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
-
宋黎和半夜起身，微微有些头痛。他还是不大适应北京的气候，太干燥，虽然是东方人的结构，还不如在这里已经生活了7年的菲利普过得习惯。
他摸着黑倒了杯水，吃了一片维他命。
他来北京和菲利普合租的这个小区，房租很高。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在中国多久，买一套房产是很没有意义的行为。因为并不长时间在北京住，他把向阳的卧室让给老人家菲利普，自己住一间小的，家具也极为简单，反而有十分开阔的视野。
他端着水一口口喝完，看着窗外昏黄的灯光，夏天夜短，东方已经有了微曦。他突然想起刚刚认识的女孩子，在晨曦中背对着他，洁白的肩膀随着脚步微微颤抖，仿佛随时会生出一双翅膀。他这一辈子，去过的地方太多，见过的人也太多，这个女孩子并不是十分出挑的长相，却有很多小细节，比如小鹿一般的水润的眼睛，比如轮廓美好的嘴唇，比如坠到腰际的漆黑长发，比如细腻白皙的颈和肩膀，让他微微有些心动。
他是个很懒的人，除了能给他带来直接经济利益的客户，他很难记住谁的名字。因为不太会写中文，要记一个中文名字对他就更难。可是她今天纠正他不要叫他莫小姐，而要叫西辰的时候，宋黎和一下就记住了这个女孩子的名字。
他已经快要四十岁了，尽管保养得当，身体也能明显感觉到一些细微的变化。这么多年，唯一没变的就是好奇心。而那个女孩子好像刚刚大学毕业的样子，小他十几岁，有他一眼就能看穿的假装成熟的痕迹，也有一些他并摸不透的东西。好像带着对这个世界的漫不经心，眼睛里又经常透出无限变幻的情绪。他有些兴趣。
宋黎和想着西辰，越想越清醒。几乎有了一些探知的欲望。他眼睁睁看着日出，夏日的阳光带着毫无情面的刺眼，一下就让他心里变得透亮。
他可能，有点喜欢她。
莫西辰坐在办公室，一页页翻着宋黎和发给她的PDF文件。越翻心中越纠结，这是小公司么。据有限的资料来看，公司供职的专家人员都是在欧洲至少有两个经济或者金融学博士学位的人，或者在顶级金融机构或银行工作数年。就只看房产投资一项业务，他们做的房产都是在欧洲占地几十平方公里的庄园，房子的照片只能让她想起基督山伯爵或者傲慢与偏见，配套高尔夫球场私人SPA。看这情势，身家低于千万的人他们肯定看都不看一眼。
而宋黎和，是公司的高级合伙人。
就不能找个专业翻译！西辰腹诽，这么有钱，就不能花钱找个专业翻译！不过这一封邮件，宋黎和写的着实诚恳，对于西辰这种本就不懂拒绝别人的人来讲，是绝对有用的。
她这周不算太忙，文件也不太艰涩，她还是认认真真给他做了翻译，又用自己扎实的文字功底添加润色，自己看了很多遍觉得满意了，才发回给宋黎和。既然受人之托，那就忠人之事，就算是义务劳动，做不好丢的也是自己的脸。
她的回信写得很官方，是她写工作信件的一贯风格。称呼内容落款一应俱全，看上去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最后留了电话，表示有问题可以联系她。发完邮件，已经是周五快要下班，肖瞳晚上又有应酬，西辰想了想，干脆自己去逛下书店，顺便解决晚餐。
西辰依旧保持着阅读纸质书的习惯。这个时间书店的人并不多，大概都是去声色犬马，灯红酒绿，没几个人愿意来这里沾一身书香。翻了几个熟识作家的新作，她鬼使神差停在外语类书架的前面。她想起来宋黎和的一口法语，自己一个单词也听不懂，心念一动，拿了一整套法语教材。等付完钱，她拎着沉重的一大堆书扔到车上，才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为了这样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想要开始学习一门语言，也许这个人，过几天就再也不相识了。在这个城市，往往分别才是最真实的结局。
她正胡思乱想，刚刚发动起车子，突然电话进来，是一个陌生号码。她随手接听，宋黎和的声音稳稳当当传了过来。
“西辰？我是宋黎和。”
“是我。”西辰大大方方打招呼，“翻译看过了？”
