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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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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廿十八,这天对于凝芳城来说是特别的,因为凝芳城的新城主即将在今天接任城主之位。据传这位新城主风姿俊逸,器宇不凡,虽之前为副城主之位,实则代城主处理事务好些年了,倒也是实至名归。
木清辰独自走在这座为热闹气氛围绕的城,她的淡然倒是与此间场景有着几分格格不入,一袭素衣在穿着盛装的人群间走着,反倒格外的显眼,衬的她愈发的脱俗。
她却丝毫不在乎周遭的目光,只是在其中慢步行走,她本想着去城主府询问慕卿泠的住处,可今天街上太过热闹,都往着一个地方走,她挤在其中颇为不便,干脆便也随着人群去看个究竟。
不知走到了什么地方,只是人群停了下来,她站到了人略少的一处然后环顾四周,倒是一处颇为庄严的地方,更像是一个祭坛一般,周遭挂着喜庆的彩结。
接着是轰鸣的炮竹声,是人群的欢呼声,然后她看向了那个台子上面,这一看,她的眼眸即刻间便蒙上了一层水汽。
为首的那个身着鸦青色衣衫的男子,带着几分不容分说的威严又带着几分俾睨天下的傲气,他的衣衫制式木清辰很熟悉,那是城主才会有的衣衫制式。
正是慕卿泠。
木清辰想过很多种再见到他时候的场景,却从未想过会看到他如此高高在上的一幕,她看着他站在一旁,从另一个她熟悉的人手中接过城主刻印。
她何曾想过,清颜会是凝芳城的城主,何曾想过他这些年来一直在帮着她处理凝芳城的事物,何曾想过,他在给她了那样的答案后还能如此坦然的回到清颜身边。
清颜的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之色,他回望的目光中是几分抚慰的神情,这神情从前她是多么的熟悉,那是那日夜卿走后他宽慰自己时留露出来的神色,是成亲后的数月中他经常看着自己的神色。
她突然觉得自己不认识祭台上面的那个人,甚至想掐一下自己或者询问路边的人,今夕何年。因为一瞬间她觉得她现在凝望着的那个人是那么的熟悉却又陌生,不禁自问:是不是过去的一切只是自己的一场幻梦而已?
她害怕的事情真的成了真的,她的阿卿也成了一方城主,他抛下了她,回到了凝芳城当上了城主,却从未对自己提过只字。她就痴痴的看着慕卿泠,周遭的人都在欢庆鼓掌,而她却任由眼泪悄无声息的从脸颊划下。
似是感觉到了她的注视,慕卿泠看向了她的方向,他看到了人群中一个素衣的身影像极了他的阿辰却是看不真切,又碍于场合不便多看,只是往那个方向投去疑惑的目光,直到人群渐渐散去,他也准备离去,又多往那处看了一眼,看到了那个素衣身影垂眸转身,这下无人挡着,他如何都不会看错,那个身影真真切切就是木清辰。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刚刚匆忙一瞥她的眼中似有什么在反光,可是清颜就在身边,他如今是城主,无法抛开身份追过去。而自己还未曾想好该如何面对她,他经常想起她的眼神,里面他看不明白的神色让他觉得窒息。
可当拜别了宾客他回到了城主府的时候,却发现木清辰候在门口,他一时间有点儿害怕,但还是舒了口气走上前去。
她的神色那么的温柔,看着他让他有种莫名的罪责感,只得佯装无事的口气问她:“你怎么来了这里?”
她眼眸低垂,看不清神色,回问:“是打扰你了么?”
慕卿泠不知如何回答,道:“没有,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情么?”
慕卿泠殊不知他的话在他听来是不知如何回答而小心翼翼的询问,在木清辰耳中却是疏离和客气,她的心里酸涩难言。
“没什么,只是来看看你可好,没想到碰巧看到了你继任城主的典礼。”
罪责感和莫名的尴尬让慕卿泠不知如何是好,他回道:“这样……你近来可好么?”
木清辰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不好。”
慕卿泠听得这句,还是克制不住自己的关切情绪,追问:“怎么了?”
她却抬起头来看着他,微红的眼睛看的他心里有些难过,她问道:“阿卿,我可以留在你身边陪你么?”
