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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7、浮躁 我未惊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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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裴思齐,严子彦勉力伸出手,攥住了他的袖子,咽下嘴里的液体,嗓音暗哑的道:“裴统领……”
“臣裴思齐参见殿下。殿下,天气寒冷,您还是坐上肩舆吧。”他扶着严子彦上了肩舆,“臣知道殿下事务繁多,但身子却还是最要紧的,回去喝完姜汤去去寒气。”他又对严子彦的侍从道:“快走吧。”
年轻人厚实的肩膊是如此温暖有力,恰到好处的体贴更是让人心生好感,严子彦颌首,“今日是你值夜?宫中还烦劳你多操心。”
裴思齐含笑躬身,“殿下厚望,臣不敢当。安大将军才是中流砥柱,臣不过跟着跑跑腿做些小事而已。”
严子彦靠躺着,苍白的脸上浮现丝笑意,“知道了,你也辛苦了。”
裴思齐微笑,“臣只是尽本分而已。”
目送严子彦一行离开,马启文道:“这皇子公主的虽说生在富贵温柔乡里,可日子到底也煎熬,你瞧瞧二殿下的气色……唉!”他感慨的摇着头。
日夜筹谋,便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何况二皇子这种先天带疾的。裴思齐同他一起往里走,玩笑道:“人家平头百姓也这般看待我们的,平时看着我们锦衣玉食的,却原来也一样卑躬屈膝迎风霜冒严寒。”
“唉!可不是么?便是有全副的护具,刚才路上也把我冻得够呛,也不知今晚能不能安生的眯上一会儿?”马启文叹了口气,抬头望着天,“也真是怪了,到这天了,突然又冷得这般彻骨,别还要下雪吧?”
裴思齐眼尖的发现,殿门口皇后与三皇子的侍从们还在,便侧首对马启文示意,两人拐到了左侧便道,回到值房坐了。
马启文在炉火边烤了一刻,又连着喝了两杯热茶,才觉得身子又重新活过来了。他一边烤火,一边嘴上不停,“你听说了么?沈家那位大才子,如今入了户部做了侍郎了,正好顶了谢司农的差。父子俩同在户部为官,这也是绝无仅有的例子了吧?”
裴思齐抱臂坐在一旁,闭了眼睛养神不理他,这会儿才终于回应了他一句,“玄武门值守的那个马启武是你堂弟?如今你们一同为禁军,不也是稀罕事?”
马启文翻了个白眼,坐到他身边叫苦道:“你说我叔父可笑不?硬要把这个不学无术的家伙弄进来,这不是活生生拆我的台么?我求了安大将军,把他弄到玄武门去了,可不是故意不同你打招呼,实在是懒得支应他。”
裴思齐睁眼似笑非笑的睨着他,“怕是哥哥你怕小弟我欺负他吧?”当年为争风吃醋他和马启武曾经打过一架,马启武的小腿都被他踢断了,因此两人算是结了仇。
“哪里啊!”马启文勾了他的肩,赔笑道:“都是陈年旧事了,哥哥知道你一向大气,是我那堂弟不争气,我那叔父又是个糊涂的,我可不想我们兄弟之间伤了和气。”
这样的小事,裴思齐当然不放在眼里,只是别人的用意他却是不得不加以揣测,这时候,任何风吹草动他都看入眼里,风雨漩涡之中,明哲保身也是需要明了时局做出精准的判断的。“哥哥心里有数就好,此刻可容不得出错。”
马启文面容肃然的点头,“你放心,我一准儿不给你惹事。”
这话倒是颇得惊雷之精髓,裴思齐含笑拍着他的肩,“哥哥,怕是到时我们都身不由己啊!”
马启文侧头看了看门,没什么人进来,值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他往裴思齐那里凑得更近,压低了声音道:“哎,老弟,你给哥哥一句实话,圣上到底看中哪一个?免得哥哥家里站错了队。”老爹虽然还算沉得住气,但大家族里大家一合计,像叔父,就主张靠到三皇子那边去,说如今局势已然明朗,再蹉跎下去,便不算依附,而是定局了。
裴思齐含笑瞥了他一眼,“哥哥心里不是早就有数的么?”
马启文目光一凝,闪烁其词道:“我哪里看好了?不过是上头吩咐什么,我怎么做而已……”在裴思齐了然的目光里,他越说声音越低,却又目光猛然一亮,“老弟,你不是也看好他的么?难道……”话说到一半,他又突然收声,“切!我也真是糊涂了,国公爷是看好大殿下的,你又怎么可能……”他自怨自艾道:“以前我道自己猜度得好,可如今却是越看越糊涂了,难道真的是三殿下承继大统了?”
