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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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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清辰的笑容少了。
这是自那天以后慕卿泠感觉到的最大的变化,她本就不太爱说话,在那之后话也更少。慕卿泠突然觉得很烦躁,觉得自己的付出自己所做的一切她根本就未曾在意过,他讨厌这样的木清辰,被浓浓的哀愁包围着,看不到一点儿生气。
而她如此反应其实是有原因的。
那日过后,慕卿泠便和她说公事繁忙,以此为由搬去了书房住着,而木清辰也允了,这反倒让慕卿泠更恼,只是他二人谁都不开口。可慕卿泠又哪里知晓,木清辰自他搬出后夜夜梦魇不停,所梦的皆是同一个梦境,一种不好的预感一天比一天强烈,她的脸色也一日比一日差,如果慕卿泠多和她说说话,多陪陪她,就会发现她有时几乎和那年重伤时的身体状况差不多。
可是慕卿泠顾不上,他有着他必须要做的事情,有着他要处理的各种事务,这些日子他甚至鲜少在家中,通常都是天微亮便起身,夜里很晚才回归家。
于是他夫妻二人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却开始了很少碰面的生活。
木清辰知自己身体越来越虚弱,便自个儿去了医馆,大夫号过她的脉后直摇头。
他问木清辰是否会时常头晕,木清辰点了点头。
大夫又细细诊断后,告诉她她这是旧时重伤后内伤不愈隐积呈疾的原因。她伤本基本好了,可是从前夜卿来时她受的刺激过大,导致气血再次瘀滞,加之她常年忧思气结于心,这旧伤所成之隐疾如此一来便日渐累积,如今已是损伤了五脏六腑。
大夫问她一个姑娘家何故忧患至此,劝说她莫在如此下去好生休养,否则若是再受什么大的刺激,轻则病情加重,重则殃及性命。
所有的这些,她却从未向慕卿泠提及过,如今她甚至很少能见到慕卿泠,那么提及不提及又有何分别。
可是即时是慕卿泠对她如此,她也还是想他,想他低醇的声音,想他温柔的眼睛,最后还是决定要和他谈谈。
于是那天木清辰未早早歇下,一直等到慕卿泠回来,他眉眼间有几分倦意,看到她之后神色一滞。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疏离和礼貌,他问:“有什么事情么?”
这句话和他的反应,让木清辰顿时觉得心里凉了大半,犹豫了几下,还是开口道:“阿卿,我们不要这样了好么?”
谁曾想慕卿泠却是冷哼了一声,道:“难道是我想这样的么?阿辰,两年了,你为什么就不能试着开心一些高兴一些,去看一看世间美好的事情,一直活在过去里面,你活得不累么?”
他的一番话让木清辰不知道如何再开口,只听得他接着道:“为什么你不去面对,一直要压迫自己,害的你自己害的你身边的人都为你的郁结而缠绕。”
他看着木清辰,她眼神里的神色是什么他看不明白,她的眼睛只是望着他,然后她终于开口,声音却带着几分颤抖。
“阿卿,我也是人,我也有软弱的时候有迈不过去的门槛,我一个人活得是很累,可是为什么你再也不像从前一样会出言安慰,甚至连见到我时候的表情都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阿卿我的要求很高么?我只是想有一个人可以依靠。”
慕卿泠听来这番话就像是在陈述他不过是她绝望时候的一棵浮木一般,顿觉尤其的刺耳,他的声音又冷了几分。
“我希望你可以自己坚强起来,学着自己独立一些,而不是为了这么些事情就将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这不是我认识的木清辰。”
木清辰却接着问了一个问题,一个让慕卿泠莫名其妙的问题。
“那如果是清颜如此,你会做何反应?”
