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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8、 捞 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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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长不耐烦听他罗嗦,顺口问着,就要往外走,“前几日夜里可听见动静?”他也就是例行公事,问到这样穷得没多少油水的人家,更只是走过场了,吃穿都成问题的穷鬼们,哪有上官说的使甜瓜的能耐啊!
“动静?什么动静?”雷震天惶惑的张大了眼睛,说话也抖颤起来,“前……前一阵,老……老是听说犄角旮旯里有……有死人,难……难道真有鬼……鬼怪?”他脖子缩得更厉害,伸手抓着门板,眼巴巴的瞧着里长,仿佛只盼着他说一声“不是”。
瞧他穿戴还算干净,出手在这帮穷鬼里也算是干脆的了,只这胆子,只有针尖儿大小,里长停住脚,跟方才进去查看的衙役打眼色,意思是“里面真没油水”?
差役无奈摇头,这种人家能捞一串铜钱已是极限了,若是里长不嫌弃那女孩脸黑,不怕家里妻子凶悍,倒是可以拉他家去。
里长熄了心思,冷哼道:“走!下一家。”
雷震天伏在门框上,哈着腰送他们,见差役去敲用作库房、厨房那屋的门,忙道:“那家自老娘死后,那汉子就四处扛工,还做过车夫,不知如今去了哪里,连过年都没有回来。”
差役凑到门缝前张望,里面荒草满园,窗户上糊满了蛛网,随即招呼大家伙另换一家。
惊雷看着雷震天关上门,师傅这个老奸巨猾的,生生把雷芸秀弄成那副惨淡模样,可比自己下手狠多了。不过说起来这一阵那雷芸秀还真是乖巧顺眼多了,果然,这人啊,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吃过苦头,就学乖了。
还不等他吐槽完,门就被拍响了。这河前土岗后,没几户人家,当初挑中这里,就是因为此地的僻静。惊雷咳嗽一声,起身去开门。
里长已经等得不耐烦了,门一开,就迫不及待的闯了进去,见了惊雷那副牛高马大的模样,三角眼上下左右的打量着他,语气愈发刁难,“怎么这么慢才开门?莫不是心虚?”娘的,老子累了半天,腿都快跑断了,等这最后的两家查完,就赶紧回家拢着继室喝酒逗乐去,管外头是谁得了天下,只要老子的职位在,只要不闹出大乱子来,他家的日子,便是三只手捏田螺,稳当着呢。
惊雷搓着手,小心翼翼的道:“俺家小妹病着呢,一直不见好,这不,俺两口子白天黑夜的照料着,也不得空不是,怠慢了。”
里长背着手进门,看着这院子倒是比方才那家齐整多了,屋子里摆设也多了几样,收拾的也干净。
他不过探头探脑的瞧了瞧,惊雷连忙拦在他前面,笨拙的端出水壶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各位军爷,里长,家里有病人,过了病气就不好了,且在这里坐坐,吃茶。”屋子里铺了石板的,若是这伙人进门,还不露了馅?——这附近的人家有哪家会这般考究?
说是茶,不过是白开水而已。里长走了一圈,正有些口干舌燥的,闻言走过去撩起袍子坐了,看看白水,将就着喝了半盏。
一个差役拧着眉头对惊雷喝道:“我看你眼熟的很,这几日进进出出就数你跑得最欢实了,说,是不是做什么不轨之事了?”
惊雷瞪圆了眼,“俺……俺是去给妹子抓药的呀,”虽然瞧热闹是主因,但给石榴抓药也不是诳语,想到这个理由很充分,他立即挺了挺身子,随即想起要藏拙,又畏缩下去,娘的,自己好歹也是禁军统领的师兄,还得给他们卖好,有些气馁,道:“前几天她又病的糊涂了,俺心里急,连着请了两个大夫,又抓药,可不是跑得断腿么。”
那差役还不肯放过,又追问道:“你妹子得的什么病?”
惊雷信口开河,“她出娘胎身子就弱,年前起老说肚子疼,瘦得皮包骨头,吃什么都喊疼,这不,就靠着汤药吊命呢。”
屋子里石榴隐隐约约的听见,不由的轻“呸”了一声,嘀咕道:“姐夫说的过了哦。”菊蕊苦笑着拍拍她,斟了茶喂她喝。
差役还待说话,惊雷已经上道的从袋里取出藏的铜钱放在石桌上,“为着妹子的病,俺家也没什么钱了,军爷们莫嫌少,喝个茶。”
里长横了他一眼,看此人的手上,粗壮且都是厚茧,看着就是个做苦力的,瞧瞧桌上的一堆铜板,道:“你平日做什么活计啊?”去年水灾过后,坊里不论是人头还是房契变化很大,他这个地头蛇,只顾着修缮房屋,安置家人,搂钱补缺,紧接着又是过年,随即是皇帝殡天,接二连三一桩桩的大事,坊里的动静便有些疏忽,不过也翻不出天去不是?自己这个里长,是个良善的,只要手底下这些个都老实知礼,他也一般不把事情做绝了,毕竟这年头,讨口饭吃,都不容易!
