有一个女人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你认识我?”
“真的是你!你……变了好多。”
“你是……”
“董佳,海大商学院会计专业,我们一个班,你和苏岩认识?”
我在海大念书直到大二上学期,之后去了北京,但是这个人我没有印象。
“嗯,我们是朋友。”
“当年在报纸上看到你和前会长结婚的消息,吓坏了我们一帮同学,想找你求证也找不到人,之后鲁小雅也出国了,我们一个班的聚会就属你俩年年缺席,不过今年聚会鲁小雅会去,听说刚从国外回来,还是到上海出差的老同学碰到,死缠烂打地让人答应的。”
鲁小雅。
“今年你无论如何也要去,我们会计二班终于要圆满了。”
我说:“好。”
她兴奋地和我交换电话号码,“定好时间我会联系你。”
晚上和苏岩在一家意大利餐厅吃饭,我说:“我忘记我还有一个好朋友呢。”
“你?整天搞自闭的人能有朋友就不错了,还好朋友?我信你才有鬼。”
“真的,很要好,是和你一样的朋友,她之前出国了,我忘记了。”
“那怎么突然想起了?”
我笑了笑,这家面很好吃。
“改天让你们见一面,她可是我们商学院的第二院花,清纯系的。”
苏岩很没形象地乱翻白眼,压根儿不信我还有其他朋友。我也没费口舌举证让她相信,等我把鲁小雅带来,她自然就相信了。
回到家我翻箱倒柜也没找着我十八九岁的照片,那个董佳说我变了很多,我和客厅的结婚照对着镜子照了半天,也没看出哪点不同。那是我二十岁时拍的,中国婚姻法规定女性满二十周岁,男性满二十二周岁方可领取结婚证,我们就是那一年结的婚。
对了,结婚证。正好楚凌枫回来,我问他:“你把结婚证放哪儿了?”
他一愣,蹙眉,“你找结婚证干什么?”
“就想看一看。”
“在北京老宅里,我没带过来。”
他放下公文包,解开纽扣,去了浴室。
我把相册拿出来,堆在床上看,他洗完澡出来,问:“你没吃饭?”
他一定是看到了钟点工做好的饭没动。
“我和苏岩在外面吃了,忘记打电话回家了。”
他一只腿屈膝坐上了床,一只手拿着毛巾擦头,“在找什么?”
“照片,我十八九岁时的照片。”
他很久没说话,一会儿又出去了,再回屋时头发已经干了。可能在院子里吹风了,头发张牙舞爪地很凌乱,他拿了听冰啤酒。
他烦心的时候喜欢喝这个。
“你怎么了?”
他答非所问,“家里没有你那时候的照片,都是二十岁之后的。”
“那我之前的照片呢?”
“不知道。”
他的声音硬了八度,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好吧,换个话题,“我今天遇到了一个人,我记不起她,她说她是我的大学同学,叫董佳。”
“我不认识。”
“那你认识一个叫鲁小雅的人吗?”
他“啪”地捏紧了啤酒罐,溅出许多酒渍,我赶紧推开他,拿枕巾擦,不过味道很重,估计得换床单了。
楚凌枫却像发了疯,仰头喝光了酒,把酒罐一摔,“哐当”一声,我才刚爬起来,他又把我推倒,很粗鲁。
我骂他、抓他,他不为所动,像是发泄,像是惩罚。
像他上次在巴厘岛问的,我们有多久没在一起了?
很久了,有半年那么多,书上说,这不正常。
我不觉得,于我,生活似乎没什么两样。
他是两年前开始做老板,开了家事务所,名利都有了,从那之后他开始寻花问柳,隔三差五上娱乐头条,狗仔称他花王子,苏岩叫他花衣裳,她曾指着我的鼻子骂,楚凌枫迟早得病烂死。
幸好他都有按时体检,否则我可要倒霉了。
他躺在一边,重重地呼吸。凌乱,隐忍。
“院子里的土翻新过,我忘记问你了。苏岩说你找的挖土机来挖的。”
“嗯。”
“你要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
他这是不想和我好好说话了。
我爬起来,身上有些痛,“我去洗澡,你把床单、被罩换一下,酒渍不好洗。”
我泡了个澡,舒服了很多,但是楚凌枫没有换床单,他甚至没有动一下。
我踢他,“你干什么?”
