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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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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朝大海的狐狸的博客
博文:
“玖致,将来我们一定会有自己的家,或许很小,小到只有一个卧室,一个客厅,我们也要有一张大餐桌。我们白天上班,晚上下班回家,围在餐桌边,一边吃饭,一边聊天。当然,我做饭,你洗碗,看电视或者看星星,都随你。你知道,我没文化,干的是体力活,所以晚上睡觉前你要帮我踩背,而我给你洗脚、捏腿,将来你一定是坐办公室上班,缺乏锻炼,我可不能让你变成小猪,玖致最怕走路也喘的大胖子。”
“咯咯咯,我才不会变成胖子呢,要变也是你变,那么爱吃甜食,不发胖才奇怪呢。”
“不许笑,你不知道十八岁的生日是人生最重要的一次生日!看我的脸,多么地郑重其事,你也给我认真一点。”
“我不知道啊……许默笙!三天前我过生日,你怎么不提醒我那个生日那么重要,害我白白浪费了愿望。”
“没有浪费,以前你许愿我能和你一起上学,不是都实现了嘛,这次你许愿我能找到一份好工作,我也找到了。”
“真的?什么工作?”
“千真万确。我和高中的那几个哥们一起在志宏地产工地里扛水泥……你别急,一天一百块呢,一个月就三千块,刨去我的房租和咱俩的生活费,每个月存两千,你明年的学费肯定够了。”
“每个月存一千五就好,你干的是体力活,别为了省钱搞坏了身体……要不别人再欺负我,你保护不了我了。”
“不……”
“就这样说定了。听说学校里也能做兼职,我去做一份,这样……”
“不行!”
“默笙……”
“你自己的身体自己明白。”
他要走,我急忙拉住他,“我不去了还不行吗?今天是你生日,你别生气。”
他坐下,专心吃蛋糕,奶油一点也不腻,是米琪的,一个四寸的小蛋糕,对我们来说很奢侈,十八块,够我两天的饭钱了。但默笙喜欢,他喜欢吃所有的甜食,口味像个女孩子。
正如人们所看到的,默笙挣钱供我上学,这是从高二开始,他就计划好了的。对他,我只有他不能陪我一起上大学的遗憾,而他为我做的一切似乎都是理所应当的事。
七岁的玖致,不再需要玛莎修女和曼丽修女一遍遍地教导如何做一个讨人喜欢的小孩,她会用小孩得天独厚的甜腻而不造作的嗓音对着陌生的男人和女人说着动听的话;她再不是笨蛋,不是没人要、没人爱的穿衣服只能捡其他小孩剩下的,她懂得用笑容去征服每一个曾经不喜欢她的人。只因为默笙向往地说:“玖致,我们七岁了,如果能被别人收养就好了,所有的巧克力和蛋糕都是我们的,所有漂亮的衣服我们想穿哪件就穿哪件,还可以去上学,长大了当科学家。轩哥哥就是七岁的时候被人接走了……可惜我们是最不被喜欢的。”
……
……
我终于被人领走的那刻,却到处找不到默笙。然后,我在后院的一棵树上看到了他。
“玖致,我在这里,可以一直送你到那个路口。”
他的眸子忽闪忽闪,好像既希望我能有一个家,又不希望我离开,看起来孤单却又埋怨我抛下了他。
“默笙,你不要难过,你照着我的方法去做,一定会有人领养你,可是我们不能离得太远,我要你和我一起上学,你不许忘记你说过以后会保护我。”
“你要我装乖?”
“玖致可以做到的事,默笙也可以做到。”
“可是要装到什么时候?”
