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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4、今夕 最遥远的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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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谢天扬也会有这般一日。冷风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没有温暖的狐裘披风护身,那朔风直钻入衣领中,冷到骨头缝里去。
他缩了缩脖子,竹篮打水一场空,好不容易设了个套,要为自己弄点好处,没成想好处没有得到,还把差使给丢了。昨日和得知消息后唠叨不停的吴若曦大吵了一架,又为了要凑钱还杨易,他跟吴若曦伸手要钱,吴若曦一听要这么大笔钱,追问他花到何处去了?他不愿意说,吴若曦骂他肯定又在外面养女人了,两人从争辩到差点动起手来,他一气之下便跑了出来,先是去铜雀台胡混了一晚,中午出门结账时才发现身上没什么钱,还是朝云给他打圆场,以他身上的一块玉佩抵作了押金。
以前他常来常往的,有时身上的钱没带够,也一样赊账,那时老鸨从来没让他押什么的,如今却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原是出门寻开心的,反倒添了晦气。
今日是合家团圆的元宵佳节,回了家,家里却还是一团乱,母亲哭,吴若曦骂,妹妹掉眼泪,那一屋子女人的鬼哭狼嚎,让他觉得头痛不已。吴若曦又拿着昨晚的事跟他兴师问罪,一文钱都不肯拿出来救他的急,这是做妻子的应有的态度么?难道他会一直这般落魄下去了吗?她们也是太小瞧他了!
结果又是大吵一架,这一次,是一团混战,初始时是他和吴若曦,之后是母亲怪吴若曦带来了霉运,让他们一家雪上加霜,于是母亲和吴若曦之间也爆发了战争,青儿本来是去拉架的,结果因为母亲的一句话,也加入了进去,场面闹的不可开交,以吴若曦又嚷着肚子疼才告终。
这边刚请大夫,那边母亲又气得晕了过去,又忙着请医问药,忙活一场之后,他忍不住跑出来避清净,买醉之后,却又是没钱付账。逐尘和茗烟两个因为那事,被四皇子带走后就没再回来,自己便也没了小厮打理身边的事务。
身后突然有人上前来驱赶着,“去,去,去,没见贵人出来吗?快让出道来。”
那理所当然的嚣张口吻,和粗鲁的往两边扒拉的举动,路人纷纷敢怒不敢言的避到路边。有什么办法呢,小老百姓,谁都得罪不起啊!
谢天扬一个不注意,被那高大的随从一伸手就推到路边,若不是路上太拥挤,幸亏被人群挡住,若不然谢天扬就得倒在地上。
他怒发冲冠,憨态可掬的在原地转了个圈,拿手指在空中胡乱点着骂道:“谁敢推小爷我?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旁边路人抿了嘴笑,还有人道:“这人醉糊涂了!”怕受牵连,又怕被疯疯癫癫的他撞到,索性避得他远远的。
几匹高头大马前后出来,披着狐裘的贵人骑在马上,甩着马鞭,马儿碎步前行,那马鞭的梢直甩到直愣愣站在最前面的谢天扬身上来。偏他吃多了酒,反应迟缓,傻傻不知闪避,结果那卷曲的鞭梢滑过他的左下颌,火辣辣的一阵疼。
谢天扬拿手去摸,手指上满是鲜血,他后知后觉的大叫,“谁打我?哪个混帐王八蛋敢打我?”那醉意熏天口沫横飞的叫骂声,惹来后面那匹马上的公子狠狠的一鞭子抽过来,“没长眼珠子的穷鬼,竟然敢骂小爷们!活腻歪了吧!”
那劈头盖脸的一鞭子,要不是谢天扬下意识的拿手臂护住了头脸,那鞭子只怕要抽得他皮开肉绽,此刻没有皮肉之伤,衣裳却是破了。
虽说一山更有一山高,可谢天扬何曾受过这种屈辱,被人当街辱骂鞭打,他原本就通红的面皮更是紫涨,气咻咻的抖着手,冷风更是嗖嗖的灌进破衣缝里来,冷得他直打了两个哆嗦,又连着打起喷嚏来,喷飞的鼻涕和唾沫,把他原先的怒气尽数化成了尴尬。掏遍了口袋,都没有找到帕子,他的教养又不允许把袖子当成帕子来擦,拿手指搓搓鼻子,破天荒的“哧溜”吸了吸鼻子。
吸完了,自己也有点不自在,扭头四顾,醉眼却瞄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却是正端着碗盏往一旁走的惊雷,他眨眨眼,再细瞧,却见闪电、惊雷俱在,还有那冤家对头裴思齐大马金刀的坐着,怀里还搂着个纤纤女子,环绕在他们身旁的可不是竹影、菊蕊等几个小贱人。
谢天扬咬牙,那裴思齐怀里的那个是林珑无疑,这两个狗男女,把自己害到如此地步,他们俩倒是逍遥,在这般大庭广众之下竟然公然亲亲我我。他正想上前去叫骂,可一扬手,看到内衫都露出来的手臂,骨子里那份孤高自傲又压住了他的火气,自己这副落拓的模样是无论如何不能让林珑瞧见的!