裴思齐看他情绪不定坐立不安,便道:“我跟哥哥不一样,家里的情景哥哥你也是知晓的。家父一直是圣上的忠臣,如今我家大哥随大殿下出征在外,落在世人眼中就是,无异于站在了大殿下一方。我一个幺子,不过是混混日子,刚入宫当值那会,一朝得道踌躇满志,倒是也想过要下个注,搏个将来的前程,可我家阿珑不求让我封妻荫子,只想过个安逸日子,我便也收了野心了。”
他坦率的道:“这一段事情一出连着一出,荣辱有时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我是想明白了,安生的当差便是了,谁上位都不关咱的事。”
他这般开诚布公的,马启文也动容的连连点头,推心置腹的道:“你说得对,只是圣上这般,咱这位置也难坐得牢啊!他若是定了太子倒还好,可这样,先是三位皇子三分天下,如今是一家独大,可大皇子拥兵在外,四皇子也未必能忍下这个亏,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我这心啊,真是七上八下的,幸亏前头有你挡着,我这个小卒子不用冲锋陷阵……对了,昨日三殿下不是同你说话了么?是拉拢你么?还是直接要你做什么?”
裴思齐笑道:“不是,他勉励了我几句,让我安生当差。”
马启文张着嘴,回过味来,点着食指道:“对,他可不是形同太子了么,的确该当这般吩咐你好生当值,莫让别人钻了空子。”
一会就到了换值的时候,两人先用了饭,看着新一拨的禁军过来轮换顶上值守,经过甘露殿门口,皇后的侍从还在,金嬷嬷缩着脖子抖抖索索的站在廊柱旁。
换人了?裴思齐心里一动。
马启文在旁边小声道:“娘娘还没走,这夫妻,便是伴个老的,即便是天家夫妻也是一样,病了痛了,还得妻子伺候着。”
天家无父子,何况夫妻?皇宫内那些贵人们之间的真情,比稀世的宝物更稀罕。裴思齐侧首,“走吧,巡视一圈回值房。”他当先往前走去。
“哎。”马启文应了,招呼着身后的禁军们,跟上他。随即却又紧走了两步,“我们这样不去交差行么?”他们都回来这么久了,却迟迟不去回禀。
裴思齐左右打量着两边的动静,淡然的道:“反正我们也是无功而返,早一步晚一步有差别么?”
这倒也是,唉!谁知道释真大师那么顶真啊,连圣上的面子都不肯卖,说闭关不见就闭关不见。马启文偷眼看着裴思齐俊朗的侧脸,好歹有裴思齐在上头呢,他又得圣上的宠,便是吃挂落,自己也不过是附带。
他搭讪着道:“如今七公主比之前少来圣上面前了,倒是六公主时不时跟着皇后过来,这前后的变化……”他微微摇头,“世事难料啊!”
阿珑时常说情爱最是靠不住,这会儿说着海枯石烂不变心,转眼旧人换了新人,人能珍惜的只有当下。裴思齐体恤她的敏感及过往的伤心事,平常亦不辩解,反正到他们盖棺论定时,阿珑迟早会明白他会坚守他们的爱情。同理,皇帝的宠爱也是一样的,他宠爱柳月婷至她死,但人走茶凉,往日恩爱成了过眼的云烟,而严凤娇只是在现实面前懂事了,便也看淡了。
前面贤妃的肩舆过来,裴思齐举手示意,身后的禁军们都避到路边,躬身行礼。
肩舆上晃晃悠悠的贤妃扫了玉树临风般规矩站在道边的裴思齐一眼,眼里略过丝笑意,裴家的这个孩子还真不像国公爷,国公爷必定是目不斜视的,他看上去虽规矩,眼睛平视前方,但那清亮的眼神却不是平常侍卫那等木然的或者浮滑的,而是坚毅灵动又自持的。
裴思齐感觉到贤妃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顿了顿,他面无表情仿若未觉,直到贤妃的肩舆走远了。他才重新昂首迈步前行。
马启文侧首望着贤妃的肩舆,低声道:“贤妃无子,还这般殷勤的忙活做什么?……哟,辛嫔和五皇子也过来了!”
眼见得辛嫔和五皇子匆匆从身边经过,裴思齐的眉头挑了挑。马启文咽了口口水,挥手让身后的随从们自去巡视,他则和裴思齐缓步在后,一边忍不住道:“前日圣上回了寝宫,突然又精神起来,听说连杨相也很意外,怕圣上是回光返照,特特的又急召了太医私下闻讯。”此刻嫔妃,皇子公主的竞相过去探望,又像是到了最后时刻一般。
裴思齐瞥了他一眼,或许是前日的事情发生的太突然,马启文明显不如往日里镇定,或许是心里紧张的过吧,有时候有点一官半职的还不如那些兵士们自在,“这原是应该的,若是圣上真出了事,哪还能象此刻这般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