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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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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故事听得木清辰诧异不已。
因为他所说的故事的前半段,与木清辰自儿时便时常听溟夜城的长辈们说的故事是那么的雷同。
应龙之息,应龙之鳞,溟夜城的秘密,相同的故事,叫阿漓的女子,一个匪夷所思的答案冲进了木清辰脑中,但是怎么可能,眼前之人看上去也不过只是与夜卿他们相同的年纪而已,但他身上那浑然天成的气质,那与这世间格格不入的感觉,又让她隐隐觉得她的猜测或许是正确的。
“你的故事的前面...和从前我听过的应龙大神和他所爱的神女的故事好像呢…”木清辰试探着说了这句话。
却未想他只是笑了一下,然后便转过身来看着她。
“同一件事情,哪里有不像的道理。”
木清辰瞪大了眼睛看向他,他云淡风轻的一句话让她震惊不已,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什么叫做……同一件事情?难道他真的是...他又怎么会这么轻易的告诉自己?
“你……怎么……可能?”木清辰声音颤颤巍巍的问道。
他笑了笑,举起右手做了几个手势,木清辰虽然看不懂,但知道那是某种法术的起手式,接着他摊开了右手掌,一片闪着淡淡青光的东西出现在他的手上。饶是木清辰再糊涂也不会忘却这个东西,这个东西,她从出生起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夜卿接任城主之时,另一次是随夜卿前往巡查之时。
她断定这世间认得这个东西的人除却她、夜卿、少零和眼前之人,再无他人能第一眼就认得。就是这件东西,引得那么多人千方百计的前往溟夜城,多少人为了它搭上了性命,甚至自己的遭遇也都是因为这件东西而起,这溟夜城世代守护着的应龙之鳞她如何会忘。
按理来说,应龙之鳞除却溟夜城的那块世间再无第二,而眼前的人手中的这块又真真切切是应龙之鳞,上面隐隐发出的气息那种威慑的感觉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作假的。她记得前任城主告诉过夜卿,除非应龙大神现世,否则世间断不会再有人能拿得出第二块应龙鳞甲,那么眼前的他的身份几乎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了。
”你……你……你是应龙大神?!可是这……为什么你……会在下界?!我记得古籍里有记载,自上古不周山天柱倾塌之后下界浊气极盛,上界之人久待于下界必定会受浊气侵蚀神力受损。”
应龙点了点头,道:“你知道的倒是不少,确然,如今下界已经不适于上古的部族久留,而我却是不怕的,你如今看到的我的模样是我转世下界时的模样,我的躯体是人的本质,故而不在乎这世间的浊气,虽说浊气会侵蚀我上古诸族的神力,但我等上神之力又岂会是一朝一夕间便受损。你从前于古籍中读到我受浊气侵蚀而寻得溟夜城的部分,其实更多是因为我受重创而神息紊乱所致,古籍的记载,也难免有些失实。”
她似懂非懂的继续听着他说着。
“你所听闻过的神女,她叫漓泱,是我的妻子。九百年前为了阻止共工手下九首相柳复生后毁去下界的计划,我、漓泱、以及上神澈凌三人转生后重逢,竭尽全力与其久战不休,最后阿澈为了保护阿漓而死,而阿漓为了我生生受下了相柳的妖族禁咒散魂咒,助我阻止了相柳的阴谋,却魂魄散尽。临终前她让我发誓,不得轻生并且在这世间行走千年,代替她看尽十世繁华,所以我虽恢复了神力,却鲜少回去天界,只是流连于下界为了完成她嘱托我的遗愿……”
木清辰听后不胜唏嘘,原来即便是神也会有着这样凄凉的纠葛。
应龙看着她的表情,又想到救下她时她凄惨的样子,一向平静无波的心中竟然有着些许同情和惋惜。于是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更像是一个长辈一样,对她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他道:“你这小姑娘与我着实也算有几分缘分,你神似阿漓,又来自溟夜城,想来你会遇到我也自是冥冥中的定数。如此也恕我多言几句,虽然有语云人定胜天,但这天意又岂是说变就能变的。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十载,而无论你经历什么,都要对得起自己,一味的为过去困扰只是你自己给自己的囚笼。一世轮回韶华白首,终是得看透很多事情,明白该放下什么,该拿起什么,若是命里注定了的,那么无论是谁也无法从你手中抢走,若是命不该有,那么无论你如何的紧抓它也终归是会离开你的身旁。这世间,聚合离分,缘起缘灭,实在是太过稀松平常了。”
木清辰听着他的话,自然知晓他此番言语实际是在开导自己,心里也开始慢慢的思索,确实,无论是夜卿还是慕卿泠,他们若是注定了的,那么断然不会有今天的结局,回想她人生过去的二十载,为了两个人忘却了自己,又可曾问一问自己要的是什么?是否这一生,除却他二人便也无甚其他了?
并不是如此,可她也不知晓自己想要些什么。
应龙见她神色迷茫,知她一时半时是无法想通很多事情,随即思索了一下,道:“你即与我有缘,我有个提议不知你觉得是否合适?”