他呆呆的站在那里,眼看着林珑和裴思齐衣着光鲜,郎情妾意的喁喁细语,两公婆耳鬓厮磨柔情无限,自己却穷困潦倒,不由得深深叹了口长气。
见惊雷扭头望过来,他自惭形秽怕惊雷叫破,便连忙往后退,挤进人群中去,却又不舍的回头望,那个心肠狠毒的女人,仍是静静的坐着,不曾回首。
他失魂落魄的跟着行人漫无目的的往前走。寒风凛冽,他瑟缩着,颤栗着,黯然前行。思绪万千,蓦然间突然想起,也是这样寒冷的天,陈雨蝶在那阴冷潮湿的大牢里,蓬头垢面,面如菜色,一见了自己便泪流满面。或许此刻裴思齐他们若是看见自己,也如同自己当年看见陈雨蝶一般,暗地里有很强的优越感吧?
自己也算警醒了,总想着多存些钱,多攒些人脉,便是遭遇变故,也希望能永保富贵,可惜命运还是把他逼到了如此境地。几年前逃过的一劫,如今仍全数给他还了回来。
想到裴思齐夫妻两人此刻正甜蜜的吃东西,而自己呢,灌了一肚子酒,此刻被冷风一吹,酒意上头,突觉一阵反胃,踉跄的走到河边的柳树旁,呕吐了一回,倒觉得舒服了些。
红红的灯笼倒映在水中,轻轻的随着水波荡漾着。天上,清冷的明月高挂,遥遥照着人间的冷暖悲喜。岸上走过的人群都欢笑着,喜悦着,只有他茕茕孑立孤单影只,热闹是别人的,他什么也没有。不,也不是什么都没有,他有的是一大堆的烦心事,破落事。
差使没了,他的正当的薪金便也不翼而飞了,那几个铺子的营收每况愈下,他也没有好的法子改变,如今也不过是勉强维持。偏府里人口众多,本来衣食暂时还能无忧的,可又欠了杨易那么大一笔冤枉债。其实,他是很怀疑杨易那话的真实性的,可是自己如今不过是一白丁,杨易好歹也是相国家的公子,他不能得罪了他。自己手头攒下的那些家底,还不够还他那狮子大开口要价的一半。自然,他还有槐树胡同的宅子可以抵债,可是他舍不得卖啊!
出事后,母亲的嫁妆变卖了大半,他手里的活钱也几乎都扔进贿赂的无底洞了,谢家除了他手头剩下的这些财物,便只剩下母亲给妹妹准备的嫁妆了。说是嫁妆,其实不过一些金银首饰,和一座跟槐树胡同差不多大小的小宅子罢了。
真的要变卖所有家产,赔偿杨易吗?若是不赔,恐怕杨易不会放过他,可是赔了他,自己就差不多一文不名了。能不赔吗?自然不能!
想到自己那好不容易保存下来的家当都要离自己而去,而自己的那个妻子,或许此刻正在计算得失呢,谢天扬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着放肆笑得嚣张,可脸庞上却有冰凉的水滴缓缓垂落,那水珠还越落越多,擦也擦不尽。
谢天扬疯子似的直起腰,摇摇晃晃的往前走。
谢府那狭小的府邸里,昏暗的各个角落里,都有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人,更有在黑暗中摸索着整理金银细软藏到隐秘之处的,也有唉声叹气的悲叹之人,更有已经想改弦易辙打着小算盘的人。
就连吴若曦的屋子里,夜深了仍无法入睡的吴若曦也与守夜的紫雁说着闲话。
吴若曦已经使人了解过当日谢天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惜却没有打听到什么有用的,只知道谢天扬去了杨易的私宅,结果那私宅突然起火,杨易因此让谢天扬偿还火灾的损失。好端端的他怎么会跟杨易借房子,听说还约了人在那相见,而且据说,他还在槐树胡同的小宅子里藏了个女人。虽然那女人很快被人接走了,但她就是用脚趾头都知道谢天扬这个男人,刚度过困境,便又忍不住动起了花花心思。
“杨公子是故意敲诈勒索公子吧?不然哪要赔那么多钱?”紫雁道。虽然在少夫人身边多年了,但是听到那个数字,还是忍不住咋舌。
“谁让他自己笨送上去让人宰呢?人家是相国府的公子,难道还会勒索他一个落魄公子?”吴若曦苦笑。所谓聪明面孔笨肚肠,他谢天扬不是那等往上爬的料子,连个守成都做不好,自己让他不要好高骛远,安分的当值做事,他偏听不进去,跟着一个闯了大祸被贬斥的姜超鬼混,能有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