“是的，很不错。按照国内的价格，这一篇翻译我大概要付你几千块。”宋黎和说，“但是我能不能请你吃顿饭，把报酬赖掉？”
西辰想想宋黎和一脸温和的表情，把“赖掉”这种话说的理直气壮平静如水，有些忍俊不禁。“这样呀，那我，考虑一下。”
他的声音立刻带了轻快，“明天，等我联系你。”
西辰笑了，“好的。”
宋黎和是喜欢西辰这个样子的，干干脆脆，就像她做的翻译，行文简练流畅，不艰涩不矫揉，连他都能够看得懂。他一看到她写的文字，就知道她是什么样的性格。
因为对北京不熟悉，宋黎和抱歉地把西辰约在他的公寓附近的餐厅。西辰依旧干脆答应，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赶过去要比宋黎和在北京找一个地方快得多。
被下班高峰折磨得七荤八素的西辰，下车之前没有忘记补个妆。走进餐厅一眼就看到了宋黎和，他还是那副风清月朗的样子，穿了简单的衣服，眉眼清晰，轮廓柔和。西辰明显地感觉自己的心跳骤然间放大，闪电般在头脑里审视了一遍自己的衣服妆容，觉得还算过得去，才略略松口气。
他看到她，露出好看的笑容，冲她招手，“西辰。”
她快步向他走过去，在对面坐下，“等很久了吧，路上太堵了。”
“女孩子让人等是没错的。”他绅士地接过西辰的包放在一边。
“我从不这么想啊。不过北京的交通是不可抗力，没办法。”
西辰开始是怕冷场，后来是真的喜欢和他说话，宋黎和话不多，却总是用眼神和适时的回应表示他在听，是绝佳的聊天对象。第一次见面是有酒意，第二次见面是有别人在场，并没有这样特殊的感觉。
西辰平时也不是话多的女孩子，可每次见到宋黎和，都不知不觉把自己三岁起的事情都说给他听。她意识到她几乎都忘记了吃饭的时候，是宋黎和把她面前的牛排默默切成小块，又整齐地码好。
“这样不太公平。”西辰有点尴尬，“几乎我所有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其实，我是个经历简单的人，大概你听来会无聊。”
“不会。”宋黎和笑着，“我一直很喜欢了解真正在中国生活的人，是怎么样长大的。”
“那我算典型的一款，”西辰吃了一口牛肉，“身家清白，一路上学过来，没有过什么挫折。最多做过一些比较让人吃惊的事情。”
宋黎和挑了挑眉，表示有兴趣听。
“其实也没有什么啦。”西辰有点不好意思，“前几次见面我都装乖来着，没有暴露。我在四年前谈过一个男朋友，你懂什么叫渣男么？”
宋黎和摇头。
“就是永远都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这边放不下我，身边还总断不了莺莺燕燕。我知道了这回事已经和他分手了，他还对我纠缠不休觉得自己理所应当，并没有错。我一气之下，把他手机偷出来，给所有和他暧昧的女孩子挨个打了电话。有的女孩子觉得我有神经病，可大部分居然都不知道他的真面目，泼辣一点的干脆去找他闹。结果搅得他的生活工作一塌糊涂，多年维持的好形象全没了。他来找我理论，我找了一个人最多的咖啡馆，噼噼啪啪教育了他一通，完全不给他讲话的机会，还泼了他一脸拿铁。估计他这辈子都不想喝拿铁了。”
西辰说到这里，自己乐不可支，“有点狠是吧？最后他没办法，只好不在北京了，回老家去了。”
宋黎和微不可见地在心里抖了一下。
“再有疯狂的事，就是我有一年，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来。于是谁也没商量，自己跑到云南去徒步了。我那时完全没有户外的经验，连买什么装备都是查的谷歌。选了最难的一条雨崩线，中途发高烧差点没死在那里。后来运气好，完整地回来了，觉得自己变了，无论什么都能挺得过来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总是平淡如水的的脸上，神采飞扬，带着一丝孩子气，神态很可爱。宋黎和当然见过比她复杂得多的人，也疯狂得多，但是她做这些事情，让人感觉既惊讶又理所当然。不过，他从第一次见西辰就知道，这个女孩子绝不像看上去这么简单，以她的年龄，不可能有那样总是安宁的表情，仿佛这世上的事她都明白，可以做戏，却永远不会过多纠缠。