慕卿泠愣了,他不曾想到木清辰会问这样一个问题,也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只是思索了一下,便回道:“倘若是阿清,我想,我该是会安慰她的。”
这个答案如此的顺理成章,乃至他说出口后看到她的表情才反应过来自己回答了什么,她的表情里,隐隐的有着些悲凉和哀伤,她闭上眼转过了身,向房内走去。
就在慕卿泠低着头思索着以为她回屋了的时候,她的声音又传来,带着几分沙哑和颤抖。
“所以她才应该是你的夫人。”
慕卿泠抬头见她背对着立在原地,好像在等着什么,一时间他的心里纷乱无比,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脱口做出了那样的回答,他扶了一下额头,道:“对不起,我心里乱的很,我想静一静。”然后转身离开进了书房。
他关门的声音传来之后,木清辰终于再也伪装不下去,她慢慢的蹲下身,双周紧紧地围在胸前,她的头埋在手臂上,传来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啜泣声。
她只是个很普通的女子,从前看着夜卿的时候心里就只有一个夜卿,她其实很单纯,单纯的坚信只要是自己付出了的就会有回报,可是夜卿回报给她的是一场噩梦。而后她遇见了慕卿泠,依照木清辰的性子,她根本不会答应慕卿泠的求亲,可是她却答应了,因为她内心底明白从见到慕卿泠的第一次起,他在她心中就不相同,她从来都介怀自己的过去,所以成亲后她不过问慕卿泠的任何事情。她害怕把慕卿泠绑得太紧,就如同当初她那般执着于夜卿一般,她害怕失去,害怕到最后一无所有,所以一直小心翼翼。
这些她从未开过口,也从未让慕卿泠察觉过,在和慕卿泠的相处中她其实是很卑微的,她眷恋那个温柔疼惜自己的慕卿泠,可是也时刻害怕过去的事情会重新上演,所以患得患失。她的忧伤,根本就不是因为夜卿,不是因为过去,而全部都是因为慕卿泠一个人,他是那样一个逍遥自在毫无拘束的男子,而这样残破不堪的她又怎么能配得上他。她比谁都在乎这来之不易的感情,在乎那个疼她爱她和她说要照顾她一辈子的慕卿泠。他慕卿泠,已然是木清辰告别过去后活在这个世间所拥有的最大的执念。可是过去的事情让她觉得惶恐,害怕老天随时又会将施舍给她的幸福夺走,所以她不敢问,不敢如清颜般紧逼不已,她害怕问过后的答案让自己心碎,害怕自己稍稍一个紧逼,慕卿泠便会如当日对待清颜一般厌烦自己。
殊不知这样的小心翼翼在慕卿泠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不知这样了多久,久到不知何时她已经跌坐在了地上,双手抱膝头埋在腿上。书房的灯何时熄灭她也未曾注意,一直到入夜的冰冷让她的双腿有些刺痛,她才摸索着站起身来,走进了屋子里。
一夜无眠。
她想了很多,想或许是自己过于软弱,阿卿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做,而自己这个过于凉薄的性子自己还是多少知道几分。她的伤心慢慢的就变成了自卑和害怕,她害怕自己总有一天会连慕卿泠也失去,而他不是另一个夜卿,从他对清颜的态度看来就很明了,慕卿泠一旦放开了就再也不会纠缠下去。
那么那个时候的自己该如何是好,继续天涯飘零么?
而慕卿泠那边心里有何曾好受过,他眼里今日发生的一切,都让他觉得烦扰不堪。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给出那样子一个答案,一个很明显会伤了木清辰的心答案。他只是在她面前感到无奈,他本以为自己可以散去常年笼罩着她的那种哀伤的情绪,可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能为力。她已经是自己的夫人,可他甚至无法确定她是否同自己一般爱着她,因为她不吵不闹,什么都不说。有时候他甚至会嫉妒夜卿,那个早就该过去了的夜卿,至少他拥有过她的笑容和跟随的目光,拥有过她的恨,而不是像自己这般了无痕迹。他只是希望她可以独立一些,不要再被过去的事情所纠结而为之痴缠下去,希望她可以用明朗一些的内心来看待这个世间,而不是内心永远写满了他所不知道的怨怼和惆怅。
或许离开她一段时间,让两个人都冷静一下,会是最好的选择。
慕卿泠没留什么话就离开了,木清辰就这样等了两天,最后不得不接受慕卿泠离开了的事实。就在慕卿泠离开的第三天,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来到了木清辰的家中。
当他出现在木清辰身前的时候,木清辰甚至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他穿着木清辰再熟悉不过的衣衫样式,那是从前也曾经穿在自己身上的溟夜城主事的衣着。不同于自己的苍青色,他的里衣向来是茶色的,他左手带着栗色掌套,衣衫上的花纹样式同自己过去穿着的一模一样。
从前他二人走在夜卿的身边,分外的对称,也倒是与他二人作为夜卿的左膀右臂相符。
来者便是无念司主事祁少零。
他还是如从前一般,看到清辰后只是叹了口气,然后未曾等她反应便径自走进了前厅坐下了。木清辰虽然惊异但面上为表现出半分,也随他之后进了前厅坐在了他对面。
他扫视了一下四周,又看了一下她,想她该是惊异无比只是未曾表现出来,于是道:“尊上特赦让我出城来探望你,看一看你过得可好,结果我看到的便是如今的光景。”
木清辰眼眸黯了几分,随即很快收敛,回道:“他只是有公事忙不在而已。”
祁少零听了以后只是冷哼了一声,起身走到木清辰面前,拉起她的右手放在桌上,号了号她的脉搏,目光又冷了几分,寒声道:“内伤积压成隐疾他也不管不顾么?阿辰,你是要寻死么...”
