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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2、今昔 所托非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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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娘心里得意,那是,谁让他们当初有眼无珠呢,她面含同情的道:“那夫人如今不管事了,全仗少夫人维持着呢?”见于嫂子点头,便劝道:“少夫人如今月份也大了吧?那你可得用心伺候着,将来也有个奔头。”
“唉!哪还有奔头!我也就是挨苦日子了!如今的少夫人也是个精明人,先头的老人,一个都看不上,身边都是她的陪嫁,哪凑得到跟前去!”自己在这油腻腻的后厨,双手泡在冰水里洗菜洗碗做菜的忙活,而面前的周大娘衣裳光鲜,富富态态的走街窜门子,发髻上插着金灿灿的发簪,胳膊上银镯子若隐若现。“若是当初跟姐姐一样,咬牙赎了身,现在便不用这般受罪了。瞧你,在林夫人跟前多得意!”
周大娘知道于嫂子昔日里凭着讨好夫人,又一直管着后厨,也算是捞了个盆满钵满,谢家败落,她的日子慢慢不好过起来,却是来不及抽身了。安抚道:“那也是少夫人心善,我这日子才过得活络。不过,话说回来来,就凭着你这一手好手艺,要找个做活的地方还不容易么?”
于嫂子眼睛一亮,随即又唉声叹气,“那老婆子哪肯放?没有身契,我是一步也走不了啊!”她便连做梦都想离了这里,为此还特意跟存着同样心思的刘嬷嬷两个一起去探夫人的口风,哪料到却被她骂了个狗血喷头。
说曹操曹操到,刘嬷嬷佝偻着身子走进来。一身褐色的衫裙,袖口和衣领处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因为怕冷里面穿得衣裳多,显得鼓鼓囊囊的,原本就显得苍老的脸,此刻完全成了沟壑丛生的干瘪黄土地,嘴也漏着风,一看见周大娘,抖颤着嘴唇,话不成句,倒是硬生生挤出一滴混浊的老泪来,“也就是妹妹心善,还记得来看看我们。”
“姐姐可老了不少!”周大娘伸手扶了她坐在小矶子上,“你在夫人跟前伺候,穿得也太素净了些。”
刘嬷嬷叫苦,“妹妹有所不知,我哪敢在夫人面前穿戴的光鲜啊!如今夫人恨不得一厘钱都能分成两半花呢,不要说过年的赏赐了,便是这个月的月例,都不知道能不能拿到手呢。哪像你,”她眼巴巴的瞧着周大娘身上金灿灿的首饰,和体面的衣裳,“林夫人如今稳稳当当是个诰命夫人,又那么能赚钱。”
于嫂子在旁愁眉苦脸的附和,“就是呀,树倒猢狲散,我们这些个仅剩的几个,走又走不了,只能夹紧了尾巴苦熬日子呢,哪能和姐姐比?”
以前刘嬷嬷和于嫂子还时不时的为着彼此的利益和在魏氏跟前的得宠掐架,如今却是站到了一起。周大娘笑道:“好歹谢公子有岳家帮衬着,亲家可是尚书府,再说还有姑奶奶不是?”
这点刘嬷嬷比于嫂子清楚,忙道:“嗨,休说亲家公了,连少夫人这次都只肯出了个小头,亲家公说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哪敢和上司顶着来,姑奶奶家则说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她家相公连个芝麻绿豆大的官职都没有,哪管得上娘家嫂子的事?这人情啊,最经不起折腾,花团锦簇时你来我往,潦倒落魄时便是连亲人都要退避三舍的。”
见刘嬷嬷抱怨不断,周大娘扭头对萱草使了个眼色,萱草会意,去车上拿来了一盒炸鸡。周大娘笑着伸手打开,“来得匆忙,也没带什么礼,我们也有些日子没见了,这是方才路上新买的,味道很不错,左右此刻闲着无事,我们几个老姐妹吃喝着说说闲话。”
金黄色的炸鸡,还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于嫂子连忙起身,拿碗倒了几杯水,“瞧我只顾着叙话,也没给姐姐和两位侄女倒杯水,真是失礼了!”
雷芸秀看着碗中的白水,瞧了瞧,便放到了一边。后厨本就不大,又进来了刘嬷嬷,便显得更加狭小。周大娘对萱草道:“我们几个说说体己话,你们两个孩子便出去吧,可不许跑远了,就在外面走走便是。”
今日来此的目的不就是让雷芸秀见识见识的么,萱草含笑应了,拉着早就呆不住的雷芸秀一起行了个礼走出来,只听见刘嬷嬷在后面道:“让她们随便走去,你就放心吧,宅子就这么点大,还能走丢了?”