慕卿泠怔住了,他没想到她会问这样一个问题,可是他接任了城主之后,必定是比从前更忙,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如从前一样全心全意的爱着她护着她,只得道:“我没办法保证给予你同样的回报。”
她却只是摇了摇头,淡淡的说了一句:“不在乎。”
慕卿泠说不清心中是何感想,也不知如何作答,千言万语出口,就成了听来有些刺耳的一句:“谢谢你。”
那天后木清辰只是默默的陪着他,从不打扰他的事情,只是在吃饭时会问问他是否要一起,在要到深夜时会敲开他书房的门,给他送去一碗茶还有一句叮嘱他早些歇息的话。
慕卿泠只是客套的应着,却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是让木清辰的心里更绝望几分。
他和他一夕间真的就好像是两个陌生的人,他客套而疏离的语气好像在时刻提醒着她他已经不再在乎自己,她本就爱思虑,心里时刻被这种患得患失折磨着,可她却从来不说。
偶尔也会问问他在忙些什么,他也是随便应几句,个别时候会和她多说两句,他告诉她这五州之间没有明确的古籍地图,只是多是文字记载,而凝芳城在他继任城主后欲与其他几州多行商贸等往来,凭借文字记载有时很难制定详细而周密的策略。
说者无心,除却这个他也未曾对她多说些什么,甚至有时候他和城中主事说的话都要比和她多得多,除非她来找自己他是不会主动去找她和她说话的。
然而听者有意,他却不知,木清辰听了之后,日日前往书库翻寻古籍。
这日她又打算前往书库去翻寻有关西州的记载,却在书库门口停下了脚步。
书库中慕卿泠的声音和另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她记性一向甚好,只消一会儿便辨认出来了那个声音的主人是清颜。
只听得慕卿泠温柔而低沉的嗓音在对清颜说着:“好啦,那些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别往心里去,放心,我在呢。”
然后是清颜细柔的声音:“我一个女子,那些个老不休的还要斤斤计较,不就是转让个城主之位么,怎地到了他们几个那里就繁琐成了这个样子,你也不来帮我,我的心里好生的不踏实。”语气带着几分微微的嗔意,在木清辰听来是那么的刺耳。
木清辰从门缝向里面望去,只见慕卿泠叹了一口气,无奈的伸出手,拍了拍清颜的头,清颜委屈的看着他然后扑进了他的怀中,慕卿泠却没有推开她,只是在她后背拍着,说道:“好啦,我不是在这里么。放心,无论发生什么都有我在,别难过了,恩?”
木清辰只觉得浑身冰冷,一如当初从冥井爬上来的那天一般,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慕卿泠的承诺和情话,自嘲的冷哼了一声。
只听得慕卿泠声音倏地变冷,带着几分寒意问道:“谁?!”然后走了出来,清颜跟在他的身后。
他二人看到是木清辰之后颇为诧异,清颜看着她也带着几分疑虑,问道:“清辰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木清辰看向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她道:“慕城主没和你说么?前些日子我听闻他要接任特地过来看看的,这不还没来得及去看你。”
清颜也未曾多虑,更是没有注意到慕卿泠复杂的看着木清辰的神色,她的那句慕城主落在他耳里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但总是让他非常的不舒服的。
“这样啊,你应该和我说啊,我也许久未见你了,当初你不告而别我可是惦念了好久呢。”
木清辰抱歉的冲她笑了笑,道:“那年是我突然听得一些事情,想着或许能找回过去的记忆,便走得匆忙,未曾向你说明,真是抱歉。昨日我才和慕城主说想要去和你当面陪个不是,他说你最近事情也颇多,让我多留些时日。”
她的一字一句是那么的完美,但是只有慕卿泠知道,她从未问过自己,这些不过是她用来搪塞清颜的说辞。这样的木清辰他未曾见过,她的神色在清颜出现的一刻藏的极好,镇静的让他看不出丝毫破绽,可她的眼睛根本连看都未曾看他一眼,好像全然不在乎他的目光一般。
清颜转身看向慕卿泠,带着几分审问的眼光,问道:“阿泠,清辰姑娘来了你都不和我说,你莫不是怕我知道你与其他女子这般相好会妒忌?“
这一问问的慕卿泠更不知如何开口了,面上微微带着几分窘迫,正想着如何开口,木清辰却先他一步,她说:“清姑娘多想了,我与慕城主不过是意趣相投的知己罢了,可莫要折煞了清辰,慕城主这般风华的奇男子清辰是万万不敢高攀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说那句折煞了清辰的时候的语气,重重的锤进了慕卿泠的心里,他看着她,将她所有的反应举动尽收眼底,她语气中夹杂着几乎听不出来的酸楚,可是他却听得分明。她和清颜寒暄几句过后,便转身离开了,她离开前看了他一眼,那是他头一次在她的眼里看到了怨怼,她的眼睛微红,只是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好像要把他刻进心里去一样,看的他没由来的恐慌,然后她的嘴角挑了挑,带着明显的嘲讽的意味,转过身,再也未曾回过头,就那样消失在了回廊的尽头。