“就到可以不需要装的时候。”
默笙后来被南京的一对许姓夫妻收养,给在望海市的独身母亲做伴,连姓都不用改了,虽然不是完整的家,但许奶奶对他很好,最重要的是我们只隔了一个村子。
我装了九年的好孩子,养父是杜家村的上门女婿,养母在我高一那年去世,他留给我一点钱,便离开了。默笙本可以装十一年的好孩子,却为了陪我从许奶奶家跑了,许家一气之下接走了老人,什么也没有留给他。还好我们还有彼此,我用那些钱让我和默笙读完了高中。
“现在该我照顾你了。”彼时,他拿着我的录取通知书说得那么骄傲。
默笙是笨蛋,他一直没意识到他早已对装腔作势的生活上瘾,当他从许家跑到杜家村的过程中,他狼狈地告诉我,“玖致,你不知道我摔了多少次,可连头也没回一个,奶奶知道了肯定要说我是白眼狼呢。”
我盯着他猩红的眼,欲言又止,最终仍是没有揭穿他的不舍,他的脆弱,自私地把他拴在身边。那个晴朗的夜晚,他兜头浇了一桶沁凉的井水,撞进我的房里,抱着我,要我一遍遍地发誓:“玖致永远也不离开许默笙。”
我是孤单的。
他是孤单的。
我们都寂寞。
“呦嗬,躲这儿吃蛋糕呢。”
有人大胆地闯进了我们的世界。
默笙侧目瞥了那人一眼,以眼神询问我。
眼看那人要伸手到我盘子里,我把蛋糕往前一推,“这是默笙的生日蛋糕,你不能吃。”
“看吧看吧,我就说韩大妈看上的人都是些怪胎,这就是个刺猬,冷漠的刺猬。”
“喂,别乱说话!玖致不是怪胎!”
默笙斜眼瞪他,把手里的叉子掰断了。
“玖致是谁?嗯?嘿,毛头小子还挺狂,哪个系的啊?”
“你是杜小维。”
我一直没看到旁边的陌生人,他淡淡的语气没什么表情。
我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他拉着聒噪的人走了。
真是个怪人。
默笙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转回头问:“那是谁?”
“副会长。”
“那个人呢?你觉不觉得有点熟悉?”
“问我名字的那个?不认识。”
晚上宿舍楼关门前默笙送我回去,临走时还交代我,要多和同学接触,他不能每天陪着我了,怕我和别人相处不好。
上了班的人,倒是学会装大人了,可别忘了,我比他还大三天呢。
我看着他离开,正要上楼,发现之前问我话的那个人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不知道是在等人还是对着夜空在沉思。
“小雅,要不要去打水?”
宿舍里住了四个女生,一进门,我首先看到另外两个女生趴在窗台边兴奋地指指点点,鲁小雅带着耳机在浏览网页,我凑近看是校园BBS论坛。
“不用了,班长帮我们宿舍都打了,明天记得谢谢他。”拿下她的耳机,她注意到窗台那边的动静,“她们在做什么?”
我摇头,开学才两个星期,情绪都还处在亢奋阶段,做什么都不稀奇。而男生帮女生打水,往往两手提六个壶,这在校园里是司空见惯的。
“走,我们也去看。”
小雅拉我过去,挤在窗户边才发现整栋楼的一半女生都探出头,竟然还有人很惊险地把大半个身子挂在窗台上,叫喊声此起彼伏。
“凌枫哥哥?”
我的耳边是小雅轻轻柔柔的声音,然后她满脸惊喜中参着羞涩跑出了门。我们在五楼,过了一分钟的时间她出现在了所有惊疑的视线里。
却又好像是理所应当。
“果然王子公主才是官配!”
“会长大人死会了!!”
“原来就是她!!!”
“哎,杜小维,他们什么时候勾搭上了?”
我……不知道。距离太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我视力很好,树下的男生一脸的淡然,唇瓣张张合合,小雅几次将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女生喜欢说私房话,小雅调了宿舍搬进来的第二个晚上,大家就聊了许多不是秘密的秘密。小雅说,她喜欢一个男生,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也在这个学校……我们以后知道了,一定会大吃一惊。之后还有许多关于男生的话题,尤以楼下的人为最。
那个时候,小雅总是满含幸福地听着别人对那人的讨论,原来是这么回事,他就是学生会长。
青梅竹马,我也有一个,我们还同年,能够总是在一起,默笙啊。
不久,小雅上楼,那个男生仍保持着直挺挺的姿势,抬头朝我们这扇窗看过来,轻轻地露出几不可察的微笑。
太早了啦,小雅还没回来呢。
可我身边的两个女生亢奋的尖叫:“笑了,笑了,王子朝我们笑了。”
“真的!我也看到了!真是闪瞎了我的钛合金狗眼。”
“王子是大家的。”
外面也有人喊:“死贱人,言情靠边闪,耽美才是王道!”
“系花大人才是真绝色!打倒不霸占会死星人!”