“神上请讲无妨。”
“我向来居无定所,习惯飘摇世间,你若不介怀,我愿收你为徒,随着我在这人世行走,看的多了见得多了,或许久了你自己也就会找到答案。”
木清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应龙神上居然要收自己为徒,她支吾道:“这……清辰一介凡人何德何能,受此厚爱。”
应龙笑了笑,道:“我也非全然无所图,眼见百年之后我便要回去天界,我这九百年,走遍了这个世间的太多地方,每每总是想着若是阿漓能随我一同,那该有多好。而如今我遇到你,你又神似阿漓,想来也是老天让我了却我心里的念想吧,我收你为徒也只是想给我自己放不下的执念做个了结。”
于是木清辰成了应龙的下界弟子。
她才知晓,应龙只是自己师傅的称号,他另有它名叫做青霄。自那之后她便随着青霄一同行走在这世间,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青霄闲来会教她一些术法,和她讲一些过去的事情,有时看到一些事情后走过一些地方时她会触景生情黯然神伤,每每此时青霄则是看着她,叹一句痴儿。
青霄并非如她初见时想的那样冷清寡情,他虽看上去淡然至极让寻常人只觉得如仙人般不染尘埃无法靠近,实则对于她还是照顾有加疼爱有加的。而最让她瞠目结舌的莫过于青霄弹得一手令人惊异的好琴,他的曲子清辰只听过一回,那淡然缥缈的仙音饶是谁都不会忘却,可青霄只说,他这手琴技比起昔年黄帝之孙颛顼、比起火神祝融之子太子长琴要逊色的多了。他琴棋书画样样都通,木清辰也样样都学,来去倒是精进了不少。
与青霄这样的人同行无疑让木清辰收益匪浅,青霄知晓从太古至今的诸多事情,每到一个地方,听到什么风俗民情,什么神话传说,他都会和清辰讲上一讲,对的他会补充一些,不对的他会告诉她实情,就好像这天地间没有他不知晓的事情一般。然而清辰也明白,他这番举动更多的只是将自己当做一个寄托,一个对于漓泱神女的寄托。
因为青霄本就一袭白发加之相貌过于出众,同样白发的木清辰与他二人一同时总是引来很多人的目光,所过之处总是有人议论纷纷。青霄自个儿倒是不在乎,只是他思索了一下,还是带着清辰去订做了一套带着兜帽的衣衫,让清辰出门时穿着,看上去便不显得那么奇怪。他心思极为缜密,无论是大事还是些微的小事都全然不用清辰管,倒显得她这个徒儿颇为无能,有次她终于按耐不住向青霄提出来,谁知青霄只是看着,然后淡然的说道:“我是溟夜城世代信仰的神,而你是溟夜城的人又是我的徒儿,我在一日自是要守护你安定的。”
听的木清辰心里暖洋洋的,青霄对于自小是孤儿的她来说,已然像是亲人般重要的存在。他虽看上去对什么事情都漠不关心,甚至在教自己时候还会显得有些严苛,可如果不是他,自己又何尝会渐渐的改变,会有着如今的截然不同的木清辰。
是的,木清辰变了,或许是近朱者赤的缘故,她也多了几分淡漠的意味,多了几分飘洒的仙姿,如今她的学识已非世间凡人能比,而于术法上她也学的不赖。
其实青霄是存着几分私心的,她于修道一途大有天分,加之溟夜城一脉有着上古应龙神息的庇佑,未来可渡为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若是那般倒也省却了他的一分惦念。
虽说她相貌性情与漓泱有些相似,但青霄心中的漓泱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复刻的,于是久了青霄也就将她当做了自己的一个亲人,下界的一份牵绊,自是对她照顾有加事无巨细,但向来不喜形于色不轻易表露自己的他,也从未有什么多的赞赏。
木清辰也不再似从前那个溟夜城中的她,永远带着一副面具,只让人看到她想让人看到的一面,只为一个人执着;更不似与慕卿泠在一起的日子里的她,患得患失,只是想让自己不再受伤。虽说过去的她也在世间游历过,可那时的她心中皆是悲凉所看到的,也往往会是悲凉之景,更像是在世间行走的一具驱壳。如今她随着师尊青霄到处游历,在他的指引下去重新看待这个世间,她才发现生之一字何其不易,她虽面上无波,心底却随着所见到的喜怒哀乐而变幻蜕化着,看着这个世间的人们为自己的执念而纠缠、困苦、欣慰、欢笑,她头一次真真切切的觉得,能存在于这个世间,是多么的有幸。
当她告诉青霄她知道她要做些什么了的时候眼里写满了坚定,写满了淡然,还有真正的放下。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和青霄一同,走遍了这万里河山的每个角落,只为完成她的心愿。
可虽说放下,在她的心底,仍旧记得那个温柔风雅的慕卿泠,她本以为自己会如恨夜卿一般怨他恨他,却发现自己更多的记得的还是他的好,他的温柔。