见她不做声,他又回到了座位上面,坐下接着道:“我也不瞒你,我四日前来到的宁南,这四日你和他之间的事情我在暗处看得一清二楚,我不出声不出面是想着他或许如尊上所说那般疼你入骨,又想着你或许有些不同了,可尊上实在是高估了他,一如我高估了你。至少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阿辰,一点儿没变。”
木清辰闭上眼,叹了口气,旋即睁开,也不看向他,只是盯着一处发愣,然后道:”即便是我把自己的所有事情隐藏的再好,我也该想到,没有溟夜城不会知晓的秘密,更何况是你。从小到大,我的心思独独瞒不住你。“
祁少零不置可否的挑了挑眉毛。
”尊上的事情我无权说三道四,但是他,他值得你如此?我就算能想明白可是我也没想到你会真的爱上这个慕卿泠。我能明白你为什么会爱上他,因为他和你的性子简直如出一辙,只是他不同于你,你像是阴影般他却是代表了光明。你最初对他动心,怕是因为他名字里有个卿字吧,和尊上一样的字眼,然后你在他的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一个你想努力却永远做不到的自己。”
他顿了顿,又道:“阿辰,他不是你,不会知道你的想法你的顾虑。你不说你不做他永远不会知晓你心底到底是什么样,一个从来没有绝望伤心过的人,怎么会体会到一个生活在挣扎边缘的人的自卑和困苦。但是我也知道,让你说出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只是没想到你即便是离开了尊上这么些年,还依旧是从前那个溟夜城唯一保持着本心的木清辰,那个从来不会为自己考虑半分的木清辰。”
木清辰从头到尾都没开口,祁少零好像想到了什么,又问道:“尊上说你脸上有道伤疤,如今见怎的没有了?”
木清辰未曾想他会问到这个,回道:“凝芳生雪膏的缘故。”
祁少零也没接着追问,他好像是想起来了什么,犹豫了半天,最后带着一丝试探开口问道:“阿辰,其实六年前的事情另有隐情,你想听么?”
木清辰的面上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她一脸疑惑的望向祁少零,不知他说的是哪件事。
祁少零见状继续道:“这事情,原本只有我一人知晓,两年前在尊上的逼问下我也告诉了尊上。”他叹了口气,缓缓的说了下去。
原来木清辰当日离开前带着面纱时,祁少零便已经十分好奇,木清辰的功夫不差,怎么会轻易受伤?当木清辰留书让他转交夜卿的时候他的疑惑更是加重,他问了无妄司的侍奉,其中有一人说那天夜里木清辰好像到天要亮了才回来,而且回来以后就躲在屋内不出门,换洗下来的衣物上面浸满了血渍而且尸臭浓烈便直接拿去丢掉了。
他听后立马明白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正想再去问她,却听得她不告而别的消息。
溟夜城中主事之人擅自离城者乃是大忌,是要处死的。而她,她最重要的人在这座城中,她又怎么会冒死离去。
她与他从小相伴,在这冷清无情的城中是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两个人,他发过誓除却夜卿之外他也要保护她不受伤害。他即刻便联想到了夜卿尊上,偷偷的拆开了她留给夜卿的信,上面只是写着她推荐七彦为无妄司主事,还有一句自请脱离溟夜城。可当他把信递给夜卿的时候,夜卿的反应他尽收眼底,他当着他的面撕碎了这封信,然后冷冷的留下了一句:休想。
其实尊上是喜欢她的,否则又怎么会在看到她的留书之后在怎么都找不到她之后变得暴怒无比。那么出手伤了她的究竟是谁?