门开了,两位舍友果断地冲过去“求真相”,我看着那人转身离开,拐个弯看不见了。他不住对面的男生宿舍吗?那可是全校最好的双人间宿舍。
系花大人就住在那里。
好吧,没人规定王子一定要住城堡,看来我也朝着花痴的道路前进了一点点。
周一,早上满课,下午三节,满满当当。
我最不喜欢大语老师,好端端的一个女子把自己装扮得像个收废品的大婶,头发总是油光亮彩得能炒两盘菜,很狂傲地在黑板上刷刷地划下自己的名字、电话号码还有企鹅号,第一次张嘴就大谈性。话题里涉及了不少的女性隐私,不仅女生尴尬,班里仅有的三个男生也脸红地能钻到桌子底下去。对于我们的谈性色变,还颇费了她一番口舌说教。
有传闻说,她是系领导的亲戚,至于是哪方面亲,所有人都是一副“你懂的”猥琐表情。
班上三分之二的学生逃了,导员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反正她也不会点名。连我在内,开学仅两个星期,她的课上只剩下不到十个人。小雅也不来了,她说要听那种说教,不如去选修生理课,往往她这会儿都会在会长的班里。
我没走,我说我同情她被误解会不会有人认为我做作。
传闻她和系领导是亲戚一点也不假,上上个周末我和默笙到凌霄花道那边玩,在冰饮店恰巧偶遇了他们领着洋娃娃一样的小女孩吃冰。那个小孩叫她妈妈,叫他堂伯伯。
可学校里谁都知道她没有结婚,实际才二十五岁,竟有一个六七岁的小孩。
她和小时候的我很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被别人接受。但我对她生不出同情。默笙来听过她的课,笑说她真是个二货。
我问默笙,“系领导会是她的默笙吗?”
“谁知道呢。”
今天,她终于能正常一点,用了二十分钟来讲《诸葛亮舌战群儒》。
她说:“罗贯中,不讲,初中你们就知道他;诸葛亮更不讲,没上学的娃都知道是谁。”
“那我们讲什么?”
“斗嘴,看谁才是辩论英雄。”
“胡搅蛮缠?”
“屁,论据。”
她还有点粗俗是不是。
黑板上只有六个字:起因,经过,结果。总结词是两指弯曲敲着板面,“这也是你的人生。”然后引出她的“专业”话题——你的由来——精子的爱情。
有同学传小纸条:咱去找生物老师吧。
闹哄哄一小片。
又溜了两个人。
她却仍然可以激情高昂的演讲。
嗯,对的,现在我也那么认为。
小雅帮我带了饭回宿舍,周一早上会长他们班只有三节课。
她给了我一张简章。
有现成的凉白开,就着盖浇饭更好下咽。
“做什么?”
“韩社长给你的,下午有时间让你过去看看。”
“我不喜欢。”
我把简章扔进了垃圾桶。和小雅聊了会儿大语课,笑笑闹闹了小半个小时,又马不停蹄地赶往阶梯教室上大课。
我和小雅就是在这里认识。
她和我中间隔了一个女生,第一天上课就传纸条给我:你是二班的杜小维吗?字迹很娟秀,像她的人一样纯美,可惜她不是系花。系花跌破了所有人的眼镜,他比李俊基还要美得阴柔,一头如瀑的长发比他的人还高,宿管屡屡在男生宿舍发现他,还以为是哪个男生偷带进去的女生。
系主任勒令他剪发,他把身份证拿给她看,少数民族拥有许多传说,好的,坏的。他说他体质太差,巫医让他留发到十八岁成年,年底一定剪掉。
我们是中国人,从小被教育五十六个民族是一家,我们是汉族人,要爱护尊重少数民族同胞。
我把纸条扔了,没有回她。
我们同班,军训的时候你没来。
又一张纸条传过来。
默笙说那种高强度的运动我做不了,就算是站军姿,我保准也会中暑。这个时候他总是会生气,气小时候那些小孩往我衣服里塞雪,因为他们,我的体质彻底弱了一大截。他也会提起一个名字——楚轩,他说是他见死不救。
可我不记得这个人。
只知道他曾经有个很崇拜的轩哥哥。
我有医院的证明,不需要军训。
她一连好几天给我传纸条,直到我回复为止。
然后,她调了宿舍,和我做了舍友,对我很友善。
话剧社有选角,下课后你陪我去应征一个角色可以吗?
好的。
我在她推过来的本子上写道,接着各自认真听课,做笔记。
默笙不让我做兼职,我只能认真读书,争取拿奖学金,减轻他的负担。所以我是以第一名的成绩考进的海大,新生代表本来是我,可第二名给了我两百块,我就让给了他。我用那些钱给默笙买了一套西装,可惜他面太嫩,衬不出我想要的成熟稳重的感觉,没为他加分,好工作都挑不上他,只得压了箱底。再也不让默笙穿它了。
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这个等式很重要,老师一遍遍的强调,负债和所有者权益两项的排列顺序不能颠倒,因为它反映了商品经济的一项重要原则:债权人的权益优先于所有者权益。
小雅说楚凌枫是她爱情的债权人,我想我和默笙是彼此的债权人,却分不清到底是哪一个领域,又或者是全部领域。
“同学,你应征哪个角色?”