正说得开心，西辰手机突然响起来，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极快极浅地皱了皱眉，然后对宋黎和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出去接个电话。”
宋黎和透过餐厅的落地窗看着外面的西辰。女孩背对他，低着头，发丝从肩膀两侧垂下去。不知在和谁说什么，讲着电话，她突然侧过来，他能看到她不耐的表情，对电话那边的人大约是极其厌恶还必须隐忍。
他突然觉得，她不应该有这样的表情。
大约十分钟，西辰才回来，抱歉地笑笑，却感觉明显没有了刚才的好兴致，微微颔首，吃着已经变冷的牛排。宋黎和亦不说话，默默陪着她吃完。
“对不起，”西辰喝了一口水，“我有些累了。我开车了，可以送你回家。”
宋黎和坐在副驾上，西辰一言不发，握方向盘的手指有些发白，仿佛很用力的样子。宋黎和给她指路，西辰认真地开着车。天色已晚，身边的车辆如同城市里的浮光，迅速略过。
直到停在他的公寓楼下，西辰才仿佛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转过头看着宋黎和，冲他笑着，“你看，饭也没吃好，真对不起。”
他拍拍她的脑袋，“小姑娘，你回家要小心。”
西辰看着他，突然说，“刚才打电话给我的人算是我的一个上司，虽然不在一个公司，但是工作有很大联系。他一直，用很卑鄙的手段纠缠我，我一直推却躲避，却必须敷衍，因为说不定明天要就找他去签字盖章才能办事。” 她低下头咬咬嘴唇，“我刚刚才对你说，我什么都敢做，真是可笑。”
宋黎和沉默不语，仿佛在思虑什么。然后，他轻轻搭上她的肩膀，然后把驾驶座上的她抱在怀里。
瘦削的女孩子仿佛在他怀里小声地哭了。“其实这些人真的，真的很脏。他们说的话，办的事情，每一件都很脏。明白地欺负我，可是我现在没有什么力量来抵抗的。”
西辰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是说给自己听，也仿佛是说给身边的男人听。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能够在这个素昧平生的男人怀里诉说自己这样灰暗的情绪。宋黎和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背，他的气息带着温暖，融在夏日的夜里。
“有些时候是要这样的。”他说，声音平稳而有力，“这世界上有很多事，你第一次遇见，都会超出你的想象。但是，你经历多了，或者第二次经历到的时候，一定会明白怎么做。如果是你的话，我相信。”
他把他的意思，用尽量通顺的中文说出来告诉她。西辰从他怀里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泪珠，映出路灯焦糖色的光芒。她的眼睛如同琉璃，悠远而澄澈。宋黎和敛了敛目光，抬起西辰的下巴，轻轻巧巧吻了上去。
这个吻，突如其来，又顺理成章。西辰嗅到宋黎和身上熟悉的香水味道，最初的一点慌乱也变成细腻绵长的喜悦。他带着宽慰和珍视，让亲吻多了一些安抚的意味。西辰明白，这是宋黎和在他的年纪才能够给她的情绪。
西辰紧紧抓着他的手腕，仿佛在汲取他给她的一切温暖。直到他放开她，她还是紧紧抓着他。宋黎和笑着，抚了一下西辰的唇，“你在怕什么？”
“我没有怕什么。”西辰赶紧放开手，顿了一顿说，“到现在这个时候，这不是应该发生的事情了么。”
她的反应有点出乎宋黎和的意料，没有羞赧，没有恼怒，甚至也没有过多的喜悦。西辰若有所思地看了宋黎和一会，像平常一样笑了笑，“总之，谢谢你，我回去了。”
宋黎和大力握了握她的手，什么也没说，转身下车。西辰是第一次看他的背影，宽厚挺拔，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他没有回头，她便发动了车子。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