就好像是彻底走出了他的人生一般,带着几分萧瑟和决绝。
慕卿泠的手紧紧地攥着,拼命克制住自己想要冲过去将她拉回来的冲动,清颜推了推他,笑他看傻了眼,他才回过神来,和清颜一同离去了。
殊不知她这一走,就再也未曾回到他的身边。
木清辰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只是走出了城主府,漫无边际的走着,一如多年前初遇慕卿泠分别后的那样,不知该去向哪里。
她的耳边回响着的是慕卿泠对她的每一个温柔字眼,是慕卿泠冷漠的回应和疏离的话语。脑海中那个曾经的噩梦好像冲破了梦境和现实的隔阂,一遍一遍的敲击着她的心,可她却什么表情都没有,有的只是压抑在心底的一句:天命奈何。
她所有的执念都被她所见所想而再一次抹杀,数年前夜卿带给她的梦魇她终究是又经历了一遍,只是这次让她绝望透彻的,是她的夫君,慕卿泠。
她不知不觉间走了好远,在一处湖畔停了下来,她望着湖面,脑海中却是天旋地转,心中剧痛无比,她笑了,眼泪却顺着她的面颊滑了下来,嘴里有一丝腥甜,一时间觉得气血奔腾翻涌。
她清楚的明白,自己的隐疾发作,可是她觉得好累,困意袭来,她好想就这样睡下,再也不要醒来。
她的视线开始渐渐模糊,恍惚间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那个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又带着几分期许的从她耳边传来:“阿漓?”
下一刻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片昏暗,终于是昏死了过去,嘴角渗出了血迹。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醒来,开始她只觉得自己置身于一片黑暗中,孤寂又觉得格外的冷,她在心里一遍一遍的唤慕卿泠的名字,可是黑暗却丝毫未曾消减。直到后来,有股暖流流缓缓入她的身体,温热了她逐渐冰冷的身躯。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有了足够的力气,睁开了双眼。
她身在一间屋内,身边没有什么人,她伸出手看了看,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但随即停住了动作。
她发现自己搭在手臂上的发丝竟然闪着银色的光,她侧过身,余光所及是一片雪白。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从脑后扯出其他头发,果然不出所料入眼皆是霜般耀眼。她何曾想到她再醒来之时已是青丝成雪,呵,竟然是一夕间便如老妪一般白发苍苍。
脑海里回想起之前的一切,想着自己,想着慕卿泠和古清颜,想着自己过去所有的经历,安乐苦痛,眼泪悄悄的划下脸庞。
如今这般模样...慕卿泠更不会多瞧自己半眼了吧...
就这样一个人沉浸在哀伤中不知道多久,清辰终于决定到处看看,她摸索着起了身,却意外的觉得身体轻松了很多,推开了屋门走了出去。
入眼是一片竹林,她所住的是间木屋,不大的院里摆着一个石桌和几把竹椅,再往远处看,是一个同样用木头搭起的凉亭,凉亭中似乎站着一个人。
木清辰向着亭子走过去,待走近时,才发现那人同她一样,也是一头霜般的白发,他似是听到了有人走过来,转过了身来。
木清辰从未见过如此气质的男子,她活在世上二十年,翻阅书籍无数却在此时也不知怎么形容面前的这个男子。他神情淡漠,一如其他给人的感觉一样淡然的不着痕迹,好像是水墨画卷中人一般飘洒而又透着淡雅的气息,飘然若天外谪仙,他的眼神好像是看透了这世间的所有,洞悉了世间的万物一般让人觉得无所遁形,淡然的气质,好像是要隐于世间,融于他所处的风景之中,可他偏偏又有着几分遗世独立的意味,透着些许肃杀的气息,反而在这尘嚣中显得格外的出众。白发高束在身后长长落下,鬓角发丝垂落在脸侧,眉眼生的极好,他的存在,就好像是画中的仙人一般,那么的不真实。
他见来者是她,神色依旧,道:“你醒了。“
他的声音也如其人一般,清润低沉,却淡漠至极,听不出来波动和感情。
清辰点了点头,问道:“是阁下救了我么?多谢。”
“无碍,我会救你也只是机缘凑巧而已。生死之事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我只不过是承命数而为罢了,若是你命格中注定一死,那么我做什么都是枉然。”
他的一席话到听得木清辰有些恍惚,他话中那听天由命的意味是那样的明显,而这世间大概也只有修道之人才会作此言吧。
她还未想的通透,面前的男子又问道:“姑娘,恕我冒昧,你的身上有几分我熟悉的气息,我且问你,你可是来自极北溟夜城?”