他冷眼看我,“工人在院子里挖了具尸体,只有一堆白骨,有人说她是被心爱的人杀死的,为了爱情的永恒。”
“爱一个人为什么还狠得下心杀死她?”
“因为他害怕爱不长久,怕她总有一天会变心。与其担惊受怕,不如杀死她留一堆白骨陪伴,她在最爱他的时刻死去,就能永恒了。”
“那个人一定是变态,他应该去看心理医生,爱一个人不应该是这样的。”
“那应该是什么样?”
“……我不知道。”总之不应该是残忍的,不对,“你骗我,院子里怎么会有白骨,我没见过有警察来我们家。”
他长久地看着我,幽幽地说:“杜小维,我还不够残忍,我会等你死了,把你埋在院子里。”
他起身套上睡衣出去了。
第二天,院子里多了一把藤椅,椅脚边乱七八糟地躺着空的啤酒罐。
楚凌枫大概是去上班了,我见他的车也不在了。之后没等钟点工来,我自己洗了一上午衣服,长久不锻炼的人偶一做家务浑身都难受。
午睡起来,钟点工做好饭已经离开了,把饭菜放进微波炉里,接到了苏岩的电话。
她的声音有气无力,但又隐隐透出些雀跃,“我要回一趟山东,你要不要去?”
苏岩的老家我去过一次,那里民风淳朴,人们个性爽朗、热情,但环境不如望海好。临走时苏岩父母给装了好几大箱子特产,交了很多托运费。她妈妈说可劲儿的吃,完了再来。
“你不是过年刚回去一趟么?”
“唉,我老娘替我思春呢,说我三爹的丈母娘新认识了一个姑娘的男朋友的哥们人不错,三十出头,没女朋友,是个煤老板,和我老配了。”
“……你这是回去相亲,那我不去。”
“我把照片给你发过去你看看吧。”
很快收到一条彩信,男人高高壮壮的,三十来岁看起来略显粗糙。
“你不是说要找像楚凌枫那种皮囊的男人吗?”
“嘁,那种男人只适合谈恋爱,做老公不行。”
“那这个就行?”
“没办法啊,姑娘我已经是俺们村儿的老姑娘了,过年一回去听着俺爹妈唠嗑都是张家娶媳妇了,李家嫁闺女了,老弟的崽子会打酱油了,我脑仁疼。”
苏岩是处女,极少数二十七岁的的姑娘,在还是工厂女工的时候,喜欢过一个男人,一个有妇之夫,可惜男人不喜欢她。她死缠烂打,终于男人把她带上了床。做足了所有的前戏,却在最后一刻,她意乱情迷的时候,告诉她,一个男人爱你,会拥抱你,不爱你,便和你上床,除了他的妻子。
苏岩说头几年他恨死了那个男人,不是恨他不爱她,而是恨他在上床的时候告诉她,他并不爱她。这是一件多么令她羞辱的事,她甚至连小三都不如,小三起码在床上还能听到那虚伪的三个字。后来,她不恨了,她说她感谢那个男人,是他教会了她怎样区分爱情和性。
楚凌枫第一次上娱乐头条时,苏岩把报纸拍在我面前,手指一下一下戳着上面的楚凌枫,她告诉我男人的爱情和性是可以分开的,她说你别不相信,那是从古至今专家分析了多少残疾的爱情总结出来的客观事实。但她劝我别去找那个女人,狐狸精固然可恨,但女人何苦为难女人,追根究底是男人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她甚至找来了手臂那么粗的棍子,让我去揍楚凌枫。
当然,我没去,甚至装作不知情。
苏岩觉得我太懦弱,她说她如果爱一个人,会死心塌地的只爱他一个,她会把她最珍贵的东西送给他,她说是她的童贞。是她从女孩到女人的受洗过程。并且那个人是自由的,因为爱情有尊严,也有健康。她说除了她本身,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去创造获得,根本不珍贵。