“女画家。”
“会画画?”
“是的。”
“好,请去那边排队。这个角色应征的人比较多,很讨喜的一个画家。”
小雅道谢,要拉我走,我没动,忽然恶意横生,“有没有很邪恶的角色?”
那人一愣,而后哈哈笑出一脸的疲色,“有啊,一部剧里哪少得了反面人物,不过这个角色是个男性,不适合女孩子。”
“反串也不行?”
“哈哈哈,你长得……怎么说呢……就是……我们如果演神话剧,一定会找你。”
开学那天一个很冷艳的女孩子拦住我,让我加入她的COS社团,她说我有一股仙与妖的矛盾气质,虽不貌美,不纯情,不冷酷,却够漠然。
“像是沉睡在冰渊里的冰女巫。”排在队伍的末尾,小雅说:“韩社长是这么说的,嗯……我却觉得小维只是太内向,放开了,也就和我们是一样的。”
“嗯,我也不喜欢做局外人。”
她抿唇笑:“不如去加个社团,不喜欢COS,可以选别的,这个月各个社团都在招人,你去看看?”
我犹豫着要不要去。
“去吧去吧,这儿轮到我还有段时间,到时候电话联系。”
我或许真是被她鼓动了,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往下走,刚到楼道口,迎面就有个大箱子叉着两条腿撞过来,我连连后退,他使蛮力往上撞,竟卡在了楼梯口。
“哎哎哎,这个同学,搭把手啊。”
好像在叫我。
长方形的大箱子,他横着抱,正好能托起,竖着就不行了。但太宽,比楼道口超出了一点点,我小心地使劲一推,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才稳住身子。
“乖乖,你这手劲也忒大了,还好没摔着。”
我没理他的埋怨,往外走。
“喂,别走啊,好人做到底,帮我抬下去呗。”
他轻轻地把箱子放下,高高大大的男生,笑得很痞气。
“快快快,动起手来,就楼下,请你吃可爱多。”
我想如果我不帮他,肯定会被他烦死。
箱子并不重,但一个人也不好抗,他问我:“来应征哪个角色?”
“……陪同学。”
“新生?”
“……嗯。”
“入的哪个社?”
“没有。”
“那想进哪个社?”
“也没有。”
“太好了!”
这样……太好吗?
“我是说,COS社团正在招新,我介绍你去,学长我可是话剧社社长,谁敢不卖我个面子。”
话剧社社长是个女孩子,我记得小雅很确定的告诉过我,而且哪有社长自己独个做苦工的。他一手抬着箱子,一手掏出钥匙,开了门,房子里像是储物间,乱七八糟的箱子或衣服随意的挂着。
“呼,累死哥哥了,男人真不好做,女人的男人更不好做。”
他扒拉开箱子,我惊喜地发现有一个小的洋娃娃,只是这男生手太硬,呼啦一下,娃娃的头断了,他倒诡异地惊叫一声,吓死人了。
“这个怎么办?”
他问我,我说:“缝起来就好了。”
他立刻四处翻找,一会儿拿着针线盒给我,“你来吧,女孩子好像都会这个,两个可爱多。”
才不是呢,小雅就不会。
我确实会,但不是天生的,穷苦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又有哪个不会这种活计呢。默笙小时候都会自己补袜子呢。
穿针引线,来来去去,他坐在一边的箱子上看,还不忘嘴上的话。从他的话里听出他是大四生,刚退下来的话剧社社长,COS社团的社长是他女朋友,他奉命去借了一箱衣服下来。
他问我最想做什么,他帮我。
我故意说:“我最想赚钱。”
他大笑:“没见过如此现实的大一新生。”
看着完好的洋娃娃,我忽然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了。
不知道别人是什么感觉,而我,能找到一件感兴趣的事,竟是得意的满足。
“可以让我做洋娃娃就好。”
冷艳的COS社团社长韩清想了想,折中,“一学期两次,成交。”
“好的。”
她很会压榨人,立刻让人带我去社团,给我看某个网游的角色,又给了些简介,让我揣摩角色性格和特点,明天下午来试妆。
我想,怪不得话剧社前社长会一个人做苦工。
小雅说:“喜欢那些东西怎么不去学设计?”