木清辰听的一惊,世间知晓溟夜城的人本来就不多,而他竟然仅凭气息就断定她来自溟夜城,她声音中带着几分疑虑,回道:“我是溟夜城之人,但我溟夜城向来不与外界多加往来,不知阁下怎知?”
他转过身,望着远方,背对着她道:“我为你运功疗伤之时,你体内有着应龙之息,虽是微薄却也不难探知,而下界之人与应龙有过往来者,除却溟夜城我倒真是想不出其他。”
他这一番话,简单数句却说出了溟夜城最大的秘密,木清辰乃是无妄司主事,才得以知晓这溟夜城的来历,这人她敢肯定她从未见过,他虽一头白发但看上去也不到而立之年,而又从何知晓溟夜城与应龙的关联。他所言她也又有几分听不明白,自己的体内有应龙之息?
她听过应龙大神,听过应龙之鳞,却从未听过这应龙之息一说。
他却好像知晓她的疑虑,接着道:“你放心,我断不是什么恶人不会觊觎那应龙之鳞,如果我没有看错,姑娘此番昏迷是早年积下的旧伤复发所致,若不是你体内有着应龙之息,怕是早已没命了。也亏得你体内有应龙之息,我才可以借之引导助你运功疗伤。”
木清辰的眼眸黯了黯。他这一问,她方才才收敛起来的所有的痛苦和记忆全数再次涌上心头,一时间积压在她心底让她难过不已,她只想有个人说出自己心中所有的念想,便也未顾忌眼前之人身份,便一句一句的说了自己的经历。
他从头到尾都背对着她不曾转身,她说了很久,从夜卿的一切,说到了慕卿泠,说尽了自己的怨怼和恐惧。而他也未曾打断她,不知是听着还是未听。
待到木清辰言罢后,他沉默了很久才转过了身来,他走到他身边,叹道:“想不到一个应龙鳞甲,,尽然引出了这么多的事情。”他摇了摇头,叹了一声,接着道:“这世上,很多事情都是无法重来,正邪是这样,感情之事是这样,人亦是如此。对错恩怨,是非善恶,皆是一念之差,人的心中都有着执念,只是有的可以放下,有的无论如何也缠绕一生。虽说命数是天定的,但执念却并非是人生来具有的,倘使能够看透,能够放下,又能避免多少恩怨。”
木清辰听的他所言,笑了笑,道:“若是世间之人人人都能有阁下这般超脱,那么人人便也得道成仙了。”
他看着她的眼神突然一愣,看着她的目光里有着几分惊愕,几分探寻,更多的是一种哀伤。
他道:“你可知,你这话从前也有一人对我说过,她对我说,世间之事正是因为有了执念才会有这波澜起伏,否则人人若神上般无所喜无所忧,还有和意义可言。你……可真是像极了她。“
“她……是你很重要的人么?”木清辰小心翼翼的问道。
他很久都没有回话,木清辰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好离开,只得就那么随他一同立在原地,看着这幽幽竹林中静谧的景色,脑海中也不知道想些个什么。
不知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声音打破了这份静谧。
“其实……我救下你,多数是因着你的背影和她很像,如今看来,不单单是背影,你性子和她也是有几分相似的。”
又是一个伤心人,他的语气里有着淡淡的留恋和悠悠的沧桑。
“她,该是一个对你很重要的人吧?”木清辰顺着他的话问道。
他点了点头,天人般的面容上面终于多了几分惆怅,将他的神情染上了几分颓然几分深沉,远比刚才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更平易近人。
“她叫阿漓,是我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