那厨房里一股子油烟味,哪有外头来的舒爽,雷芸秀深吸了口气,好奇的东张西望,兴奋的道:“我们怎么走?”她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见识下谢公子的家宅了。
正是午后,阳光照耀在旁边的树叶上,周围很安静,没有一个人影。萱草和雷芸秀沿着小径往前走去。
刚走了没几步,前面便出现了一排屋宇,雷芸秀回身张望了一下,“这宅子比我家大不了多少啊!”谢公子好歹也曾是侍郎家的公子,住的房子却也不算奢华嘛,远不如林珑那宅子气派。
萱草横了她一眼,拉着她往厢房后面的小路上走。
雷芸秀嫌弃的看看枯草遍地,自己脚上的鞋子虽然一样是蓝布鞋子,可好歹是新的,怨道:“怎么拣这种没路的地方走?”
萱草指指身上的衣裳,“姑娘,扮什么要像什么,我们是刚从乡下来的丫头,又是乔装了来探听消息的,自然要隐秘些,不能让人看出来。”
这倒有些唱戏的感觉,雷芸秀觉得两人鬼鬼祟祟的样子也颇有趣,便也不抱怨了,跟在萱草后面往前走。这边看着是一排厢房,透过窗户朝里望去,简单的一榻一几,榻尾还放着一件青色的衣裳,看着是仆妇住的。“谢天扬住的屋子就在里面吗?”
萱草突然“嘘”了一声,示意她别说话,两人蹑手蹑脚的贴着墙根往前几步,站在一间有说话声传来的屋子窗台旁。里面有个女声正喃喃的念佛,另一个女子正仿佛自言自语,“唉!我还没念佛呢,你倒比我更加虔诚了。这要搁在前些年,我哪想得到自己会落到如此境地!”
念佛声不断,那女人见没有回应,也仿似并不放在心上,过了一会又幽幽的道:“也是,我早就该看出来,公子是个无情无义的,前头少夫人走的时候,我那时便后悔了,早知道那时就不该那么张狂,不时的为难她。”她说完又连着叹了两口气。
公子是指谢公子么?前头少夫人指的自然是林珑,这里头说话的人,是谢天扬的妾侍?雷芸秀指着窗户,正要说话。
萱草一把蒙住了她的嘴,紧着眉头瞪着她,又缓缓放开手,指了指她的耳朵。
雷芸秀恍然,自己好像是有些笨,连偷听都不会。紧紧的抿了嘴,学着萱草的样子,继续竖起耳朵听。
屋里,雪莹坐在窗口的榻上,拿着春哥的一件衣裳,在袖口上接上一截布。春哥长了一岁,身量高了,旧衣裳短了,为节省计,便只能缝补缝补。她一边缝,一边道:“要是一年前,我是怎么都不会想到我们俩还能这般和气的在一块帮补着过日子。”她的唇边露出一丝苦笑来。
榻上角落里,隆起的一堆被子里突然传出一个小女孩的细细的咳嗽声,随即那隆起的被子里动了两动。雪莹停下活计,伸手轻轻的拍了两下,那隆起的一堆又不动弹了。
雪莹叹了口气,“我说,你这样拖着也不是个事,总要再求求夫人,或者少夫人去,再请大夫给丽娘瞧一瞧,别做下了病根。”她伸手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重又低下头去缝补。
那念佛的女人听到咳嗽声终于停下了翕动的嘴,扭过头来望着床榻。若是窗外站的是竹影或者菊蕊,定然会惊讶,这不是陈雨蝶么?那眼角细密的皱纹和下垂的嘴角,哪还有当日飞扬跋扈的光鲜模样?
陈雨蝶蹙眉望着那小小的凸起,蠕动着嘴巴欲言又止,狠狠心重又别过头去念佛。念了两句,却又心烦意乱的停了下来,低着头沉默了会,终于低声道:“你也知道,我当日里总想弥补自己在牢中受的罪,手头有钱就花,哪有攒下几个钱来。紫晶走得时候,连点像样的东西都没给她。前些日子,又让夫人逼走了那些,我哪有闲钱给丽娘抓药。”
怕是来日方长,不舍得花保命钱吧?雪莹叹气,不过也是,照如今的形势看来,说不定哪日,这家就要散了,她们又没个赚钱的营生,外面物价日日见涨,可不得省着熬着么?她喃喃的道:“不知道这个月的月例,少夫人还肯不肯给?”
说起吴若曦,陈雨蝶空洞的眼睛里才起了些许波澜,“她肯给才怪呢!紫雁上次不是说了,有吃有喝的供着我们就该谢她的大恩了,哪还有钱发月例?要月例自找谢天扬去。”
提起那个曾经让她们俩共同深爱过的男人,她们不约而同的沉默了。过了一会,雪莹才语气有些不确定的道:“到底也是他的女儿,或许他肯出钱呢。”他是男人,总比两个女人有办法。
若是谢天扬真心疼女儿,不会十天半月都不来看她一次。陈雨蝶垂了眼低声道:“这螺蛳壳似的一点地方,丽娘病了这么多日,他何曾来过一趟?怪只怪丽娘托生在我的肚皮里,便只好受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