我说:“我不会画画啊,而且没那么想过。”
“以后我来画,你做,好不好?”
“好啊。”
我问她:“你为什么不去学设计?你会画画的啊。”
“我喜欢画画,还喜欢摄影、跳舞,不过都只是兴趣。”
“你为什么会学会计?”
“因为凌枫哥哥啊,你呢?”
“会计工作好找。”
因为默笙,因为,我要我们过得好。
2005-9
“就是说啊,北二门是整个会展最鸟不拉屎的地方,你看看,一整个早上才卖了两张,倒霉死了。”
金悦是昨天和我分到一个组的,从早上八点开始,平均每半个小时抱怨一次,一次十分钟。我放下手中的书,准备回应她。
“我刚去厕所,顺便绕到A馆去看了下,哇塞,人家卖掉了五百多张,就咱这破地儿,你说五天卖得完一百张吗?”
窗口整齐地摆放着五沓门票,一沓一百张,最小的号码是005,我说:“卖多卖少一天八十块加一中餐也不会少了我们,你要是无聊,可以去D3馆看车展,这里人少,我看着就行。”
“没意思,太打击自信心了。我宁愿去A馆忙成陀螺,那个馆全是高档豪车,进出的都是些有钱人,没准我还能钓上个金龟婿呢。”
女孩十八、九岁,正是爱做梦的年纪,我二十五岁,就像她昨天初见到我满心的热忱在问过我的年龄后一下子浇熄,说了句这么老啊。比起她来,确实我已经老了许多。而我十八、九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呢?好像……唉,算了,一想就头痛,那时的记忆似乎已经很久远了,很多影像都被模糊处理了。
中餐商家会管盒饭,我嘴巴不挑,看着也还算丰富,金悦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食不语三十分钟,然后借着扔垃圾的时间再“顺便”到距离我们票点较远的A、B馆“看看”。我照样会看书,然后,苏岩会来巡视一上午各个售票口的卖票情况。
不过,今天晚来了一个小时。
才五月中旬,气温已经飙到了三十度,苏岩被晒得红彤彤的,一进了票台,踢了高跟鞋,踩在了我早已为她铺好的纸上,伸手抓瓶水“咕咚咕咚”猛灌。
“啊,热死姑奶奶我了。”
我好笑地给她摇扇子,苏岩是那种泼辣、粗野的山东女子,在望海这个高层次的城市,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汽车销售员做到了区域经理,有车有房,在同龄人中也算得上事业有成了。不像我,虽只比她小两岁,却是无业游民一个,还要靠她的面子来这里做一份兼职。
“不行,你这地儿跟个蒸笼没两样,一会儿我让人给你们搬了吧。”大中午的人少,她特没形象的捉着衬衣领送风,也不怕走光。
“搬哪儿去?”
“看看再说。”他终于缓过来,“娘的,刚接待了两个贵宾,一个个满脑肥肠,累得老娘口干舌燥,人倒好两眼盯着人车模贼溜溜地不放,竟然还敢暗示姑奶奶潜规则,王八蛋,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整个儿一猪八戒。”
“咯咯咯,你不是该高兴么,终于有人慧眼识珠,在五彩缤纷的车模里相中了你。”
“阿呸,姑娘我虽比不得天仙,但好歹也算得上小家碧玉,怎么也轮不上那种懒□□。”她凑近我笑,“怎么着也该和你家花衣裳一个档次呀。”
“他……”
“得得得,别想了,一说到这个你的龟壳本质就出来了,那种人放在家里还嫌气闷呢,真不明白你怎么受得了。”她已经很久没有再骂过我了,她买车买房之后说,杜小维你要作践自己就使劲地作吧,姐们现在有钱了,等哪一天你作够了,姐们养你。
我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还要忍受这种生活,我想过很多种理由,但最终都不成立,直到我了解了职业小三的本质,我想,或许是为了物质的充裕吧。我住豪宅,开豪车,每个月还能领几万块的生活费,最重要的是还有足够的自由。
“龟壳太太,我走了,你也收拾收拾,马上让人给你搬,唉,对了,那丫头呢?”