惊雷挠头,“就是扛活的,跑腿,什么活都做,只要有饭吃有钱挣,啥都干。”他不挑活的,反正弟妹让做什么便做什么呗。
里长打量着他的身板,这么扎实,做起身来倒是有把子力气,“隔壁那户人家的活帮着做过么?”他指了指东边。
惊雷心里一跳,怪不得他们来得这么快,敢情是跳过了直接查自己这边来的,娘的,到哪里都要讲情面啊,没有情面就要使钱,他喘了口粗气道:“跑过几次腿,那家的妈妈最是和气不过,人家出手也大方,这些日子俺那妹子还多亏了给她家跑腿的钱才能支撑着呢。”
他搓着手作难为情状,里长被他那搓手声激得牙酸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挥手将铜钱都扫到随从的账册上,“走。”
差役指着隔壁,“这家还查不查?”大家伙儿过来可不是帮着他查户头的,说穿了,不过是趁机弄点钱花花。既然有出手大方的人家,自然更要上门去不是?
里长却是有些犹豫,这一家买宅子的事,他是知晓的,当初他还曾陪着跑过一趟,听赵大说是贵人家里的一位奶嬷嬷,求了主子的恩典,置下了这幢宅子养老。典宅子的事宜都是贵人家里的一位年轻管事帮着办的,当时赵大陪着过来的。
人家那管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锦衣皮靴,派头十足,出手更是大方,过了文书后让赵大带自己一行去食为天吃了一顿,又顺手给了每人二两银子的赏钱。一个管事,就能赏每人二两银子,那家主子是何等的贵人家啊?可惜赵大那厮嘴紧得很,就是不肯吐露半句,像是怕自己夺了他的好处似的。不过凭着自己的眼力,他也瞧出来了,这家人不是公侯相,也是豪门世家。
方才自己漏过了那家,就是怕万一一个不小心,让那奶嬷嬷记在心里。赵大说贵人记着奶嬷嬷的情意,时常接她过去住,前不久还去住了一段日子呢。女人年纪大了嘴碎,万一在主子面前提一句,那等贵人,便是打个喷嚏,自己也要倒霉,还不如离的远远的。钱要紧,可得有命来享受啊。
不过,想到那白花花的银子,心里又实在热的不行,踌躇了一回,忍不住道:“那我们去试试?”这一番走下来,几个人袋里都装了不少,可大都是铜钱,分到手也不过几许,还不如去碰碰运气。
“行啊。”差役们哄然赞成。做差役,固然在街坊邻居里能吆五喝六,可上头有什么事分派下来,干不好却也是受罪的差使,吃挂落是常有的事,吃板子也不鲜见,也就是能捞油水才让人有奔头。特别是近日,不太平,前两日多少兄弟就因了甜瓜的事,不是被烤焦成了番薯,就是被连累受了斥责。趁势头,能捞钱的时刻还是别手软了,谁知道呢,过了这个村,还有没有那个命去下一个店?
一拍门,一个浓眉大眼圆脸庞的姑娘开了门,粉襦白裙,头上还插着支银簪,举手投足间姿势优美,说是谁家的小姐也不为过。
瞧瞧,一个奶嬷嬷身边伺候的姑娘都这般整齐有规矩,可想而知那家贵人该是何等的权势人家了。里长规矩的跟着她进门。后面的差役们有样学样,也跟着屏声息气。
屋宇已经经过翻修,垫高了地基,院子里移植有绿树和四季的花卉,宽宽的石板铺就的路直通到廊下,也有扎着竹篱笆的鹅卵石铺就的小径通向两边的耳房。
圆脸姑娘也就是萱草,待这些人进了门,她不动声色的瞧了里长一眼。里长朝她咧嘴一笑,扭头努嘴,又低了头冲萱草一笑。萱草这才轻移莲步带着里长往厅堂走去。
青石板铺地,壁上挂着字画,花觚里一束桃花悠悠绽放,椅子上都垫着软乎乎的锦垫,富贵又雅致。
“请。”待里长坐定,萱草奉上一杯茶,才进内扶出了范妈妈。
但见她披着一身蓝色的半臂,头上也是银簪子,脸上虽然已是皱纹丛生,却自有一股沉静精明的贵气。“里长有何贵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