无论他是在乎自己还是不在乎,那些和他一起的日子,成了她如今最美好最宝贵的一份回忆,深深的收藏在她的心底。但她明白了不属于自己的就该让它过去,去找寻他自己的幸福,至于她自己,至少她拥有过,就已经足够了。对错缘分皆是命数,就如同她和夜卿,有缘无分,又如同她和慕卿泠,细想更像是冲动和错误的结合,太过熟悉彼此太过相同的二人,是无法长久的,因为终有一日,谁也不会再回头,也不会再开口。
但她仍然记得慕卿泠的苦恼,记得他说从未有过一份这世间完整的风貌图志,并将此作为自己所追寻的道路,她决定怀着那份曾经的牵绊,来绘制这份图志,将她无法忘怀的执念用另一种方式来执着下去,如此远比纠缠不休两败俱伤要好得多。于是她便开始着手绘制,初时总是不知如何下手,青霄便教她每到一个地方记下那里的方位,绘制出那里单独的图志,记下那里的风貌,总合成册,再一点一点的拼凑在一起,整合成一副完整的图志。
于是整整七年的时光,青霄陪着她一次次的走在这广袤山河的每一个角落,一点一滴的完成着她的心血,这个过程那样的漫长,又是那样的困苦,有时为了使所绘的图志尽可能的属实,她甚至要前后前往一个地方数十次反复考量。
当整个图绘制出来的时候,纵使是青霄也赞叹不已,别说这世间,就是上界也不见得能寻得与清辰所绘的这幅图相媲美的图志,这幅图,囊括了这下界山河的每一寸地方,甚至一些不为人知的村落也在上面有着注明,一些古城她还分别注明了旧名与今名。她用不同的笔法,描绘出了山川样貌,气候特征,从滚滚黄沙到皑皑白雪,从幽幽水乡到茫茫草原,皆可以在这幅图上看个大概。
青霄为这幅图志取了一个很好的名字——《山河海图》。
《山河海图》的壮观自是不必说,但它也是一副巨大无比的图绘,这一来如何携带倒成了清辰最后面对的最大的问题。
还未等她想到如何来解决这个问题,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就打碎了她维持了没有多久的逍遥天下的生活,犹如晴天霹雳般让她震惊。
当祁少零的信鸽出现在她暂居的院子中时,她便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她拿出信一看究竟后,不由的大惊失色。
信中少零告诉她,溟夜城日前遭遇大劫,夜卿身负重伤,希望身为溟夜城主事的她火速回来溟夜城协助他们。
少零从来不会欺瞒她,而以他和夜卿的本事,普通的事情自然是不会来寻她这个出走了十多年的无妄司主事,如今少零飞鸽传讯寻她回去,这遭遇大劫必然是极其惨烈的,若非如此怎会连溟夜城最厉害的夜卿都身负重伤。她左思右想后,还是将信递于了青霄,青霄看后知她放心不下想回去看个究竟,可他作为神而言这尘世间的事情不应过多插手,再来过几日是亡妻的忌日照例他要前往漓泱的衣冠冢些时日。他欲让木清辰一人前往,可想来木清辰此去也必会时刻记挂着他,加之她的百般央求之下,又念及溟夜城于自己也有着几分故缘,终究还是答应了她先陪她回去溟夜城一探究竟。
茫茫北疆,向来是贫瘠荒凉,呼啸的风刮过茫茫的荒原扬起尘沙,掠过这千里荒芜之地。木清辰就骑着马在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与师傅青霄二人并肩奔驰着,向着夕阳落下的地方行进。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终于不再是荒芜的景象,一大片一大片的胡桐树密布成林,浅浅的河滩蜿蜒其间,看到这景象,木清辰的神情总算是松了松,在遥远的前方,那成片的如梦似幻的胡桐林之后,一座古老而寂静的城池巍巍的屹立在那里,衬着刚刚升起的幽月显得格外的神秘幽寂,有着几分不真实的虚幻。它的背后再远处,是一座巍峨的山,山前是一大片如明镜般的湖泊,湖泊中的水蜿蜒流淌环绕着那所城池,直到胡桐林中的浅滩。
如果说方才举目无垠的荒原让人觉得凄凉无比,那么眼前的这一切都好像是突然冲入眼中的幻境般,带着几分豪迈壮观的美,那样的不真实,仿佛一眨眼就会消失在你的眼前。那湖看上去是一处死湖,未曾见得水源,也只是到胡桐林里的浅滩便止住了前流,却是波粼荡漾让人有着生生不息般的错觉。
青霄看着这一切,脑海中浮现的是昔时他在那远山下施法将雨水凝聚铺洒成湖的场景,他从自己身上取下一片鳞甲施法投入其中,方才有了这荒凉贫瘠中不歇的源泉。
而木清辰看着这如画般的景色,记起的是从前幼时阿娘带着她在河边打水的情景,是她和少零夜卿在胡桐林中嬉戏的场景,是她走在那座古城的每一个角落时的场景,一时间有种说不上的哀伤感叹,鼻尖微微酸涩,眼眶也有些发红。
溟夜城,她终于还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