“……去厕所了。”
“告她一声,没事别瞎晃,这到处是摄像头。”
我点点头,苏岩出了票点立马又恢复了一派的领导气质。她的背挺得板直,她说,杜小维你这样不行,人还是要靠自己,别人,不行,尤其是男人。可我从没羡慕过她,我总觉得她太寂寞。她以前常常说过了本命年她就结婚,找一个很爱很爱她的人,那个时候她还没有男朋友,也没有喜欢的人。然后本命年过去了,她还是一个人。
她也不羡慕我,甚至鄙夷我,她一直看不起依附男人而生存的女人,而我恰好是一个。但她仍和我做朋友,以前她说,我要拯救你;后来她说,以后我养你。
我们第一次相遇,是在一个生日宴会上,她还只是个小小的销售员,她偷偷地潜进会所,想要结识些有钱人。我在后花园看到她,那时她刚从两米高的围墙上跳下来,看到我没有任何尴尬,尽管她的衣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内衣。你知道建筑工人总喜欢给围墙顶插玻璃渣,苏岩验证,这个不挡贼。
她威胁我带她去洗手间,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礼服,那身装备花了她很多钱,一边换衣服一边说,有钱人就爱包二奶、三奶,送房送车,这是流行,她不赚白不赚。她问我和谁来的,我说楚凌枫,她斜眼瞪了我几秒,说姑娘这我可得说说你,人楚大公子才结婚几天,你就去破坏人婚姻,忒不人道了,怎么着也得等人家把结婚证悟热呀。见我不说话,她啧啧几声,问我有没有车,说小三不好当,尤其是职业的,得把钱搂到手,房呀车呀的也得在证上写上自个儿的名字才保险,不然白睡了。
她走的时候给了我一张名片,说买车就去找她,看在我们都是新手的份上,她给我打折,之后她在宴会上混得如鱼得水。
几个月后,楚凌枫要买辆家用轿车,我带他去苏岩名片上的地址,看到楚凌枫手上的戒指她了悟了,很殷勤地给我们介绍,真的打了折。
楚凌枫不喜欢苏岩,正如苏岩不喜欢楚凌枫那般,他们互看不顺眼。楚凌枫说不要和苏岩走得太近,我不知道为什么偏要和他对着干,看他不痛快,我会诡异地觉得高兴。
票点搬到了B2和D4之间,对面是A馆,只是门口不对着我们。这里人多,票贩子也多,打发了几个意图合作的,金悦也动起了脑筋,被我制止了。早上我搭苏岩的车过来,昨晚回去还是没人,楚凌枫一个月前去出差了,两年前他在市里开了家会计师事务所,全国各地经常到处跑,这次去了上海,他说至少得一个月。
寂寞是否也会传染,还是我已经习惯了每一个夜晚,楚凌枫的陪伴。
“唉,他们说下午去海大玩,问你要不要去?”
我随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D4馆门口检票的那几个男孩,我回头朝她笑笑,“不了,我下午有约。”
昨晚,楚凌枫的助理打电话过来,说遇到了点麻烦,楚凌枫会晚三天回来。他是个时间观念很强的人,会很严谨地卡好时间点,昨天正好是一个月期限。苏岩说一定是被桃色绊住了脚,男人都是下半身动物,保不准在谁的床上下不来呢。我笑笑,没告诉她报纸上关于楚凌枫在上海的绯闻。或许这也是一种习惯,只是中间经历了很多不同的情绪,直到平淡接受。
“我猜也是。”我看金悦,她笑得得意,有些挑衅,“我告诉他们你已经二十五岁了,不是十八岁的少女。”
“嗯……”我伸出手让她看,“下次你可以告诉他们,我已经结婚了。”
“……你怎么不找份稳定的工作?”
“我喜欢被人养。”
她愣了一下,抓住我的手瞪大眼睛看,“这钻石好小,是真的吗?你老公是做什么的?”
“你不觉得依附男人而生的女人很傻吗?”
“怎么会!我巴不得嫁进豪门做少奶奶,有人养多幸福。”
有人把沉甸甸的一箱东西放在桌子上,“发饮料了,是冰糖雪梨。”
“喂,你说这颗钻石有几克拉?”金悦抓着我的手在男孩面前晃。
男孩有些腼腆,挠了挠头,尴尬地说:“啊,我、我看不出来。”
我收回手,问:“是给我们的?”
男孩忙手忙脚打开箱子,“呃……我们离得近,箱子放你们这边,没了再来取。”他抱了几瓶近乎逃跑的样子甚是滑稽。
“他喜欢你。”
“……我不认识他。”
“他在暗恋你,每次看到你都脸红,连话也说不好。”她有点凶,“他是他们班的班长,很会做人的。”
“这就是喜欢?”