后来他暗地里对暗牢的人威逼利诱,才知晓那天她本来是要去看他,结果半路被夜卿的随从以夜卿的命令抓走,他随即逼问了那个随从,才知道那人已经被萱芸收买,所做的一切都是萱芸指使。他未曾告诉夜卿所有这些,一来是因为他也曾耳闻,夜卿迷恋萱芸,二来则是因为他想看一看,这个萱芸使出如此的花样究竟是想做些什么。
这一等就是四年,这四年里夜卿对萱芸越来越冷淡,直到有一日有人来报发现了她的踪影,他永远忘不了当时夜卿脸上的表情,虽然透着震怒但隐隐的那种激动和喜悦他还是可以察觉的到的,然后夜卿去找她了,却只身回来,然后把自己关在主殿里五天未曾踏出一步。
夜卿告诉他,她死了。
他记得自己听到这句话时候满腔的怒火和悔恨,他甚至想抓起夜卿质问他做了什么。可夜卿比他先开口,问他可知晓她脸上为什么会有一道疤,问他又更像是在自问自答为什么她会那么害怕自己。他才明白过来,逼死她的不是夜卿,是萱芸一手策划的噩梦。
于是他告诉了夜卿所有的事情,可夜卿只是攥紧了双拳,他并未处置萱芸,甚至告诫他这件事情只有他二人知晓不得再告诉第三人。
直到那之后的半个月,所有的事情终于揭开了谜团,萱芸欲偷取应龙鳞甲却中了夜卿的圈套,原来一切都是设好的局,夜卿也从未真心喜欢过这个女子,只是从最开始便猜到她接近自己的目的然后不动声色的想要抓住背后指使她的人,她被抓的时候求夜卿看在他二人感情的份上留自己一命。可夜卿只是冰冷的看着她,然后对她说了一句话,便让人将她处决了。
他说:我最爱的人被你毁了容,丢进了冥井,送了性命,你觉得我会放过你么。
那是夜卿第一次在他人面前承认自己所爱。
再后来夜卿知晓她未死去寻她,却又是一人回来,夜卿告诉他,他已经伤害了她太多,甚至连如何和她解释和萱芸的事情都不知道,而她有了另一个能疼她爱她的人,他愿意守着她看着她开心就好。
木清辰听了之后,出人意料的没有什么大的反应,她只是起身,走到院里。
祁少零尾随了过去,只见她望着天,背对着他,淡淡的道:“过去的真的就只能过去了。感情对于那座极北之城来说,太过沉重,就算他不知情,他也还是放任这一切发生了。而发生的这一切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将它们从我心底抹去,其实想来,我对于尊上,更多的是一种信仰是一种求而不得的敬慕。然后当我觉得我已经无力再去追寻的时候,一个误会就可以毁了这一切,就像是毁了我的信仰一样。从前在无妄司中,我的手中何尝不是沾满了多少人的鲜血,毁去了多少人的信仰和明天。因果循环,没有人比你我更清楚什么样的路更适合尊上,他不了解这一切还好,一旦他明白,我就会成为他的软肋,他也比谁都明白所以他放手了。我们身上背负的太多了,不仅仅是过去的恩怨纠葛,更多的是一份守护不歇湖守护溟夜城中人的责任。”
祁少零走上去,一只手安慰的拍了拍她的头,心里默念了一句傻瓜。
“那现在呢?你和慕卿泠之间……”
她回过头来,看着他笑了笑,道:“我会去找他,因为我不想离开他。”
可祁少零看着她的表情却莫名有几分难过,他甚至想阻拦她,他无法忽视自己心里那种强烈的不好的预感,可是从这几天暗地里尾随她就可以看出来,她比他原本设想的要在乎这个慕卿泠很多很多,如果阻拦,或许她会后悔一辈子。
如果,等着她的又是绝望和心碎,那么……又该怎么办……