这是她成为区域经理时告诉我的。
“希望那幅刺绣这次可以送出去。”
上一次她说要找个人结婚,让我送一幅婚礼刺绣,有一面墙那么大,我绣了半年,可她连个男朋友的影子都没有找到,再放下去该进仓库了。
“三十岁以前,我要还嫁不出去,咱把它卖了呗,市价都上万了,好歹也是钱。”
微波炉叮的一声,我把饭菜端出来,拌在一个大碗里,又拉扯了几句,她没让我送,一个人走了。
我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很烫,中午两点多,我被晒出了一层油,我希望来一阵风,吹着汗会很凉。但是没有,我只好回屋里洗澡。
电话响了,我欢快地跑去接,是一个甜美的女声,她问我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是什么职业?平日使用哪一个银行?我回答“嗯”还不行,她万分耐心地问我“是不是?是不是?”我只好回答“是是是。”
挂了电话,我还是不知道她是干什么的,按查询键回拨过去,却在通话中。我不死心一直回拨,但总是那个讨厌的机器女声。
扣上电话,屋子里静悄悄的,我想我大概是觉得孤单了。
我想平时这个时间我都在干什么,好像是看书,没完没了地看,现在却有点厌烦。我用手机拨打114,一串的机器声后是一把沙哑的嗓音,我拿下手机看了看,确定是114没错。
我说:“我很无聊。”说完我就后悔了,我怕他把我当作春闺寂寞的少妇,忙解释:“我不是坏女人……我只是不知道要做什么。”
他的笑声听得出善解人意的意思,“无聊的时候,你可以试着去敲邻居的门。”
“你敲过吗?”
“……嗯,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时间去无聊,每天醒来都会有很多事去做。”
“你很忙吗?”
“是的,我正在忙碌地接听您的电话,这是我的工作。”
“……”
我去敲邻居的门。临澜湾的房子之间间隔很大,我走了三分钟才到邻居家,按了很久的门铃也没人给我开门。我没有失望,因为这个点这里是不会有人的。
从栅栏外望进去,最醒目的是满院子的葡萄架和一座莲花池,还有一圈沿着围墙的海桐。葡萄熟的时候,低个子的男主人会来敲我家的门,送几串葡萄,紫红紫红的,很甜。高个子的男主人总是板着一张脸,像楚凌枫一样,活像谁欠他几百万似的。
但我见过高个子的男主人笑,是带着宠溺的那种。那天我在二楼的阳台上架着望远镜等流星雨,不小心看到那个临澜湾美丽的院子里生着篝火在烤肉,低个子的男人偷偷亲了高个子的男人,高个子的男人就笑了。
我喊楚凌枫来看,他只瞄了一眼,就坐回藤椅上听音乐。
我不满,摘掉他的耳机,“你不好奇吗?他们好像是同性恋。”
“那又怎样。”他很淡定。
我强调,“是同性恋,两个男人。”
“谁规定男人只能爱女人。两个男人或两个女人相爱,不会触犯法律,更与你我没有关系。”
“可是道德会谴责他们,他们的爱情不正常。”
“男人和女人相爱就是正常的吗?小三,老夫少妻,女人包养男人……一个男人爱上一个精神分裂的女人,那个女人一次次地企图杀了他,他还是爱着那个女人,你说,这正常吗?”