“对。”
傍晚,因为苏岩忙了一整天,我们找了家普通的餐馆,吃海鲜面,望海市临海,到处都是海鲜,也算是最简单的食物。
“一个人的行为与平常不同,他对待你和别人不一样,这是不是说明他喜欢你?”
“嗯?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她莫名地兴奋起来,大半个身子爬了过来,“难不成你要爬墙了?”
“是和我一组的那个女孩说的。”
她一脸失望,“我就说你怎么会去想这种问题。”
我明白她的意思,“我今晚去你那儿吧。”
她又来了兴致,“去夜店?”
“不去。还是早睡吧,你也是,这两天够你忙的了。”
她没说话,但吃完饭我们还是回了她的公寓。
睡觉前,苏岩说,你该想想了,总不能一辈子这么下去,是死是活总要选条路吧。
我知道她指的是我和楚凌枫的现状,她是希望我能离开他,可是我不想,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没有做完,但又总记不起是什么事。
第二天,我把苏岩给的一叠入场券给了金悦。
“君乐府的入场券,明天晚上的,你可以拿给他们去看。”
“外遇是可耻的。”
我说:“这是别人给的,我还有很多,留着也是浪费。这个以前我去看过,里面表演不错。”这是厂家的合作方给苏岩的,苏岩又给了我几张。
“真的?”
“嗯。”
“那你去不去?”
“不了,明天我先生回来。”
我低头看自己的书,是一本很厚的爱情故事全集。有喜剧的,悲剧的,还有开放式结局的,我比较偏爱于喜剧,至于过程,让我怎么哭都行。最不喜欢没有结局的故事,那个需要脑补,而我这个人的想象力太贫瘠,编不出男女主角接下来的唯美童话。一个故事,一定要给我编好脚本,我才知道该怎么曲里拐弯。
可是我一直读不懂爱情故事。不懂为什么会有那么一个人被你伤害以后,还能继续爱你胜过一切。人不都是有趋利避害的本能么,你已经伤害了我,让我疼,让我苦,我凭什么还要一如既往地爱你。这不是自虐么。
金悦很久才回来,把手机拿给我看。她又跑去A馆看车展了,拍了很多张男车模。
“这个是美国模特儿,笑起来是不是很迷人?”
他有一头耀眼的金发,眼神冰蓝深邃,一不小心就会被吸进那幽蓝的水湖里,我发现他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很不明显。
“你以后想嫁给什么样的人?”
“要帅,要有钱,还要个子高,最重要的是要专一的爱我。”
“豪门不好进,豪门少奶奶更不好当,有很多规矩,还有乱七八糟的酒会,很少的时间能找得到自我。苏岩说有钱人不把女人当爱情,又把爱情当游戏。”
金悦没来得及反驳,有客人来,我卖了两张票,收了一百块,拿到手后看了看那客人,一副急匆匆的样子,“对不起,先生,麻烦您换张。”
“怎么了怎么了?”他大呼小叫。
“换一张就好,或者给零钱也行,两张四十块。”
金悦探头过来,问:“假的?”
我点头,她拿走用小小的验钞灯验了验,刷地递给那人,“假的。”
周围人很多,那人下不来台,只得拉了脸拿了零钱出来,走时还送了我们一个白眼。
“你认钱认得很准?”
“我大学学的会计,上过点钞课。”楚凌枫曾用了十几万训练我识别真假,各种各样的□□被我摸透了,考试的时候我是用时最少准确率最高的。
“真看不出来,我以为你学的中文,你总是在看书,文学。”
“我只是喜欢看别人讲故事。”
过了很长时间,她又说:“我不能苟同你朋友的说法,很多有钱人是很可恶,但也有例外,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真正的王子。”
我愣了半天才意识到她是在指之前那个话题。我笑笑说:“希望你能遇到。”可转头又想到灰太狼和那首要嫁就嫁灰太狼的歌曲,不知怎么觉得很有喜感。
一整天,D4馆检票的男孩来来去去好几趟,金悦和他们都相谈甚欢,我偶尔说上两句,但之前那个男孩一直没来过,金悦说:“他喜欢你,他失恋了。”
“听说你招了个小男生?”
晚上,苏岩在敷面膜,我坐在沙发上换着台,突然觉得很无聊。
“我们才认识四天,见过两次面。”
“一见钟情?”
“我有那种气质吗?”
“说的也是。”
扔了遥控,我看这苏岩敷面膜敷的乐此不彼,“下一次去做SPA也喊我一声吧。”
“你?”
“有问题?”
她摸我的额头,又测我的脉搏,“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春心荡漾了?”
我想了想,问:“苏岩,你还记得你十八九岁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吗?”
“我?嗯……好像是在深圳的工厂里打工,是一种流水线工序,我负责的是给玩具缝嘴巴,好像大概就是这样吧。我记得每天看着熊笑,我都快哭了。”
我十八九岁时的记忆很混乱,楚凌枫说我那时候生病了,脑震荡,忘记了一些事情,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只不过我还是得吃药,维他命之类的保健品。
“我在想,你有一点说对了,我不能就这么下去,我应该找份工作,比起十八九岁的少女,我少了一份朝气。”
“你知道我说的不只是这个。”
“我知道。不过那个我还做不到,只是想让自己的生活像你的一样热闹。”
仔细想想这几年我似乎只有苏岩一个好朋友,虽然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是人常说三个女人一台戏,我们两个人凑不齐一场戏,日子总是乏味了些。
最后一天的车展,车模只用站两个小时就收工了。金悦凑过来指给我看,“那个女的,看到没,是D4馆长的最漂亮的,你看前面拐角那辆大奔,就等她的,那个男人快赶上她爸了,真是不自爱。”
果不然那个女孩拐弯就上了那辆车,只是那辆车的车牌有些熟悉,没办法,学会计的人对数字比对人脸敏感。不过,这也没什么大惊小怪,跟着楚凌枫怎么也认识些金悦口中的有钱人,这种事多了。
我喝着冰糖雪梨,一边笑,太甜了,所以我还是偏爱柠檬饮料。
“你笑什么?”
“那个人也是有钱人啊。”
她的表情很凶,“外遇是可耻的,第三者是恶心的。我自尊自爱,只等对的那个有钱人。”
“对不起,我没侮辱你的意思。”
“哼。”
我去干自己的事,生活是自己的,我们可以无聊的去讲别人的闲话,但我们无权去干涉别人,那不是法律管得着的。而道德,在人家选择了那条路后,还有道德的存在吗?局外人谁也管不着,只关当事人的事。
中午吃过饭后,凡是商家之前给各个单位发出去的赠票一律不通过,票贩手中的也是赠票,接着就挡了好些人。从一点开始到两点半,又卖出去了三十几张,两点半开始收摊,四点闭馆。交了票和钱,大家进就坐着聊天,我们还是在票点,D4门口检票的几个男孩也在一起。
金悦说:“A馆票点有人卖赠票被抓住了,不知道怎么罚呢。”
一个男孩说:“靠,现在票点卖赠票,服了。”
“运气背呗。”
“肯定要罚款。”
那个男孩说:“其实这种事一般情况下商家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的,只要别被投诉,就没什么事,不过罚的话也不会太多就是,毕竟不能伤了中介的脸。”
我问:“你以前做过这种兼职?”
他又开始挠头,“啊,嗯,找了家中介,常出去做兼职,有干过这个。”
“哎哟,班大,我的小心肝儿哟。”
男孩子们捂着心口颤抖大笑。
我也笑,笑他的可爱,以金悦为首,又是一片哄笑。
我觉得心里高兴,这几年好像从没有过这种好像心脏在跳跃的感觉。
又聊了很多,闭馆的时候男孩要过去帮忙,他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这次说话正常了许多,“你真的结婚了?”
“嗯。”
他腼腆的笑,有点失望,“你笑起来很漂亮。”
我说:“谢谢。”
男孩走远了后,金悦说:“现在相信了吧。”
“我不笑的时候很难看吗?”
“你的气质很独特……果然大人都很难搞。”
电话响的时候,我们在A馆门口听通报批评,我走开几步去接,是楚凌枫。
“在哪儿?”
“苏岩公司的车展。”
“还有多久?”
“二十分钟吧。”
“我在东一门地铁口。”
他挂了电话,我回到队伍里,金悦悄悄告诉我,两个人都扣了五十块。接下来一批一批的发工资,苏岩太忙,给她发了短信告诉她我先走了。
金悦说:“我们要去坐地铁,一起走?”
“好。”
“你真的不去君乐府?”有男孩问。
“嗯,你们去玩吧,有人来接我。”
金悦嘴快,“谁呀?”反应过来,赶紧去看某人,而后吐吐舌,“不用说了,我们都懂的。”
我笑了笑,到地铁口和他们道别,然后找到了他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