后来,有一天我家的门铃响了,我出去只看到一个佝偻的背影朝邻居家走去,门口放这一篮红鸡蛋。听说,他们结婚了。
后来的后来,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苏岩,那天楚凌枫不在,我们躲在二楼的阳台拿着望远镜偷窥,不巧被发现,低个子的男人来我家敲门,邀请我们过去。他们在院子里聚会,我还见到了市长和市一院的院长,他们相处得很愉快。苏岩说,这是一个全民奔腐的时代。
我问低个子的男人,那一篮红鸡蛋是你们送的吗?
他傻乎乎地挠头笑,我看到他手上戴着戒指,和高个子男人手上的是同一款。他说是他奶奶送的。
我跟他说,祝你幸福。
虽然我不知道怎样才算幸福。
那之后,我也给院子里种了许多花,修了座鱼池,可最后,花全枯了,鱼也死了,只剩下一座孤零零的水池。
我回到家看到满书柜的爱情小说,我对自己说,你看,爱情就只是两个字,诠释起来却是那么的与众不同。
过了几天是一个星期五,楚凌枫说六月了,要买换季衣服,他可以早点下班。
“我回来接你,再一起去。”
我帮他系领带,说:“不用,我在家也很无聊可以早点去打发时间。”
“……明天休息,你如果有兴趣,我们可以去看电影。”
我觉得他怪怪的,看他一眼,轻应一声。
咖啡厅是一个适合看书的地方,我坐了两个小时,喝了一杯咖啡,吃了一小碟冰糕,我对面桌坐了个打扮很嘻哈的少年,开着电脑,戴着大大的耳机,咖啡放在旁边一滴也没动,我借着去卫生间往他电脑上瞄了一眼,他在贴吧里灌水盖大楼,他的字体很大,回座后,我用手机登陆,很容易找到了那个帖子。
特大喜讯,博主回归了!博主回归了!博主回归了!博主回归了!博主回归了!博主回归了!
偶的亲亲会长啊,博主你太狠了,会长大人太虐了,还我happy ending!
整个儿一群魔乱舞,这博主一定有病,变态。
都往我这儿看,不看会后悔!快去看评论,米粟123:玖致,是你吗!!!哦,我看见玛丽苏了。
是原型吗???求真相!!!
嗯???许小孩注定要被炮灰了么?
“叮铃铃……”
手机响起,我吓了一跳,是楚凌枫的号码。
“在哪儿?”
“摩天大楼,二层,咖啡厅。”
“我二十分钟到。”
楚凌枫是个懒人,他不喜欢发短信,嫌麻烦,常常一句话的事还总要打电话说,害得我掉了网。没再联网,这里的WIFI不稳定,反正记下了贴名,有时间再去看看。
我没想过会与鲁小雅在这种不期然的状态下重逢,我以为我们至少也要等到班聚时才能有所准备的见面。
隔着玻璃窗,我们遥遥相望。
她穿着一条波西米亚风格的长裙,手里拿着相机。
还是我先走过去,用的是最烂俗的开场白。
“好久不见。”
她抿着唇,看着我,也不说话,我以为最起码她也会回我一句烂俗的“是啊,好久不见。”或是“你好吗?”之类的。我本来想说,你看起来没怎么变,怎知她抢在我之前开口。
“你看起来过得很好。”她淡淡地说。
果然是好久不见的朋友,苏岩说我的生活一团糟糕,她却正好相反。
“你呢?还好吗?我还是听别人说你回国了。”
“……楚凌枫说的吗?”
“不是,是董佳,她说是我们同班同学。”
她的眼神怪怪的,“楚凌枫说你变了很多,我看有一点还是没变。”她手机响了,转过身轻声细语了几句,挂了电话,回过身对我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鲁小雅没有一丝老同学重逢的喜悦,我们不是好朋友吗?我记得以前我们关系很好,她长得漂亮,人也温柔,对谁都是和和气气的,从没见她和某个同学红脸过,果然时光最是无情,苍白了友情。
我要怎么对苏岩说呢?她本来就不相信我还有其他好朋友,这下子恐怕又要认为我是得了臆想症了,然后再狠狠地嘲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